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是青春的磨難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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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還珠格格的熱潮鋪天卷地。那首《你是風兒我是沙》響徹千家萬戶。我不再迷茫於世俗之見,我甚至寫下了一段自以為很哲理的話:我是風兒,世人都為沙。我自由地奔跑,而世人只能在原地等我。我怎能眷戀塵土。我是高高在上的風,吹過千秋萬代的風,看遍萬水千山的風。

那天,照例騎著腳踏車回家。一路上的風很大,落葉啪噠啪噠齊刷刷地落下來,光禿禿的樹椏獨自撐起那片天。華燈初上。霓虹閃耀著城市的韻味。燈紅酒綠的景色匆匆。

拐彎抹角終於拐進藏著我和蘇清河的家的的小巷子。空蕩,寂清。氣急敗壞的摔門聲從遠處傳來。我擡眼看去,遠遠的家門口立著一個人。我並不知道他是誰。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個男人。他在門口停駐了幾分鐘之後,不滿地搖搖頭,而後趾氣高揚地離開。車尾排放的氣體讓我頭昏欲裂。

我拖著腳踏車進門,蘇清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桌子上放著兩杯熱氣疼疼的茶。那是鐵觀音,蘇清河一直舍不得泡的上等茶葉。她擡頭看了我一眼,一邊收拾殘局一邊說,“回來了?那我們吃飯吧。”

我點點頭。

蘇清河什麽也沒說,我也沒問。我和她之間的默契便是彼此沈默。

菜肴異常的豐富,方方正正的一張桌子歪七扭八地擺滿了菜盤子。

“有人要來嗎?”

“沒有。”

“這麽多菜我們兩個人吃得完嗎?”

“平時你不是喊著要加菜嗎?怎麽,加了菜又不滿意了?”

我低頭,聽著她少有的尖酸語氣,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也莫過於如此。

吃飯的時候我偷偷望了她好幾眼,她那被歲月切割過的臉上,依稀掛著兩道淚痕,不深不淺地敲擊著我的心。她一定哭過了。

我很想問她那個男人是誰,我知道每個人得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會反對她。我當然希望,她對我坦白一些,而不像小時候那樣欺騙我。愛本不是唯一,不論名著或是雜書裏都有提及。就如沈淵山在年輕時愛她,在不惑之年愛上另一個年輕女子。愛本不是唯一,唯一的愛只存在於臆想與不忍。愛吧,愛吧,我只希望我身邊的所有人都幸福。

那天的作業很少,留下一大堆時間,做這不是做那也不是。果然,忙的時候總希望空下來,然而當空閑的時候卻又希望自己忙起來。我聽著碗與碗碰撞發出的輕靈聲,蘇清河收拾餐桌發出的窸窸窣窣。我埋頭撫摸著沈淵山送我的那把木吉他,弦與弦是那樣的咫尺天涯。

一連幾天我都看見那個男人離去的滄桑背影。

所以這天我打算加快速度趕回家看清那個男人的臉。

我將腳踏車停在巷口,把書包丟進車籃裏,躡手躡腳地走向離家最近的那個拐角。等待著那個男人的出現。

不出意料,他真的出現了。身材修長,黑色的西裝襯托著他的知性。再走近些,我看見他在不停地擺弄手機,他系了一條花色的領帶,很好的調節了嚴肅的氣場。再走近一些,我就能看見他的臉了,再走近些,再走近些!

“小冰,你在那幹什麽呢?”對面店鋪的顧大爺的叫喚引得全店鋪的人都盯著我看,盯得我身上直發毛。沒辦法,計劃失敗了……我走出去,向大爺打了聲招呼,然後心虛地說,“剛才看見只老鼠跑過去,所以不敢過來呢……”

“這樣啊,下次有老鼠就跟大爺說,大爺年輕時可是黑貓啊——”他拍拍胸脯,顯得胸有成竹,在我看來不過是吹牛皮吹得心跳加快,所以用手安撫一下心臟罷了。我擡眼去找那個男人的影跡,卻只看見空蕩蕩的弄堂——如果還要有些什麽的話,那就是那只慵懶的老貓小毛,它總是安安靜靜地蜷縮在角落沐浴著餘暉。

小毛是我和顧離從青春公園撿回來的流浪貓。三年級的時候認識顧離,那時他六年級,我們便約好,誰先下課就在誰的班門口等另一個人,然後結伴回家。每個禮拜五,我們總會去青春公園逛逛再回家。青春公園有一處地方和鏡塘的那個舊茶園很相似,所以我走岔路走到舊茶園的時候我以為我已經回到了童畫,所以我的小耳朵經常會做夢,夢到顧離雙手叉腰站在那裏,喝令我坐下。

也就是某一個禮拜五,小毛就慵懶地窩在我的旁邊,黑白條紋的絨毛由於汙垢很多並到了一起。很多游客看到它都往旁邊躲,有些人踩了它的尾巴還瞥它一眼,甚至有人吐它唾沫,然後鄙視地說,“臟東西,給老子滾開……”

“你怎麽可以這樣?”顧離拉住那個吐小毛唾沫的男人,“快,向它道歉!”

那個人看上去二十出頭的樣子,把他手裏沒抽完的香煙丟在地上,然後又吐了口唾沫,“小毛孩,你沒病吧?叫老子給畜生道歉?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它打死?”他狠狠地用白球鞋踩爛那支香煙,“告訴你們,別惹老子,小心到時候下場跟這香煙一樣!”然後他又點上一支煙,摟著她的女伴走了。

過了幾分鐘,那個男人又走回來,“喲,小毛孩,你還在這啊。”他把頭歪著,眼睛瞇著,舌頭不時地舔一下嘴唇,“你要是這麽心疼這畜生,帶回家慢慢疼啊……啊呸……”

也許是那個男人的話激的吧,顧離抱起那貓就往出走。從此,我們遇到煩心的事就多了一個傾訴對象。那時候我的牙還沒長齊,講話有點漏風,在回家路上把“Mao”叫成“Máo”,便有了“小毛”這個名字。

或許它流浪久了,突然有個住所便露出它的本性——慵懶,整天躺著不動,很多來往的客人看著這貓都笑,“老顧啊,你這貓是不是快死了,怎麽這副德行?”

“誰說的,這貓跟我一樣呢,該動的時候動的可厲害呢,該靜的時候便靜的可怕了。”顧離的爺爺風趣地回答著問題,獨樹一幟。

也就是由於這只貓兒,對顧爺爺的討厭一吹而散。即使這道理很膚淺幼稚,可是我願意去相信它:有愛心的人總歸是好人。所以他擾亂我的計劃也好毀壞我的計劃也好,我知道他都沒有惡意。

我走過去,抱起小毛,它蜷成一個球,顧離經常說我們抱著的是一個發熱體,它實在懶得要命,倘若一定要讓我用褒義詞來修飾它的話——我只能搜斷肝腸然後極不好意思地吐出“溫順”這兩個字了。

蘇清河喜歡搗騰植物卻對動物敬而遠之,她說,植物總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裏,永久地把我們的秘密埋在那裏;而動物總是亂竄,根本沒法靜下來跟它們訴說心事。我想,要是她當初知道小毛是這麽安靜的貓,她一定會義不容辭地留下它的。

貓本就是慵懶而高貴的物種,也許就因為它高貴,需要人去服侍,所以才變得如此慵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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