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在用生命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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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霓虹璀璨著城市邊緣的彌迤。燈紅酒綠的花哨愉快地哼著歌,戲謔著沈默著迤邐而行的旅人。鳴笛聲欺壓著鐵軌的軟弱,盡情施暴之後毅然揚長而去。猶豫中,江曲奮不顧身地跳上那列車,沖動的焰火加劇著鳴笛的咆哮。

車廂意料之中的爆滿。他看見鄰座那對恩愛的戀人擁抱款款深情,女子故作嬌喘地問:你說,你是愛我什麽?男子不加思索地吻著女子,並不是蜻蜓點水的單純。一番熱烈之後,男子停下喘息,亦是不加思索地答:因為是你,所以我愛。

他忽爾想起那風光旖旎的夢,夢裏的沈若冰依偎在他身旁,鳶尾花在她周身爭先恐後地盛開。骨朵兒生長的啪哧聲中,暮光溫暖地如她的體溫。她貼近他,在他耳畔插下一朵藍色鳶尾,而後抽離他的胸膛,靜坐一旁,有恃無恐地問:“你究竟愛我什麽?”

他說:“他們說,愛有很多種——感動,沖動,萌動,或是責任,抑或生活。你說我是因什麽而愛你?”

她揚起她的小臉,莞爾明媚的笑容隨鳶尾盛開:“你是用全部的愛來愛我對不對?”

他被她的小聰明逗笑了。這是很浪漫的回答,他只需點點頭就足以讓身旁的佳人滿足地靠近他溫暖的胸膛。但他仍一板正經地說:“如果我身旁坐著的是別人,也許我會用全部的愛去愛她。而我身旁依偎著的是你,那就註定我在用生命愛你。”

是那樣堅定地說著用生命去愛,亦是那樣急迫地希望夢景成真。他卻孤身一人在遠行。瞳孔的荒蕪嬉戲在青色海水的澎湃中。

暮色中的庫庫諾爾很美,裸鯉在青色的海水與餘暉間盡情地跳躍,游蕩。

牧民搭起的帳篷星羅棋布,牛羊成群地奔波在廣袤的草原。最可愛的宿命就是流浪,永無止盡的流浪,他們和它們恰恰都得到了這命。漂浮如雲的靈魂再也不能因七情而千瘡百孔,在這裏,所有的欲望與悲哀都被無限地延長,被無盡地放空。

青色的海水,綠色的絨草,白色的羊毛還有他煢煢孑立的灰色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形影相吊,寂寞不堪。如果應景一點,潸然淚下是必不可少的。他站在庫庫諾爾面前,海風蹂躪著他那久未修剪的毛發,那麽肆虐,把它一次一次高高揚起,又一次一次把它重重丟下。不知道是不是背負的太重,淚水灼熱的溫度喚醒了他沈睡的靈魂,恍惚的眼裏依稀有悲痛的創傷,禁錮的軟弱被假釋,薄涼的背影。臉頰有久違的疼痛。眼淚被海風吹得流的更加暢順,只是停留不足三秒,便化為幹涸的痕跡,在臉上,很是難看。

也好,沒人看得到。

“江曲,你可有好久沒來看我了。我一個人怪孤單的。”說話的是個七八十歲光景的老人,誰也想不到江曲會有這樣的忘年交朋友,他的朋友少的可憐,都用不著一只手數。當然,每個人對朋友的定義都不同,在他心裏,朋友無非交心,交談者無非過客。

他咧開嘴大笑,“蘇英,我來青海就非得是看你嗎?你都這把年紀了,還掂量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是……嗎……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那老人把眉一揚,笑得比他更為舒暢,“哈哈,你就別瞞了,你這小子我還不清楚?你敢說你不想聽那個故事的結局?”

“想與見你是兩碼事。”

“你會來找我的。”江曲回頭看著那孑然的背影,步伐矯健。鶴發童顏,這是個形容他很貼切的詞。他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江曲不得而知,江曲只是折服於他驚人的判斷力,快,且準。

“餵餵,糟老頭,你等等我,等等我啊!”江曲沒底氣地說著。闃靜的海灘,昏黑的蒼穹,海浪洶湧澎湃,白色的浪花不斷沖擊著他那酸脹的小腿。他聽不到任何回答,只有一個低微詭異的聲音在他耳畔廝磨,“你會來找我的,你會來找我的……”

他第一次見到蘇英是在十七歲,那時候,他的父親是工程師,他總是無奈地跟著父親不分東西南北地跑。而那時候蘇英連做夢都拿著數碼相機,他覺得不用膠卷形成像是一件很神奇的事。蘇英看見江曲還拿著膠片機到處拍照的時候,他甚至笑掉了一顆牙,真的,他笑得太入神,手舞足蹈的同時,他的佳能砸掉了他的一顆牙。

江曲看見那種帶著腥味的液體從他嘴裏蔓延出來,長白的虬髯宛若被頑皮的幼童潑灑了殷紅的顏料,過街老鼠一般狼狽。

“哈哈,這是你侮辱膠片機的下場!活該活該!”江曲嘴上磨著刀,兩只不聽話的手卻忙拉著他跑到海邊,卷起衣袖,一絲不茍地為他清理血跡。鹹鹹的海水滲入傷口,他疼得直嚷嚷。

如果說蘇英是老頑童,倒不如說他是只猴子,頑固不堪的臭猴子。

他捂著嘴,微疼的表情卻還嬉笑,“本來就是嘛,你這小子落伍啦。現在隨便走到哪條大街,他們手上拿的不是數碼相機是什麽!”

“哼,流行就一定好麽?你不覺得自己在暗室裏看著膠卷一點一點成型很妙麽?”江曲瞋視著他,對主流的不滿展現的淋漓盡致。他打了個冷顫,趕緊縮了縮身子,“唉,我老了,我不想循規蹈矩地活在過去,拿著回憶裏輝煌過的東西高聲歡唱,我要趁著我還活著多適應適應現在,你知道嗎,一個人老去很孤獨的。”

江曲沒有應答,他默默從《旅游指南》裏抽出他朝思暮念的那張臉,坐在蘇英身旁陪他黯然神傷。過去是個死角,沒有人進得去,躲在死角裏的人拐彎抹角也尋不到出口。

蘇英直勾勾盯住一臉愁容的江曲,心想,“小夥子情竇初開,想愛又不能愛的悲痛我也曾嘗過。年少方不知世啊。”他一把搶過那張照片,本想讓那少年走出情愛框成的牢,卻發現自己似乎回到了那個青澀的年紀。“咦,婉眉?不……不是她,她眉心應該有顆朱砂痣,而不是這般逼人的英氣……不是她,不是她。”

“婉眉是誰?”

“她是誰?”

然後,蘇英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他的舊情史。缺了牙的他,發音不標準,卻讓那少年聽得神魂迷亂。

蘇英是鄉裏唯一去城裏讀過書的青年,畢業之後,他選擇了回鄉教書。沒過幾年,中國開始鬧文革,知識青年們都要接受上山下鄉的再教育。婉眉就是下鄉的女知青之一。

城裏人都是沒吃過苦的,跟婉眉一起下鄉的女知青陸續都走了,有些是靠關系回了城,有些則是自殘,捧著一摞病歷單,才換了一張回城的通行票。可是婉眉卻依舊幹著農活,樂此不疲。

有一次,蘇英帶著孩子們出來寫生,他瞧見那清河水波蕩漾,紅蓮含苞欲放,美不勝嬌。他也瞧見了婉眉坐在河邊,她烏黑的頭發梳成兩根俏皮的麻花辮,漫不經心地撫著蘆葦,印在水波裏的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卻默默地流著淚。蘇英那時不知道,婉眉時常孑孓坐在清河邊,拿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剪子,把自己的劉海剪得厚厚的,盡量讓他們看不見自己的雙眼,那因日夜反覆流淚而又腫又紅的眼睛。

他允諾孩子們去那邊的小樹林,但不可以走散,也不可以走遠,過會兒就來找他們。他在婉眉身邊坐下,拍拍她的肩,“是不是農村條件太艱苦了?如果覺得苦,也和她們一樣回城去吧。”婉眉低眸顰眉,看著蘇英那憐惜的目光,不禁緋紅了臉。蘇英看著她嬌羞的模樣,只覺得風吹清水芙蓉與碧葉紅蓮的溫柔也抵不上拂過她的面容來得溫柔。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靜靜地陪著婉眉坐著。他說,無言的陪伴比之無趣的閑談有成效的多,至少,他讓她的脆弱完全蛻攤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讓他呵護。

落日不知什麽時候躲到了大山底下,孩子們紛紛捧著自己滿意的畫作來找他,他站起身,翻看著孩子們這一下午的成果,笑著誇獎孩子們有藝術天賦。婉眉也微笑著看著這群囂鬧的孩子,她說,感謝藝術被樸實的心賜予了靈魂。孩子們畢竟是孩子,才學疏淺,一股勁地晃腦,表示自己聽不明白。蘇英意味深長地笑著,囑咐孩子們快點回家,不然父母該擔心了。孩子們一哄而散,暗地裏討論著這位美麗的大姐姐。

他們就這樣對上了眼,一有空,就跑到清河等對方。很多時候都是失望而歸,可一旦兩個人相見,就能開心上好幾天。眼裏的炙熱散不去,心裏的等待不會撲空。

可是後來,文革鬧完了,婉眉也回城了。蘇英孑然一人站在清河邊上,無論怎麽折蘆葦,他也看不見那張朝思暮念的容顏了。他坐在清河邊上,日覆一日地看著日漸枯萎的蓮。李璟有首詞寫得好:“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欄幹。”溫熱的風隨時光吹向遠方,最終只剩蘇英一個人乘一葉孤舟,穿梭在枯萎的蓮葉間。

“蘇英,你這身板還走這麽快。”江曲放下他的膠片機,饒有趣味地看著蘇英,“哈哈,你這臭猴子,往後的日子是不是不打算進食了?”蘇英的牙不知道怎麽又磕掉一顆,血液流淌,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

“來找我了?”蘇英忙著擦拭他的臉。

“恩,我來了。”

“我上次講到哪了?”

“恩,婉眉回城了。”

“後來啊,我去城裏看她,可是婉眉的母親嫌我是個窮小子,說我不能給她幸福。那時候年少氣剛,我說,兩年之後,如若我沒成就,我不會再見婉眉一面。如若我有出息了,婉眉就得許配給我。可是青春是不待人的,婉眉的母親說,兩年之後,即使我有了出息,婉眉的臉也要開始走向衰老了,她給了我兩個月的期限,說是我籌到聘禮就把婉眉嫁給我。那時我又興奮又氣惱,興奮的是她沒刁難我,氣惱的是她以為我看中的是婉眉的容貌。一個多月之後,我籌到了一半的資金,我寫信給婉眉,叫她等我,等我帶著她回清河。兩個月還差三天,我籌夠了聘禮的資金,我火急火燎地坐著火車去城裏,可是那天,我們那幾節車廂裏有人搶劫,不論男女老少,我們都被帶到了警署。我急著要走,卻讓他們懷疑,問了我好久的話。等我從警署出來,我穿著解放鞋一路跑到城裏。可是期限過了,我眼睜睜看著婉眉撕心裂肺地哭著嗓子叫我騙子。然後沒過幾天,她被別人蓋上了紅蓋頭,走進了別人的紅轎子裏。”

“你們就沒再見過?”

“再也沒有。那年,我們確定關系的時候,婉眉講過一個童話故事給我聽,她說,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忍著傷痛行走的美人魚,我們甘心等著日出將我們揉成泡沫,因為愛過,所以遺憾。”江曲不知道,蘇英自己也不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盡了半生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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