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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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想起來,當初我說那句話的時候,艾婧必定一臉崇拜的看著我孤高寂寥的背影,被我內心的強大征服了吧。雖然我現在蹲在石獅子下面,一臉癡呆的望著監獄門口,活像個乞丐,但如何落魄都掩飾不了我強大的靈魂。

必定會有路過某位貴公子驚鴻一瞥看見雙眼純潔的我,被我這臟兮兮臉蛋上那雙如遼闊星空般的眼睛吸引吧,然後一定會從轎子裏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對我輕揮然後塞幾兩銀子給我,惋惜而淡然說我以後必成大器吧。只可惜我也一把年紀了,在這個十六七歲就兒女成群的時代,我都算得上老女人了。

不過我竟然一擡頭,真的看見一只白皙的手從停在監獄旁邊的青色軟轎中伸出來,仿佛是對我招了招手,那轎邊小廝一臉狐疑的聽軟轎裏的人說了什麽,朝我走來。

“我家公子讓你過去。”那小廝一臉嫌棄地看著我。

總算是有人慧眼識英雄啊,我得瑟的一甩紅頭巾,器宇軒昂的走了過去,站在那轎子旁邊。側邊小窗的簾兒揭開來,那公子勾了勾手指,意思是叫我再往裏探探頭,謔,我再伸腦袋頭就探到軟轎裏去了。可那雙手又漂亮又眼熟,我忍不住探了探腦袋。

“呵,瞧你這扮相。”轎子裏坐的男子一聲輕語,我腿都要軟了,擡眼看去,一個面容陌生的男人端坐在轎子裏,可這聲音明明就是——葉子安啊。

“葉葉葉葉……”我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見那易了容的葉子安帶著金玉小冠,發帶垂在肩上,身著深色對襟窄袖長衫,袖口與襟領繡著騰雲祥紋,袍下長褲束在墨藍色錦靴中,身上披著個軟袍,手裏握了卷書。這打扮怎麽看怎麽貴氣,仿佛是那剛下朝的官爺一般,看得我一楞一楞的。

在我印象中葉子安整天穿著個漿洗舊了的白袍子,到哪兒都是帶著醉熏半倚著,哪見過這副模樣?

“這聲爺爺叫的好聽。”他輕笑。這笑容一扯出來,我就知道絕壁是葉子安了。兩只手探進轎子裏去,我伸著沾滿油的爪子就要去掐葉子安的臉,他笑著捉住我的兩只手:“瞧你這幅樣子,清瑯那孩子如何?”

“呃,挺好的,我就等他呢。等了幾個時辰了,估計他也餓了,等清瑯出來我就帶他先搓一頓去。不過你這是怎麽回事兒?”我壓低聲音說道。

“現在你應該叫我大理寺卿。只不過是另一個身份,行事方便罷了,你不必太在意。晚上岑家有家宴,聽說她家長女釀酒一絕,要我帶點回來麽?”他把書放在一邊,溫聲說道。我看著他繡著雲紋的下擺,有點走神。

岑家貌似是當今聖上在位期間最受寵的氏族,葉子安竟有另一身份,還位及九卿掌管司法,說明他在朝堂上也有一股不小的力量啊。

“唔,我可不愛喝酒。”我這樣說著,就要收回腦袋,子安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啊,對了,我還要問你件事兒呢。”葉子安那張陌生的臉垂下眼睛,長睫毛擋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你可知艾婧?”

我心裏一墜,面上卻不以為然:“你以為每個來柳屋的客人我都記得住麽?”

“不,她可從來都不去勾欄院。原來你不知道她啊……我只是近日審理案件時發現,林家十一郎體弱並未婚嫁,長年居住蘇州,這次林家被抄恐怕還未傳到他那裏去,艾婧是我的下屬,發現這件事,今日來問我說要不要去抓那林家十一郎,我稟報了聖上,聖上說讓當地官員查訪一下。若是十幾日後消息到了蘇州,發現那十一郎剛逃走,便不必追了,若是早早就逃了或還在原住所,就抓了送回京。”

“這事兒你說與我聽有什麽用,我不懂這些。”我說道。在狹小的軟轎內,我上半身都探入轎中,腰卡在小窗上難受極了。葉子安抓著我的手臂,似笑非笑看著我:“我以為你會感興趣。”

想來林家十一郎一直在京中的消息無人知曉,所有人都以為他還在蘇州啊。

我強作鎮定:“切,你又來顯擺你有本事了。我現在不想別的,管你怎麽奪權怎麽玩弄官場,只要讓我吃好喝好就行。”

葉子安還在繼續說,他柔軟的指腹拂過我的頭巾。“聖上這樣做的原因就是,若是那十一郎剛逃走,則代表沒人通風報信,他是聽到流民傳言才知道,於是慌忙逃走的,這就沒必要管他了,一個身體虛弱活不長的庶子而已。不過我覺得……”

我屏住呼吸,等著他的後半句,結果葉子安只是輕笑一聲,松開了我的手:“我覺得他也活不長了——”

這話語裏滿滿的都是威脅。

我心中一驚,這清瑯的十一哥,如果我沒猜錯應當是掌控林家商權的背後人物,葉子安這意思是要默不作聲的解決掉這位,然後謊稱病死?

“不過你不感興趣是好事兒,你只要吃好喝好就行,隨便玩吧,別整出太大的事兒來。”他又摸了摸我的腦袋。

“只要你出錢養我,絕對沒問題。”

“呵,只是你還記得吧,我跟溫溟討要你的事兒。如今你可是我的人了,獨屬於我的人。”葉子安說道,這話我怎麽聽怎麽都覺得耳熟,卻有點不明所以。

“所以呢?”

“所以你就等著生孩子吧。”

“啊?”我傻眼了。“不不不,這事兒不能這麽算——”

“怎麽不能這麽算?”他似笑非笑。“天經地義,你情我願。你要是不願意,我現在就可以找溫溟反悔,讓她殺了你吧,反正我無所謂。”

“不不不,我是說……咳咳,這事兒不能急不能急,我我我這不是嚇著了麽?”我急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葉子安笑容更大,我看著心裏發毛。這咱清清白白的,別扯到生孩子的份上行不,公子我可不經嚇。

“這年頭幾個有能力的男人願意共事一妻,不過是為了討個孩子罷了,我要求也不高,你看我為了你如此奔波,每日運籌帷幄,還能讓你性命無憂,如果不有點報酬,你對得起我麽?”

我真想象不出來自己每天這公子哥的打扮,有一天肚子大起來會是什麽樣。

“不過我也不急,你記著就好。”他緩緩道。我看他終於打算結束了這個話題,連忙擦擦冷汗:“是是,小的記住了……”

“你繼續等吧,我走了。”他理了理袍衫,又拿起了書:“對了,為了不讓別人起疑,你可別怪我。”

“啊?”我沒反應過來,突然他猛地拿書朝我額頭砸來,推了我一把,我七葷八素的趔趄兩步,摔在地上,就聽到葉子安對他小廝說:“這惡婦,我看她可憐就給她二兩銀子,她還不算完了,央著我還想要錢!怎麽會有這種女人!我們走——”

餵!我失憶後第一次換上女裝,要不要這麽辛酸啊!被不認識的人揍也就算了,還被熟人這樣堂而皇之的羞辱啊。

悲從心中來,我默默的撿起地上的小包裹,看著葉子安坐著那得瑟的青色軟轎,晃蕩晃蕩走了。唉……我剛轉身,就看著清瑯一臉疲憊的從獄牢裏走出,青色衫子上滿是皺褶,仿佛隨時都能昏過去。我連忙跑了過去。

“如何?怎麽這麽久?”

清瑯楞了一下:“你一直在等我?”

我總算心安了些,扶著他低聲道:“沒事兒,不算太久。”

“你真是。”清瑯偏過臉去,我看他雙眼發紅,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他卻咬了咬嘴唇生生把眼淚憋回去,跟著我走入小巷,我看著心一顫一顫的,清瑯雖年紀小可是知事早,心思成熟,我哪裏見過他這幅樣子。

“清瑯……”我繞開人多的街道,站在巷子裏,看著對面的清瑯昂著腦袋努力讓眼淚倒流回去。

“阿姊為了護我,在我十二歲那年給我偽造了假死,讓我離開了氏族。他們在林家族譜裏只會查到一個十二歲遭遇流匪死掉的林清朗。不必擔心。”他說道,我握住清瑯微涼的手指,不知道該說什麽。我失憶後醒來從未見過他這幅樣子。

“如果不出所料,三日後滿門抄斬。今日上午才抓的人,下午就已經定了罪,明日估計就是抄家,溫溟不知道會從林家翻出多少地契商權。”清瑯低聲說道。

“她這是擺明了要開始整頓世家,阿姊和兄長們說不定都沒人安葬,我卻也不能露面,行刑我也不能去看……阿召,我第一次恨自己這麽無能,我以為我夠聰明夠努力了,可是什麽都做不到……林家不是個歷史太久的世家,並未深深紮根於王朝,所以才會如此容易的被擊垮……”他緊緊握著拳說道。就算這狀況也沒能阻礙他的理智思維。

“清瑯,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沒法說感同身受這種話,因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自己受的傷我永遠體會不到你的那份痛苦。”我擁著他說道,清瑯個子與我差不多高,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憤怒發抖。

他抱緊我,手指抓緊我背後的衣料,半天不說話,我只感覺他的指尖幾乎要摳進肉裏去,飽含了不知多少的怒與淚。我並不太清楚這些糾葛,卻被他的情緒感染。夕陽西下,橘紅色的雲從我們頭頂掠過,小巷兩邊高高的圍墻把我們二人攏入深藍色的陰影裏,我過了一會才聽到他的聲音。

“我是家中庶子,林家兄弟又多,阿姊護我才讓我活到今天。三年前我本來是假死,卻和我十一哥走散,遇到了真正的流匪,躲在死人下才逃過一劫,那時候我跟個小乞丐一樣躲入城中,遇到了你我才活下來。都是兩個對我重要的人,我卻看著阿姊不得不慘死刑場,看著你武功被廢記憶全失……”

他抓緊了我,簡直弄得我生疼。我真沒想到清瑯這傲氣的人也會憤恨自己的無能。

我連忙扯開話題:“別跟我說當年我給你兩個肉包子,你就跟我走了,這就太俗了。”

清瑯在我頸側悶悶的說:“你還有臉說,你就分給了我半個。”

“那你也跟我走?”

“我本來是以為你有幾個小錢,當時看你功夫又好,就想騙你罩我一段時間。沒想到我還讓你給騙了。那時候天下著大雪,你一副好人的樣子又是給我披上披風,又是給我弄了間上房,我以為你是被我騙了,沒想到你半夜偷拿了我的玉佩溜走了,竟然還跟那店家說,房錢我付!”清瑯說著往事,就義憤填膺起來。

我看著他總算不再滿是悲痛的臉,暗暗松了口氣,挑眉說道:“然後呢?”

“我那時候也年紀小,就算在林家跟兄弟鬥鬥,跟十一兄學做生意,也從未出過門遇上這種事兒,氣的都要咒你兒子不長屁-眼了。”他從我懷裏掙紮出來,說道。

“噗……謝謝你,這樣我兒子就免的被壓了。”

“後來我發現你給我的那披風,兔毛分明就是假的,只是當時夜色裏看不清罷了。當時我看你拎著燈籠,風雪裏還牽著我走路,不時回頭看我是否冷,哪裏想到你竟是這種人!”清瑯咬著後牙說道。嘖嘖,他現在還在氣著呢。不過聽他這麽說來,我記憶裏那副牽著他在雪裏前行的場景,莫不就是我們的初遇?

“後來我差點就又餓死了,你又出來分了我半個包子……我氣得跟你在雪地裏廝打起來,又咬又抓的……”

“再後來呢?”這真比樓裏的新戲好玩多了,我聽的津津有味。

“然後京中就傳來我已死的消息,我以為是阿姊拋棄我,不願在尋找我,心灰意冷就說願意給你做事,就被你帶走了。”

“哎?就這麽簡單?”我有點不信。

“就這麽簡單!”清瑯擦幹凈淚痕,恢覆了平日裏不屑一顧的樣子,踹了我小腿一腳:“快換回衣服,我們回柳屋。”

我找個角落換回了男裝,和他一同回到柳屋門口,卻看著一個男人騎著馬,有些煩躁不耐的在門口張望,我一擡眼,發現正是那個在監獄裏狂毆本人的沈七郎。

一瞬間,我想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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