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墜落感襲來，不過只是片刻，就又恢覆平靜。

南潯睜開眼，入目的卻是熟悉的房間。

周遭的擺設幾乎不曾變過，還是他當年的模樣，每一樣都被好好地保存著，恍若隔世。

只是房間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冰霜，如同一座冰窖一般，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讓南潯有片刻懷疑自己也要被凍成了冰塊。

不過南潯卻沒有絲毫不在意這些，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間中那張床上，一個熟悉的身影平躺著，向來幹練冷戾的臉上失去了生氣，有白霜覆蓋，卻也絲毫掩蓋不住那人身上的淩厲。

微微敞開的褲腳之下，金屬義肢極其矚目。

南潯微微瞇起眼，眸色深沈，有一個古怪的念頭湧上了心頭，讓他止不住用舌尖抵住了上顎，試圖去平覆著心底那股翻騰的欲望。

那曾經被他用了兩年的身體安靜地躺在床上，沒有一絲變化，甚至發絲也被打理得一絲不茍，可見即便死亡，也會有人要將他的倨傲好生護著。

南潯正想將系統找出來說些什麽，可他還沒開口，房間驀然響起了房門轉動的聲音，他心下微動，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打開了門，站在門邊，他身後有燈光亮起，卻將他的模樣掩藏在灰暗之中，叫人看不出真切。

可南潯卻依舊一眼認出了他。

不過才多久沒見，面前這個人比記憶中還要高大，那身修身的西裝將他襯托得淩厲，只是站在那裏，身上那股陰冷的氣息幾乎要將人壓抑得透不過氣來。

青年不知察覺到了什麽，如鷹的眼睛掃了房間一眼，帶著可怖的冷意，好似與南潯的目光對上片刻，還沒等南潯說什麽，他卻已然收回了目光，絲毫沒有察覺到南潯的存在。

而後他關上了門，走了進來，從南潯身邊掠過時，他頓了頓，不著痕跡地看向南潯所在的方向，昏暗之中的眼神有些陰鷙。

南潯微微瞇起眼，眼神猶如獵獸一般盯著那人，嘴角的笑意也變得十分幽深。

不愧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小狼崽，即便到了此時，也沒有放下半點警惕，他甚至覺得方才有那麽一會，這人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此時的南潯分明是沒了實體，好似靈魂飄蕩在半空，將四周的一切盡收在眼中。

他望著陸羽走到床邊，而後站在一旁，身子極其筆挺，他整個身子幾乎都融入了灰暗，將他那張俊秀的臉上染上了歲月的滄桑。

氣氛陰郁深沈，寂靜的房間之中甚至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

陸羽垂眸，望著床上躺著的人，目光幾乎要將他穿透一般，連靈魂狀態之下的南潯都能感覺到實質性的壓抑。

在那一瞬間，他從陸羽身上看到了與時郁如出一轍的偏執。

兩人的模樣在南潯的腦海之中慢慢重合。

從最初的相遇開始，南潯選擇的從來都只有他。

而此時的陸羽好似一座雕塑，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房間的溫度低到了極致。

不過是片刻，陸羽的身上全數染上了白霜，連帶著血液也一同被凍住。

他毫無所覺，連南潯都覺得陸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他有些無可奈何地輕嘆了一聲，隨後就看到陸羽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一個不算好看的笑容。

喑啞的聲音回蕩在空蕩寂靜的房間中，顯得越發蒼涼無助，“先生，我回來了。”

南潯的心臟在一瞬間被狠狠捏住，疼得他不自覺皺緊了眉頭。

陸羽緩緩彎下身，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極其僵硬，好似一具沒了活氣的傀儡。

不過是靠著本能驅使，他半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那人的手，卻又溫柔仔細地替他擦拭去皮膚上的冰霜。

他的動作很慢，卻虔誠到了極致，分明這具身體已經死去多時，被冰寒所覆蓋。可除了沒有氣息，與他活著的時候幾乎沒有兩樣。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超乎自然的假象，才讓陸羽苦苦支撐著。

直到手上變得幹凈，陸羽才彎了彎眉眼，低著頭，將吻落在了手背上。

南潯感覺到了自己手背上傳來的冰冷。

“今天我又見到了那個趙先生，他誇我把陸家管理得很好，就是那個想要將侄女介紹給你和我的趙先生。”

陸羽呢喃著，語氣之中好似帶著些許笑意，“他還跟我說，我越來越像你了。”

那姓趙的不過是脫口而出，才後知後覺觸碰到了陸羽的底線，眼神看起來極其恐懼，像是怕極了陸羽會對他做什麽。

“我好久沒有聽過他們提起先生了。”陸羽緩緩地握著他的手指，帶著些許卑微的心思，偷偷看了那人一眼，見他沒有反應，這才敢往前些許，與那具身子十指相扣。

南潯無聲輕嘆了一聲。

自從文重樓死後，陸羽就像是瘋了一般，手段也變得越發陰狠淩厲，誰都知道文重樓對他的重要性，生怕觸碰到對方的逆鱗一般，從那之後再也無人敢提及關於文重樓的半點。

不過才兩三年，陸羽便將陸家推到最高處，腳底之下白骨累累，比當初的文重樓還要更加出色。

可這並不是陸羽想要的，他所求所想的，無非只是一個文重樓。

“他們怕我，從來都不敢說起先生，可我真的想知道關於先生的一切，什麽都好。”他連一個傾訴的人都沒有，偌大的陸家卻沒有他的安身之處。

陸羽好似已經習慣了這些，他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待在冰窖之中太久，身子被凍得僵硬，連帶著這個動作也變得無比遲緩。

他緩緩直起身，站了起來，南潯還以為他要離開，可下一刻卻看到陸羽撐在床上，熟練地蜷縮著身子，卑微地側身躺在了那具身體旁邊。

南潯的氣息驟然一頓，連帶著臉色也變得極其陰沈。

陸羽的額頭抵在了那人的肩膀上，一只手半摟著他的腰身，像是要將他抱入懷裏，像是喟嘆，又帶著無盡的悲愴，“先生，我有點想你了，可你為什麽那麽狠心，連夢裏都不願來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