凡煙小說

第22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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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寒暑等閑便過。

雪山中的魔宮已初具規模。小蠻日日站在雪峰上望,隔著一段距離,那些渺小如螞蟻一般的鬼影勤勤懇懇地勞作。

他時常也想,究竟是什麽原因讓這些怪物對自己俯首聽命?有好幾次幾乎都已在失控的邊緣,好在千鈞一發之際又讓他挽回來了。他明白其中的危險不僅僅是自己的生死,這裏邊還蘊含著能讓世界混亂的力量。或許一些人生來註定就要做一些事,他恰逢其位,無處可推卸。

青澀褪去,華發暗生。吉祥費勁心力也止不住時間在他身上的流逝。他從前也有段長不大的時光,也許是千年冰晶的效力,可於他的熱火體質有損,不敢再用。吉祥善煉丹,然而並沒有不老藥。

他當然還不老,年近不惑,是人一生中最富魅力的階段。他成熟,穩重,亦強健。無論在魔軍還是月隱谷中,他都自有一份超卓的氣度。除去吉祥,無人知他底細。

他與吉祥足足恩愛了十年,延挨到如今,不得不作打算,遲則生變。

要舍棄便當斷然,一朝斷尾,此生便再無掛礙,山川大地盡情遨游。

此事他只能與吉祥謀。

……

那日大師兄從谷中出來去雪峰。他常常都要去找吉祥,谷中事交予弟子們去操勞,他只愛談論養生之道。他與吉祥情深義厚甚於旁人,他猜吉祥亦是舍不得親近之人逝去,否則不會窮盡心力地為他配煉丹藥。他至今還存活於世,也許真是有賴於吉祥那些延年益壽的方子。今晨他照鏡子,雖臉面還是如常,可於雪發中喜獲一絲烏黑,又見貼著頭皮的一片發根也有發青的跡象。這怎能不令他欣喜若狂。

頭一個便該告訴吉祥。

因著自身的變化,他進了洞中看人便別樣細致。吉祥向來不老,此時還如少年一般。可能也不全是,他這次看出些端倪來了,吉祥身上那種少年的清澈感淡了許多,像是欲熟不熟的樣子。

他想,連吉祥也會老去嗎?是了,他能長大便會變老,時間早晚而已。可即便是這樣也足夠讓人羨慕,修行人孜孜不倦地求索,終是無用。

可他又想,吉祥的這些變化或許是因為有了伴侶,情欲使人渾濁。該勸麽?他不勸。他不喜歡看人永遠清澈,那是他再也找不回的東西。

他又細瞧了魔君,吉祥一口咬定魔君是凡人,他並不怎麽信。魔君身上有煞氣,且鬼怪怎會對凡人俯首聽命。

他瞧了瞧,又瞧了瞧,有些不確定,但總覺得魔君面皮不及從前緊致。又疑心是自己老眼昏花,看人時不免帶了某種陰暗的願景。

他給吉祥看自己那根寶貝黑發,顫巍巍從一團白麻中翻找出來,想讓吉祥也高興一番。可吉祥的高興淡淡的,只浮在面上,倒是魔君一連說了好幾句恭維話。難怪,吉祥一向對什麽都看得淡。

這對眷侶,真是讓人羨慕不來。

……

吉祥送大師兄出去,看他走遠了,靠在洞口看一看遠處的魔宮。龐然而起的灰黑墻體,直插入雲天的尖刺般的頂,仿佛專為勾起人內心深處的恐懼而生,有種惡魔臨世的乖張怪異。但那是小蠻為他而建,他看它就有種溫情的欣賞,獨特而華麗,樣樣都美。

他知道今後它的內裏會擺上最舒適的床,鋪上最柔軟的地衣,會有燦爛的裝飾和輝煌的燭火。他原於享樂一事興致淡然,但性欲勾起了他豐盛而全面的俗念。如今他開始留意到自己的美貌,小小的衣櫥裏塞滿了錦衣華服。且欲望還在不斷擴大,就像濃霧彌散終會填滿山谷。

一念生,一念又滅。

他又想,什麽都不要也可以,只要身旁有他。

……

大師兄回谷去,卻在谷口遇見了一個怪東西。

“白真人!白真人!”

大師兄回首,見一旁的亂石堆裏匍匐著一個鬼影。這雪山已被鬼物占據,他見怪不怪。他同意那魔君的想法,把這些鬼物拘在山中勞作是最好的安排,因此上給予一切便利。犧牲一塊化外之地而保天下安寧,任誰來看都是個劃算的做法。

只是這鬼,不去建魔君的宮殿,卻又在此處幹什麽?

那鬼矮小,還瘸著腿,半爬半走過來,眼中精光卻如尖芒。有些熟悉,他想了想,記起來聽過的傳言,“雷使?”

雷使笑了笑,收起所有的倨傲不恭,小心討好道:“求白真人一件事。”

大師兄還記得十多年前的一戰,那時的雷使何等威風。

“求什麽?”

“求一死。”

大師兄慘然一笑,自己求活,他卻在求死。

“這身皮囊……”雷使哀慟道,“實在不想披了!”

大師兄了然:“你想再轉一世?”

雷使道:“不想為人,碌碌於世有何意思?且我等恐早於地府無冊,入了黃泉怕是只能永鎮於九幽之下,再無出世之日。我只想脫了皮囊,於鬼門處走一遭,再回來效勞於魔君麾下。”

大師兄心中一動,“凡人可否效此法?”

雷使道:“不知。我等生前是何人,如何於九幽焰河中生發出來一概不知,想來該是借了魔君之力。”

“那魔君,”大師兄斟酌片刻,還是將自己心中疑惑問出來:“魔君可能長生?”

雷使道:“自然能。魔君法力無窮,豈會受生老病死之苦?白真人若想長生,可求於魔君,必能得償所願。”

大師兄道:“是了,我去問他。”

雷使問:“我求的事呢?”

“你是他的鬼,此事我做不得主。”

大師兄此時有疑惑,吉祥為自己煉制丹藥,其心不可謂不誠。若枕邊人就有法子,為何舍近求遠?

其中必有緣故,須得探究一番。

……

吉祥的頭發散了,頭發的重量壓下了被風吹起的絲羅衣裳。

玉簪捏在小蠻的手中。

近來小蠻索求無度,吉祥也隨他。

橫沖直撞,越來越像個孩子樣。到累極,小蠻躺在吉祥身上,夢囈般,“吉祥,你還從未給我講過故事,小時候也沒有。”

吉祥哪裏有什麽故事值得給他講。

編亦不會編。

只好道:“從前有座山。”

小蠻閉著眼睛笑:“我可不想聽老和尚小和尚。”

吉祥好聲好氣:“沒有和尚。”

又道:“山上有獸,形似猴,疾步如飛,能知過去事。”

小蠻問:“山在何處?我想找這怪問一問,你我是否前世便識得。”

吉祥不理他,繼續低聲道:“有一日,山上來了一個青年,要找這獸。他入了山,遍尋不得,便坐在一處歇息。正苦惱,見面前有一小樹,光華熠熠。青年知這樹來歷,大喜,遂與樹商量:‘我欲尋狌狌獸問未來之事,望能指點。’言畢折一小條樹枝佩於胸前。”

“再找,果真尋得,只是追來趕去大半日,怎麽也抓不住。那獸貪酒,青年便將帶來的美酒打開置於空地之上,自己隱匿於灌木叢中。”

“那獸知青年計謀,咒罵不止,連著青年祖上代代都罵遍了。可罵歸罵,卻舍不得離去。又罵青年所識之人,一路罵過來,連青年途中問過路的老者亦不能幸免。最後罵到那棵樹,言語尤其激烈。”

“青年只笑,任它罵。”

“果然,它罵得累了,還是小心翼翼靠近那壇子酒,自言自語道:‘我只取一口,他離得遠,當來得及逃。’”

“不多一會兒,那獸便醉得不省人事。青年這才從藏身處出來,毫不費力便捉住了。”

“可惜,那狌狌雖知過去,卻看不透未來,任青年怎樣威逼利誘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青年只得放棄,與那獸道:‘我無惡意,為表歉意,這酒便贈與你了。’”

“那獸惡狠狠道:‘我不怪你,只怪那樹,同為山中生靈,卻將我去處指予你。此樹不除,難消我恨!’”

“青年正欲說情,那獸卻一眨眼便跑了。青年暗道不好,急匆匆追過去,哪追得上。找到那樹,已被狌狌連根拔起,用石頭砸得枝零葉落。事情因自己而起,青年痛惜,便與那樹道:‘你本是天地間的靈物,雖還幼小,但自有靈力。我有丹藥一枚,亦有些修為能作引導,現助你化個人形,與我同去世間遨游可好?’”

小蠻驚住:“此事你從未說過。”

吉祥“噓”一聲,“此事太過久遠,當時傷重,有過一段記憶缺失,我也是這些年才漸漸記起。勿說我來歷,免被他人利用。”

小蠻點頭:“怪道你不喜遠游。”

吉祥道:“我因不曾見過冰雪,便央他帶我瞧瞧,那曉得一來便是這許多年。他教我修習之術,我向來憊懶,全賴天生根基,因此也無多大成效。”

“後來又有了你,這便是我一生中最愉悅之事。自重逢後我日日都在喜樂中度過,只是想起師父總覺得傷感,他助我良多,那樣厲害一個人,卻依舊逃不脫生老病死。若能以我本體為藥,我必煉出兩顆來,一顆給他,一顆給你。”

小蠻眼眶紅透,緊緊將吉祥摁在胸口:“不許說這胡話,人壽數幾何全是定數,豈能靠外力改變。當年太師父渡天劫時你便該想到,那劫豈是幾道天雷那麽簡單。人若無情,何必成仙。”

吉祥道:“近來我也在想,天道亦有輪回,時而開闊並容,時而堅壁高豎。此時成仙之路恐怕早已阻塞不通,可憐這一幫修行之人還清心絕欲,孜孜以求。人一生短暫,卻全用來做一件求不得之事。原該散去。有本事便去濟扶蒼生,浩然正氣除危懲惡,於己本身無所求才是修行之道。又或者,遇一個佳偶,了一段塵緣,隱於蕓蕓眾生中參悟,亦是完滿人生。”

小蠻聽得心潮澎湃,這原是他心中所想,竟從吉祥口中說出,那是怎樣一種響徹肺腑的震撼。

“我有事與你商量。”

吉祥亦道:“我也想與你說一件事。”

兩人相視一笑。

吉祥道:“我想散了月隱谷,讓弟子們出谷去過世俗的生活。”

小蠻笑道:“不急,我想用對面山上的冰川做一件事,須得你幫忙,或許還要動用谷中力量。”

吉祥笑道:“那你蓋給我的房子?”

小蠻捋開他額角亂發吻一下,“沒有了,就此成型,便當一座豐碑,記錄下此時的你我罷。事成後你我也去世間走走,大漠長河,江南煙雨,小酒館裏坐坐,數不盡的新鮮事。倦了累了亦可回到此地,再無人相擾。”

吉祥笑:“做神仙也沒有這般逍遙。”

小蠻又撲過來親,頭埋在他雙股間。他於冉冉升起的快感中仍在想小蠻所謀之事。

師父的內丹仍在大師兄處,該去迎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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