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界側臉的觀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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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被遺棄的茶園,我叫它鏡園。不大,周身的老舊鐵柵欄由於年份久了脫了漆,一塊一塊的銹跡毫不忌諱地不斷生長著。

這是我每次去鏡塘必須去的地方。沒有冰冷的水泥鋼筋阻礙視線,也不會有各色的喧囂來剝奪你可以安靜的終身權利。很安靜地靠著一棵茶樹坐著。朝霞映天,冉冉斜陽,月落烏啼,靜靜地感受著時光一寸一寸地流逝,笨拙的手指,觸摸著大自然的冷暖。

“沈若冰,快坐下。”

“這枝椏這麽紮人,怎麽坐啊?”

“你不是經常擇物嗎,物也會擇人好吧。”

“好,你個大頭鬼。”

自認為五官裏長的最美的小耳朵經常做美夢,和青春期的女孩兒一樣,無厘頭地神游著,絲毫不計後果。幸而不解風情的枝椏還是會紮我,硬生生地刺痛我的肉體,刺醒我的靈魂。是,我該醒了。半途而廢的人所受的痛苦都是咎由自取,臨陣脫逃的人該受懲罰也總是理所當然。

記不得這是第幾次來鏡塘了。

那家家庭旅館已經不在。隨便選了一家小旅館住下。

原來任何東西,終究會敗給時間。只是,因為心裏的時間的時差問題。

說來實在可笑,在鏡塘一共待了六天,卻是有四天實在旅館裏睡覺的。耳機很久沒換,導致有些嘈雜,聽不清歌詞,只大概知道個調,倒也聽得舒服。有些歌詞寫得太深刻,聽得清楚反而是件壞事。

旅館的每個房間都掛著一個鐘,很覆古的那種,金屬制,鐘擺晃來晃去的,有時候無聊盯著它倒是會安心很多。每個房間也都有陽臺,是用很常見的花瓶欄桿包裹起來的,好好的花崗巖被噴上了土色的油漆,很別扭。別的和其它旅館別無所異。

畢竟是小旅館,人不多,老板娘都能認出誰是那個房間的住客,很貼心的感覺。

我問老板娘為什麽要在房間掛鐘,她莞爾,只是習慣看著時間流失罷了,總覺得很多事情沒做或是做錯了,它會提醒我去補做。

我卻是一板正經,既然都過去了還怎麽有機會補過,不可能了吧。

她搖搖頭,笑的更厲害了,既然有心怎麽會怕不可能,沒試過又怎麽知道不可能?

有心怎麽會怕不可能,沒試過怎麽知道不可能。

原來只是一直在害怕。以為錯過就永遠錯過,再補救也是徒勞。

那些錯誤,似水,一奔就不知何處是盡頭。我拼命奔跑,緊跟著它們的腳步,可它們在某個地點分成了若幹支流,以那樣快的速度各奔東西,徒留我站在原地悲天。

六天很快就過去了。收拾行李只花了我五分鐘,帶的東西實在太少,明明是趟遠行。

離開的時候老板娘叫住我,遞給我一個信封,說,回家再打開,這是旅館附贈的精美小禮物。她的笑容還是很甜,宛若一縷春風,一片狼藉的心裏僅剩的生機都被喚起來,迫使人用最美的姿態還她一個最美的笑容,毫無平日的應付之意。

火車與鐵軌摩擦發出的哐啷哐啷聲還是伴隨了我一路。回家沒有直達車,轉車是件麻煩事。背包很空,信被夾緊書裏,書頁上當然是常見的宋體,而白信封上是優雅的行楷,多看了幾眼竟然覺得兩種字體有些相類似了,畢竟都是一板一眼的白紙黑字。18小時的旅程,綿綿無期,由睡意引發的一連串幻覺已由不得人再倔著性子硬撐下去。

這一覺睡得很淺。依稀聽得到列車員匆忙的腳步聲,乘客因不滿而摔杯子的碎裂聲,還有不知是誰的夢囈。但是還是睡了很久,四小時,或許更久。

到童畫的時候天已大亮。天空褪去濃重的黑色,只留下星星點點的白與藍,錯雜地融合在一起,不是晴天也不是陰天,讓人可以很舒服的一直望著它。

汽車也莫名行駛得很慢。到達永落已是正午,太陽不知什麽時候爬了出來,在人身上拼命地打滾,想必是想把人也變成一顆火苗子,融入自己的體內,再一起去荼毒更多的人。

火辣的身子進入空蕩的房間倒是有些刺人的感覺。想罷是太久沒回家也空氣也都發了黴長出一層毛茸茸的白色東西來,讓人覺得甚是難受。

不過,懶人就是懶人嘛,看到雪白的床單我便如釋重負,筆直站立的姿勢早已變成懶散地躺在上面。多年未更換家具,床板竟也承受不了這種突然的壓迫,略微抖動了一下,可又很快恢覆平靜,讓人可以很安心地睡上一覺。

果然,我真的睡著了。夢斷斷續續,似乎是誰在暗中切換鏡頭。夢裏出現了那個信封,它被伊然拿在手裏,然後洛桑把它不緊不慢地拆開,卻發現裏面空空蕩蕩。顧離冷笑了一聲,把它一點點撕碎,然後三個人各奔東西,慢慢走掉。

三個毫無聯系的人竟由一個夢串到了一起。正想喊住他們讓他們別走,我卻被痛的硬生生地從夢裏醒了過來。睜開眼去尋找痛的源頭。卻發現是我的右手緊緊攥成了拳頭,過久沒修剪的指甲深深嵌進手掌,三道血痕很是紮眼。

我匆忙起身翻找背包,找出夾在書裏的那封信。哦,它還在,可是他們三個,真的離開了,和我各處天涯。

呆了很久,才意識到信已經被我抓的皺忽忽的了。緩緩地將它打開來,裏面安靜地躺著一張明信片。那是夕陽要落下的場面,火紅的光圈被氳開來,向四周無盡散淡去,把天空分割成好幾塊,上下拼接著,顏色絢麗。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壯美,不是平日見夕陽落山而引發的悲傷,而是驚嘆自然的偉大。明信片背面用雋秀的楷體寫著:

宿命中的游離和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麗,可是易碎且易逝。

——沈若冰2010年的日記

宿命中的游離和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麗,可是易碎且易逝。沈若冰當然知道這是藍色鳶尾的花語,它也很喜歡這花,美麗卻有著毒性,讓人只敢遠遠地望著。可是她猜不透老板娘為什麽把這麽一句沒有任何活力的話送給人當禮物。她也不知道,因為她的獨自出走,讓程然和顧離跑掉了大半個中國。她更不知道,有個少年,默默守護了她很多年。

她本是做事情不顧及任何後果的人。

她打開電視,本想看看她不在的日子出了世界有什麽新聞值得她關心。她按到一檔采訪節目,她的手便不動了。她本是最討厭一問一答的,可是,被采訪的人叫做——世界側臉的觀望者。

這本是沈若冰為自己取的別名。

她聽見那個一本正經的女主持人按著稿子按部就班地問:“你可以告訴我們,你藝名的來歷嗎?這也正是你粉絲們想知道的問題。”

“我暫時不想說。”女主持人的臉色鐵青,尷尬的局面,而被采訪者卻處驚不亂。然後很快,廣告插了進來,等廣告結束,采訪草草收場。散場音樂結束那一刻,沈若冰忽然覺得那被采訪者的眼眸裏流動的東西似曾相識。而沈冰若不想再見到,她決然地關掉了電視。

她忽而想起在火車上遇見的那個落拓不羈的異族女子。她的身上裹著一塊帶有強烈民族特色的披肩,寶藍的落地長裙。沈若冰腦子裏蹦出“坐時衣帶縈纖草,行即裙裾掃落梅”這句詩的時候,女子走了過來,纖細的手指間扶著一只可喜。淡涼的薄荷味如雲煙纏繞著她。

“嘿,好久不見。”女子在她身邊坐下來,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補了一句,“沒事,我跟你鄰座的大叔換了位置,他似乎是求之不得。”是的,不勞而獲,的確求之不得。如若有人把幾張殷紅的鈔票塞給你,僅僅只是對等的換位,你會拒絕嗎?當然不會!大膽地收下吧,即使圖謀不軌,對象也不會是你,這多符合人“漁翁得利”的本性。

“洛桑。”沈若冰輕聲喚她。

“不,我是若尕。”她微笑地望著沈若冰,“《次品》的簽約寫手。”

“是……嗎……”沈若冰不知所措地笑,“若尕,那麽洛桑呢?”沈冰若看似很知趣,不會一味糾纏於“若尕就是洛桑”,但同時又很不知趣,終究要把話題扯回“洛桑”頭上。

“恩,你是說那個整日自怨自艾,站在華燈初上的霓虹背景裏還要哀嘆自卑的討厭鬼洛桑?”不愧是當今發行量最廣的雜志的簽約寫手,連描繪人也不容猶豫地用上了一堆貼切的形容詞。

“是啊,你還記得她啊。我想她了。並且,我希望知道當初她離開的緣由。”

“她離開的太久了,我都模糊地快記不清那討厭鬼的模樣了。你怎麽還念念不忘?”她故作驚訝,但眼眸裏滿是滿意的笑意。

“你知道,轉身就全然忘懷那不是我的風格。如果你不願意告訴我也沒關系,我盡量忘記洛桑就好。”

她低頭冥思了很久。從早已拋之事外的過去再拾起當初不得不放下的東西總是感人傷懷,娓娓的口吻如清脆的駝鈴,從遙遠的沙漠那頭帶給人無限希翼與無望,“那時,她的母親去世了。你知道,這種讓人悲慟的事愈少人知道愈好。那夜的暴風雨來得很唐突,海燕在海邊拼命吼叫著‘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而等到暴風雨真正來臨,海燕早已決絕地離開,只留下洛桑一個人無助地祈禱。有時候覺得吧,生命它真不是個東西,呼之即去的像只沒人要的哈巴狗。那個夜晚,雨是那麽溫暖,那麽溫暖啊——溫暖地灼痛她,溫暖地燒傷她。從不認為自己是愛情信徒的她,那時候竟想把愛情當作救命稻草。她孤身一人走遍了整座城市,他該出現的可能出現的地方她一一尋找。可是她沒有找到唐荒,唐荒失蹤了,在聽說她懷孕的那天起,他就荒唐地失蹤了……愛情是什麽呢,相濡以沫過,卻偏偏要相忘於江湖——洛桑當初那麽愛他,就像當時她的母親愛著她父親。可是她父親自從母親從醫院出來告訴他自己患了病的時候,他就落荒而逃,留下洛桑,留下他曾深愛的伴侶。而當洛桑告訴唐荒自己懷孕的時候,唐荒白皙的面龐驟然變成土黃,而後咬緊牙關,沒有再說一句話,然後,第二天,匆匆逃離了那座洛桑生長的城市……你知道,那種感覺很無助。就像,當初百般對她好的人,突然有一天都不約而同地拿出剪子對準她的心口。她的心即使刀槍不入,卻也四分五裂了。心中深愛的人全都背離而去,沒有捎上她,亦沒有給她留下任何,心簡直比萬只螞蟻撕咬還要難受……她母親辭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沒什麽值得她留戀了,包括你,沈若冰。她不再天真地相信愛,她更相信‘活著’帶給她的刺激。她只身一人跑到了內蒙古,生下孩子,然後又不動聲色地離開,把孩子留給了一對年過半百還沒有孩子的蒙族夫婦。”

“若尕,何苦呢,何必讓自己活在陰影裏呢。”

“我過得很好。”

“是……嗎……偌大的心,再也不能裝下任何了嗎?”

“你忘了嗎,我沒有心的,我早將心餵給了幾只沒心沒肺的癩皮狗。”洛桑站起身來,溫和的面龐如水一般波瀾不驚,“沈若冰,我到站了,再見了。”她沒有見到沈若冰颯颯淚下,沈若冰也沒有聽到她在下車後釋然地大笑。

麻痹的心,活在有血有肉的軀殼裏,總有一天會清醒的。洛桑再次選擇離開,是冥天對她的指引,她已找到了生命的定位。沈若冰明白,只是不能接受。接受比預測難得多。

在洛桑問她,江曲與她是否定局之時,她沒有反應過來這話裏究竟是何隱喻。她不知所措地搖搖頭,然後問洛桑,“你幾時認識江曲?”洛桑不以為意地扯著嘴角笑,放蕩不羈的姿態完全暴露,“我們是同類啊。一邊都為著《次品》而兢兢業業,一邊專心地念著自己的書……恩,你果然還是喜歡顧離?”她搖搖頭,“那你對江曲有感覺?”她還是搖搖頭。洛桑再笑,白皙的牙被煙熏得些許發黃,潔白的瓷磚無聲無息中沾上了時間的汙垢,“真有意思呀——一個是‘故離’,一個是‘將去’。沈若冰,你終究是一無所有啊,一無所有……”

沈若冰不能接受“江曲喜歡她”這個事實,就像不能接受洛桑再次離開一樣。而生命的軌道是那樣冗重而漫長,她試圖改變軌跡,無動於衷的道路讓不同的列車緩緩駛過。她不曾踏上任何一班車,卻不得不走向遠方。

沈若冰翻開茶幾上那被塵埃封印的《次品》。那是一年前,在洛桑離開了一段時間後,她開始接觸洛桑最喜歡的雜志、音樂、學術及植物。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喜歡上一個叫“若尕”的作者。她記得她第一次看她的文章,那是夏天,溫熱的風溫柔地摩挲著人的面龐,把一個人的溫暖轉移給另一個陌生人。蟬在樹上唱歌,日光大方地灑遍中國大地,樹影斑駁。

這是一個太遺憾的年代。青春不再兵荒馬亂,而是流逝在年輕人無日無夜的悲嘆與痛惜中。彳亍行走在擁擠的大街。車水馬龍,人們對於我的踟躇而聒噪不滿。漫無目的的旅途,猶如發絲無盡地滋長,滿是死結,滿是岔路。

開始恍惚意識到迷失的自己已永遠走不出迷宮。在某個帶著微風的夏日午後,一群煢煢孑立的孩子一歡而散,各奔東西。沒有絲毫猶豫,沒有任何迷茫。游魂一般飄蕩於塵世,卑劣的靈魂讓我與燈紅酒綠的世界和紙醉金迷的人們格格不入。

冗長的鐘聲攝人心扉。捫心自問,我並未珍惜過時光,卻一昧地空嘆:“白駒過隙,時光如同那道狹窄的縫,我們巨大的身軀掠過,渾然不知。歲月並未真正沈澱出什麽,也從未認真淘漉過什麽。它只是一味玩弄著我們那鮮血淋漓的心,即使千瘡百孔,它也從未停歇。”這是一種偏執的瘋狂。孤獨感如黑暗一般洶湧來襲,無情地湮滅我。我有些恍惚地吻著楓葉上那未幹的露水,沒有味道,似一種無名的情緒,沒有來源。

真的覺得自己是個簡單又飽滿的人。一瓶礦泉水就可以打發我,而一瓶礦泉水的卡路裏能讓我打發多少人或多少事卻是個未知數。不,應該是不固定的數。

雲卷雲舒,閑適的日子遙不可及。嚴肅的文字面目猙獰地望向我,他們也需要安寧。行色匆匆,世間的一切聲音濁糊地讓我恐慌。訴說是釋放情感的唯一出路,而我的周遭空空蕩蕩。世界荒蕪成一片酷林,寄生蟲爬滿枝椏,蛀空的樹根頹然倒塌在翠綠的落葉中,轟然一聲,鳥兒的悲鳴充斥在紙醉金迷的歡樂中。

筆尖流淌,盛開出一朵又一朵寂寞的花。頹杞的屋檐滴落綿綿雨絲,啪嗒啪嗒,悠長的深巷隱沒於塵世的紛擾中。雨,該停了。人,該長大了。

一直抗拒成長。藍色的簽字筆跡斷斷續續,頹然的氣息散漫在冰冷的鋼筋水泥之間。人已兀自分類,三六九等,一眼分明。虛偽的面具無處不在販賣,人人都戴著拙劣的小醜面具來掩蓋自己不可抑止的厭世情緒。

路遙知馬力。千裏馬真是少得可憐。最終的結果大多路遠馬亡。這是從它們一出生就註定的命運,它們各自被賦予的天賦不同,它們的靈魂被灌入的內容也不盡相同,優劣從那一刻劃分開來,但這並不意味生命不對等。生命本是值得尊重的事,活著便是神聖,是一種使命,默然指引我們虔誠地沿著執著前進,宛若那苦行的朝聖者。

一直在思考僧侶是否放得下七情六欲。某一個夜裏,星光璀璨,細薄的烏雲覆蓋滿月之時,我狹長的眼睛捕捉到了一抹微光。那是被厚重的睫毛鎖折射的帶有靈性的淚光。七情,無非是對世態作出反應。六欲,無非是未對人生作出定位。這樣一來,七情六欲的放開似乎情乎合理,是一個歷經滄桑的人都能達成的事。

夏天吹過溫熱的風。拘謹的空氣變得甘甜,猶若曾經覆蓋我的唇那灼熱的樹葉。深吸一口,那氣味深入到丹田中,很久很久才能完全擺脫我。我熱愛著一切,同時亦憎恨著一切。氣味的辛臭或甜膩全由心情擺布。我是凡人,有七情,亦有六欲,完全不能淡定寧泊,似鬼魅,有訴不盡的愁情,歌不停的哀曲。

不再厭惡夏天,不再厭惡離別。莫名地為畢業生感到慶幸,他們幸運地可以從往後的時光中分辨真情假意。

別離美好,夏日萬歲。即使明日天崩地裂,此遭人生,應是不悔之舉。畢竟流年不再,而青梅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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