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是青春的磨難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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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學期過得特別快。光陰似箭,似乎真的有那麽一回事。我與伊然的友好邦交致使我們形影不離。上課她打游戲機,我在旁邊給她望風,一有風吹草動便大驚小怪。上課我們一起聽著某某明星新出的專輯,小心翼翼地在精美的卡紙上抄下動人的歌詞。晚風習習,我們經常曠掉整個晚自修去操場上看月亮如何逃開雲霧的遮掩。愜意而舒坦的小時光荏苒。

暑假的一天,顧離大咧咧地晃著手裏的一張紙向我走來,走進一看,原來是一封信。

“嘿,顧離,誰給你的情書啊?”我不羞地向他喊。

“要是情書也是你的好吧,你看,收信人——”他把信放在我眼前。我正想去拿,他卻忽的把信抽走了。

“想拿信也要本事呀!嘿嘿,要不然你彈吉他給我聽!”

“那你也要拉手風琴給我聽!”

“行啊,成交……”

我跑回房間拿出吉他,等我出來,他早已端坐在那兒。

“嘿,快點快點!”他沖著我蹙眉。

“你怎麽這麽快?”我把吉他背著,“莫非你早有預謀?”

他訕訕地笑,沒搭話。

我彈著《鏡中的安娜》,有時候看岔了譜,彈得很不連貫,顧離也就那樣靜靜地聽著。一年前,我把這首曲子彈的惟妙惟肖,可是沒有人註意。一年後,吉他上堆了厚厚的一層灰,我又彈起這首曲子。

如此哀傷,誰也不知道這首曲子裏被創作者塞進了什麽故事。我就那樣靜靜地彈著,一遍又一遍地又熟悉起這個旋律。這是沈淵山最喜歡的曲子,那時候,他手把手地教我認弦,按弦,掃弦,眉心緊鎖,一遍一遍糾正我的錯誤。我以為我是要永遠看著他緊鎖的眉頭過活的,可是他卻為了一個濃脂艷粉的女人打開了緊鎖的眉頭,成天露出皓白的牙齒。

每一弦都像安裝在我的心上,每撥一下,心都痛一下,顧離不知道原因,我亦不知。

等我終於熟絡地彈完這首曲子,我擡起眼,顧離已經不在我對面的那張藤椅上。我的心忽然空蕩蕩的,轉過身要把吉他繼續埋進塵灰裏,顧離卻靜靜地站在我身後。

“我以為你走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可是我知道,我的心突然跟明鏡一樣,什麽都了然於心。

“你為什麽總是這麽不快樂……”顧離撓撓頭,“從第一次見你,你就在哭……”

“我很快樂,我一直很快樂……”

“可是為什麽我看見的總是一個冰冷的你!!!”

“我不知道!!!”

因為年少,我們只學會了用感嘆號和省略號來表達自己的情緒。我也忘了那天我和顧離到底還說了些什麽,我只記得那天我看見他哭了,一個狷美肆意的男孩子在我面前哭得狼狽不堪。我一直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不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所以就索性站著,等他情緒好轉,等他露出微笑,等他回到現實。

突然,他一把推開麻木的我,用重重的鼻音說,“我下學期要住校了,以後你一個人去上學吧。還有,信我放在門檻上了……”我看見紅棉樹的飄絮在他身後落下來,他奔跑產生的塵埃和飄絮一起飛舞著,他不回頭,陽光灑在他的背影上。那一刻,我知道,我愛上了逆光奔跑的他。

即使我知道他再也不會回頭,可是我仍有一種意念——他希望我站在原地,他希望我等他,他希望回過身來擁抱淚流滿面的我。因為我從不知道我看見一個人的時候可以那麽安定,想把心肝肺全掏出來證明自己的狂熱。那種狂熱,不需要用任何言語來表達,也不要用任何行動去展現,只要靜靜的,遠遠的,望見一眼,內心的鬼便躥出來擁抱我的靈魂了。

我顫顫巍巍地打開信。

冰若:

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我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再見面。我只知道和你做同桌的那段日子是我十五年來最快樂的日子。我知道你不愛說話,所以我就拼命地找話題跟你聊,從遠古到未來,從家鄉到宇宙,從我聊到我們。

我要轉學了。我的母親一直不同意我在這裏念書,我也是貪戀小鎮的安靜,貪戀熟人才偏執了這兩年之久。再過一個月,你知道的,我也知道的,我們會迎來我們最重要的一段時間——初三。即使我再不願走,我也不想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即使普中在省裏鼎鼎有名,但是在國內卻一文不值。蜈蚣也早知道我要離開,所以在上學期,他把你委托給了伊然。有時候啊,我常在想,若是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在這裏出現,會不會就沒有這麽多的不舍,會不會就不會做那麽多違心的決定,會不會還會像今天這樣橫了心蒙上眼才敢離開這座城。我假裝嫌棄你,不和你當同桌之後,看到你和伊然立馬就能形影不離,我真的很高興。我一直害怕我離開之後你又會回到從前那個寡言少語的沈若冰。感謝你讓我看到了一直在成長的你,你已足夠堅強,你也足夠隱忍。可是沈若冰啊沈若冰,你能告訴我嗎,為什麽你不對生活抱有任何希望?為什麽你要一概否決我們覺得生活很有盼頭的想法?生活很美好,況且你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和善於記錄美的手,你應該好好利用啊。

原諒我不能當面向你辭別。你知道的,其實我和你很像,我也會感時花濺淚。我害怕我花了兩年做的決定在見到你流淚的那一瞬便崩塌在我眼前。王蒙曾說,友誼不用碰杯,友誼無需禮物,友誼只不過是我們不會忘記。 可是我已決定要忘記這座城市的一切,包括你,也包括伊然。你們待我太好了,等到我去了上海,我再交朋友,我定會覺得他們沒有用真心對待我,至少沒有足夠的真心。我要忘記,忘記我的十五歲,從我的十六歲開始,重新活過。我一直說,一座城市代表一個故事,所以,從我開始動筆,我們的那個故事已經終結。

沈若冰,你答應我,幫我儲存一個秘密,但是絕對不能讓它見光。你知道嗎,我喜歡白赟,從小學就喜歡他。我和其它女生不一樣,我不是因為他的優秀,也不是因為他的帥才喜歡他。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那時候,課間活動很流行玩丟沙包,有一次,我把沙包弄破了,全班人都指責我,讓我馬上拿出一個沙包來。而他不同啊,他聽到我們的爭吵,從足球場上走過來,丟給我一個沙包,說,“這個沙包是新的,總抵得過你們那個舊沙包了?”然後就轉身回去和他們踢足球去了。因為他,我把自己變得優秀,把自己變得勇敢,把自己變得和他一樣,調皮搗蛋但時時刻刻想著幫助別人。

火車在緩慢地駛著,當你收到信的時候,我們已經處在不同的世界。

再見了,我的城市。再見了,我的十五歲。

雲雁

那個年紀,我們都不知道如何表達,如何用盡全身力氣,所以,當我們同時望見終點的時候,又同時恐懼地收回了腳,倉惶地回到終點,站成兩個獨立的世界。

我從沒想過雲雁會如此文縐縐地給我寫信來向我辭別。我只知道,當我合上信的那一刻,雲雁就真的如同一只雁,一點一點從我身旁起飛,塵埃四起。很快地,她便飛上雲霄,臨走前那聲痛苦的嘶叫,是對我,對所有人的道別。

我的世界昏天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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