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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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一覺睡過去,夢也沒有一個。到後來外邊有動靜,小蠻離開,他也繼續睡下去。

嗚嗚咽咽,有女人的哭聲,男人的咒罵聲,馬蹄嘚嘚離去的聲音。他起初以為是夢,那聲音越來越真切,漸漸將他從深眠中拉出來。艱難睜了眼,四周黑得可怕。叫兩聲小蠻,無人應,便醒了醒神,也披上衣裳出去看。

屋外幾個男人聚在一旁,攥著拳頭,神情憤怒。另一邊,地上蹲著個小個子的人,裹一張羊皮,一雙眼睛慌亂失措。仿佛是個女子,他走近瞧,見老阿媽正拿了一件舊衣往她身上披,羊皮子下露出來光裸的腿,皮膚雪白。

正要問怎麽回事,手腕被人拉住往一邊拖。是小蠻。他不解,“怎麽了?”

小蠻將他拉進屋,附耳道:“曲珍哥哥剛才將她送過來便走了。”

吉祥愕然:“番人是這樣送嫁的麽?”

當然不是,哪裏也沒有這樣送嫁的道理。小蠻細講給他聽。原來曲珍阿爸並不願意將她嫁到強巴家,曲珍有五個哥哥,她的婚事便必然跟哥哥們有關。強巴家別的都好,唯獨只有兩兄弟,缺了一個妹妹。

吉祥不解:“這又是什麽道理?”

小蠻看看吉祥,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這樣無奈的事,不知道他是否能懂得。

吉祥揪著他問:“你說,你說啊!”

小蠻低頭:“有些番人家庭,兄弟是不分家的,成親也不分家。也許是因為窮,娶不起多的妻,也許是因為富,不願家產分散。”

吉祥果然震驚了:“這,這,怎麽會這樣?”

小蠻道:“對的,就是這樣。曲珍五個哥哥,但凡家中還過得去,誰願意把女兒嫁過去呢,便只能指望著用曲珍來換。”

吉祥道:“多給他們錢不行麽?他們各成各的親。”

小蠻握住吉祥手道:“這世上多的是苦難,別人過別人的日子,你不是菩薩,不能什麽都管。好歹曲珍以死相逼,如願嫁過來了,今後強巴和阿媽會待她好的。”

“可是,”吉祥哽住,幾乎要哭了。一個女孩子,這樣被家裏人扔出來……,今後得遭受多少屈辱。

“別擔心,”小蠻從錢袋裏翻出一些金銀,“我這裏還有些錢,給強巴阿媽,讓她去想想辦法。曲珍沒了娘家的護佑,從此我們便是她的娘家人。”

吉祥從小蠻手裏奪過錢出門去,見強巴阿媽抱著曲珍坐在門前發愁。他退了一步,也躊躇,想想還是咬牙去拉了曲珍。強巴阿媽一時反應不過來,待到她站起來大叫著追過去,吉祥已經抱曲珍上馬,抖開韁繩跑出去了。

強巴也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拿著剛從阿媽箱子底翻出來的幾樣首飾,急得直跺腳,“羅大哥!羅大哥!你弟弟是怎麽一回事?”

小蠻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滿不在乎般:“別急,會回來的。”心裏卻泛起一道酸,各種各樣的念頭又浮起來。

……

吉祥帶著曲珍跑出去,打聽到另一家備著婚禮的人家,好言相求,又將小蠻的錢盡數拿出來,總算是半借半買了一身體面的穿戴。曲珍將強巴阿媽那身舊衣裳換下來,穿上一身盛裝,又央了那家的阿媽給梳妝打扮,待到傍晚時分再回到強巴家,已像是換了一個人。

“強巴!強巴!”吉祥高高的騎在馬上,趾高氣昂的喚。

強巴急慌慌從酒桌子上跑出來,愁容變了欣喜。

吉祥得意極了,下馬扶著曲珍交到強巴手上:“我的妹妹交給你了,今後你若對她不起,我絕不繞過你。”

曲珍穿著簇新的禮服,身上辮子上都結滿了珠寶,便是土司家的女兒出嫁恐怕也不過如此。隔了一個白晝不見,要刮目相看了。曲珍憑著這身穿戴,心氣也起來了,驕矜著把手放到強巴手中。圍觀的親友們一陣喧鬧,祝賀強巴娶了花兒一樣的新娘子,也疑惑這新娘子何時有了一個漢人哥哥。

吉祥也跟著笑,隨著人流走進去,自顧自去坐了上桌。強巴家的人先楞一霎,想到新娘子娘家沒來人,他頂了這個空,少不得就不能再顧及年齡輩分了。吉祥坐了尊位,小蠻也跟過去,將他身旁正要落座的一個人擠開。他是強巴家的恩人,又仗著不是番人不知道他們的規矩,自然無人跟他計較。

坐下來便急急問吉祥:“何時走?”

吉祥道:“且先喝酒。”

小蠻急道:“你喝不得。”

說話間,新娘子的酒已敬到了面前。

盛裝的曲珍端著酒碗婉轉的唱一曲祝酒歌,歌聲果真比天上的百靈鳥還要悅耳。

曲珍從未見過這樣的少年,從將曦的晨色中走出,一把將她從命運的泥潭中拔起。她與他共乘一匹馬,他在她身後像一陣清風,她曾靠在清風的懷抱裏。她並沒有驚世的美貌,藉著青春尚算清秀,裝扮完成走出來見他的時候心中的忐忑並不比與強巴相會弱一絲一毫。她看見他眼中驚喜的光芒,那昏黃老屋中明亮起來的眼眸,是對一個女子最大的褒讚。

他替了她的哥哥,是她的貴客,婚宴結束便要遠去,或許此生再也見不到。她用她生命中所有的熱情來唱這祝酒歌。

她唱天上的雲,唱地上的草原,唱蜿蜒長流的河,唱巍峨聖潔的雪山。蒼鷹在雪山上盤旋,亦如她仰望他的心情。她乞求所有的神靈都來保佑他,無論是佛,菩薩,還是雪山上的神。

“雪山上的神,”小蠻苦笑,“你若真有所求,他必會應的。”

吉祥看著眼前的曲珍,只是笑只是笑。他從未見過這樣鮮活的生命,在世俗的苦難中長成,盛放在他面前。那是他所不知道的世界。他為著蓬勃的生命力感動,俗世中的男男女女,短短的一生,卻活得那樣恣意鮮亮。拼命愛,拼命生活,誕下流淌著自己血脈的後代,生生不息。

曲珍捧上酒碗,一雙多情的眼睛灼灼看著吉祥。她此時在煌煌的燭火下才看清楚他,玉一樣的臉龐,畫一樣的眉眼。她堅定地微笑著,她要他喝下她敬的酒,這也許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一點交集。

吉祥接了碗,一飲而盡。

番人的酒比不得谷中,谷中的酒綿遠清香,可慢咽細品。番人的酒卻是把刀子,一入喉便橫沖直撞,刮得人鮮血淋漓。吉祥只覺得一陣酒氣驀地沖上頭,眼前一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睡夢中他哭,把好多委屈都哭出來。一個人冷冷清清地活了這樣久,今日才知道,全都是白活。他也想要一個人,會甜甜的對著他笑,想要一個家,熱熱鬧鬧。他要走出去,走出去看這大千世界,要痛痛快快地哭,無所顧忌地笑。

他痛苦地蜷著身體,說不清痛的是身體還是心,直到有人從背後抱住他,一點一點將他舒展開。他感覺到熟悉的溫度,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日醒來,全身都酸軟無力,宿醉的頭痛還未散去。

有人笑:“就這點酒量。”

吉祥迷糊著眨眨眼。

那人又笑道:“還是頭一次見你撒酒瘋。”

吉祥臉唰一下紅了,昨晚的鬧騰他自己多少知道一些,只不清楚胡說八道了些什麽。還從未這樣失態過,累孩子來照顧他,恐怕一夜未睡。

他抱歉笑笑:“我好了,你若累,再睡睡罷。”

他想起,小蠻將他摁下,軟聲道:“還早,再躺一會兒,陪我說說話。”

“嗯。”吉祥難得的乖順。

“你昨日,”小蠻頓了頓,想找個合適的措辭,“嗯,你昨日有些不該。”

“怎麽了?哪裏不對?”

“你是不是,是不是,從來不知道,”小蠻說得艱難,斷斷續續,“從來不知道,你很好看。”

吉祥笑笑,“我知道啊,谷裏的師兄弟都沒我好看。”

“那你還……,你沒見昨晚上強巴的臉都綠了。”小蠻氣結。

吉祥翻身起來,一夜之間他想清楚了很多事。人生苦短,卻該精彩,他不能將孩子耽誤了。披衣推門,“我知道了,你提醒得對,昨日的事是有些不妥,我這便去跟強巴聊聊。”

“聊什麽?”小蠻也追出來。

吉祥問過強巴阿媽,又去找馬,步履如風,“跟他講要好好待曲珍,再打聽打聽有沒有頂漂亮的姑娘。”

“你問姑娘幹什麽?”小蠻警惕起來。

吉祥停下,滿臉慈愛,然而小蠻比他高不少,只能使勁擡著手摸他的頭頂。“你多大了?早該成親了。”

小蠻拉住他的手,眉頭揪到了一起:“你要趕我走?”

吉祥聽這話,神情也黯然了,“我不想你走,我想你永遠陪著我,可人不能太自私。”

“或者,”他眼睛重新亮起來,“你將姑娘娶到雪山上,我們一起過。”想想又覺不妥,“雪山上苦寒,她恐怕是不願意。去谷中也沒有這個規矩。”想來想去,自己終究是個多餘的人,聲音黯淡下去,“或者,你們偶爾來瞧瞧我,我也可以去看你們……”

“我不走。”小蠻固執地拉著他的手,“我不走,我不能就和你一起過麽?沒有什麽姑娘,就你和我。師伯師叔們的弟子不也沒娶親麽?”

吉祥抽開手,往屋後繞,越說越是傷感,“可他們那樣過有意思麽?想要修煉成仙,到頭來誰成仙了?妄想而已。你一身的本事全不是我教的,我是個沒用的師父,我知道你也不想叫我師父,我實在也不配。”

“你怎麽不配了?”小蠻急切地跟過去。

吉祥牽了馬轉身:“我是想給你最好的,我不想你渾渾噩噩過完一生回想起來覺得遺憾,該有的都沒有。”

小蠻呆呆站住。

吉祥看著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沒有父母,我便是你的父母,可以替你做得這個主。我也不逼你,人慢慢找,總要你滿意了,點頭了才行。”

“吉祥……”小蠻看著他,覺得自己滿身的罪過。

吉祥猶豫了,攥著韁繩遲疑不決。他不想他離開,卻在做推他出去的事,自私的念頭讓他暫且停住了腳步。

“吉祥。”小蠻看出來他的猶豫,眼中又有了希望。

“啊,什麽?”吉祥回過神。

“吉祥,”小蠻笑笑,一字一句,態度堅決,“你剛才說的-全都是-混-賬-話!”

吉祥吃驚看著小蠻。

毫無預兆的,小蠻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扶住他的肩膀,矮下身子銜住了他的唇。吉祥只覺得腦子中“嗡”的一聲,一切都空了。

一個綿軟的吻,他從未經歷過的感覺,甚至想也沒想到過。他對人與人之間親密的認識,還只停留在擁抱的階段。谷中無情侶,哪裏去知道。但他知道這是逾禮的,他與他同為男子,還是師徒,不應當。孩子不懂事,他得教他。

他掙開,甩手中的馬鞭抽了一下。

小蠻竟不躲。

“你知錯麽?”他發狠又抽了一鞭子。

小蠻在他面前跪下。

他心軟了,心疼起來,“疼嗎?怎麽不躲?”

小蠻擡頭看他,“你打我,我不躲。”

“知錯了麽?”他語重心長,“人得守禮,這樣的事不能兒戲。”

小蠻執拗:“不是兒戲。”

他恨鐵不成鋼:“還犟嘴!”

小蠻腰桿挺得筆直。

不能慣著,他狠心又抽了一鞭子,鞭稍帶著了臉,一串血珠子從小蠻臉上冒出來。

小蠻就那樣仰臉看著他,臉上淌著血,沒有痛苦,亦沒有悔過,竟溫柔笑了。心中藏了這樣久的秘密終於照見了陽光,無論成敗如何,只這樣坦然看著他,也感覺到莫大的幸福。

“告訴我,你知道錯了,是麽?”吉祥見他笑,也柔和起來。畢竟是自己拉扯大的孩子,從前連責備都少有。

“我錯了。”小蠻柔聲道。

吉祥總算放下一顆心,一切回歸到正軌。只是這一鬧,亂糟糟的,心中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好一會兒,想起小蠻還跪在地上,無力道:“起來罷,知錯便好,再敢有下次……”

不及他說完,小蠻仰頭笑得堅定:“錯是錯了,我還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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