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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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醫身死的事被人悄悄散布出去,沒兩天就傳遍了帝京。

人心惶惶,每到皇權更替時候,就有一批站錯隊的被拉出來祭天。

最好的方法就是看朝中重臣如何抉擇。

三皇子跑得快,但前朝又不是沒有登基當天殺出來上位的例子,三皇子為人溫和,對如今安定之勢來說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而兵權還握在鎮北侯手上,或多或少會打聽一下鎮北侯的意向,結果都是無功而返。

明明皇帝的病來勢洶洶,一看就有人惡意搞鬼。

莫不是要在登基後打著清君側的名號,挑起新的宮變?

眾人口中的主角此時正在家裏和柳玥討價還價。

身子重了變得怕熱起來,但她舊疾在身不能貪涼,謝易每天只允許她吃一份冰碗,寧可他親自給柳玥扇風,也不讓多擺一盆冰。

柳玥泫然欲泣跟他撒嬌,再加上柳承明一向很溺愛小妹,來侯府探望時候跟著在他耳邊吹風,偷偷給妹妹帶冰的甜品吃,謝易只能睜只眼閉只眼,就當沒發生過。

柳玥自以為瞞得很好,尤其是她親哥還幫她收拾殘局。趁著謝易外出辦差時候,兄妹倆躲在屋子裏,柳承明變戲法似的拿出甜品,就跟小時候偷偷摸摸藏話本游記一樣。以前是柳玥幫他藏書,現在是柳承明給她藏零嘴。

親吻時候,謝易會假裝忽略她唇邊的蜂蜜香氣,私底下再把下人叫來詢問柳承明來過沒,呆了多久,大概能猜出他給柳玥帶了什麽。

郭洸建議他派個探子跟著柳承明,看他出入了什麽鋪子即可。

這個提議被謝易拿來試了試,探子十分機敏,連柳承明去了哪家鋪子、買了幾斤幾兩東西都上報得清清楚楚。

幾天之後探子就被打發回去,不跟柳承明了。

謝易覺得這樣實在是不對勁,自家妹妹養身體,哥哥上門探望帶點禮物還要被監視,有點荒謬,難不成柳承明還會害了她?

謝易看過很多懷胎婦人會變得笨重,但是柳玥看起來還行,衣服穿得寬松些也看不太出。

她察覺到謝易盯著她的目光,迷惑地歪了歪頭,“在看什麽?”

她今天可沒吃什麽。

謝易回過神,“在看美人入畫。”

柳玥抿唇道:“又胡說八道。”

他正色道:“就這幾天了,到時候必定會有一場風波,侯府不可能不被波及。”

他沒指名道姓說是什麽事,但兩人都知道彼此在說什麽。

“那你……準備怎麽辦?”柳玥擡手將碎發別到耳後,露出光致的臉頰。

“你回柳府避一避吧。”謝易說得有些痛苦。

“……你又在想什麽?”柳玥語氣不快,“該不會是覺得沒法保護我,與其到時候出事不好收場,還不如一開始就別牽連我?”

她一語道中謝易的心事,謝易沈默地別過臉。

“這和在河臺、在青州都不一樣。”他緩緩說道,“新皇是誰尚未可知,我手握兵權,不管是誰上位,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什麽尚未可知,不就是祁文卿。”

謝易沒有否認她的說法。

柳玥被他的反應氣笑了,“那些人天天上門遞拜帖,之前避嫌恨不得繞過侯府門口三尺,現在倒是趕著來巴結,不就是認準了不管是二皇子還是三皇子,鎮北侯府都……”

她話沒說完,被謝易出聲打斷,“阿玥,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怕事情太多照顧不好你。”

謝易一服軟,柳玥跟著心軟,不忍心再說別的話。

這些話在旁人眼裏聽起來大逆不道,等同於妄議未來的帝王。但不管如何,柳玥心裏都有對祁文卿的芥蒂存在。

即使祁文卿知道她說過的話,也只做耳旁風。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就搬出去住。”她有點賭氣地回答。

她懶得問謝易是怎麽知道皇帝要不行的,反正也是宮裏內侍透出來的消息。

九五之尊又怎麽樣,還不是個孤家寡人。

連身邊的內侍也不是真心相待,病重垂危之際只會先為自己的前途性命考慮,三言兩語就把侍奉多年的主子給賣了。

祁文卿想要那個位子,就讓他去坐好了。他自從搬出皇宮另辟府邸以來,就經營著朝中的關系,和大臣們保持著你來我往卻又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些都是柳玥在二皇子府才知道的,在此之前她可憐祁文卿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皇子,空有皇後所出的名頭卻沒有實權。

柳玥是真的有點生氣,當晚就讓人收拾了幾個大箱子出來,大有要把東西都搬走的趨勢。

謝易慌了,倒不是很擔心新上位的那位把侯府怎麽樣,但柳玥指揮人把箱子搬上車這陣仗……怕不是就此準備回柳家長住了?

他幾次三番欲言又止,柳玥問道:“你想說什麽?”

“感覺夫人要拋下我了。”鎮北侯的語氣可憐巴巴。

他送給柳玥的那只哈巴狗也得到了跟回柳家的資格,此刻正在柳玥懷裏跟他耀武揚威。

柳玥輕輕發出個鼻音,謝易看起來委屈極了,輕而易舉滅了心頭的火氣,“等你紮滿九十九個兔子燈的時候就回來。”

謝易:“……”

在青州時候趕不上過上元節,兔子燈的事他記得,但軍中哪來的材料和時間給他做。

她嘴上不說,心裏還是介意的。

許久不見女兒,柳夫人讓廚子做了一桌子好菜,飯前還敲打了丈夫和兒子,禁止在吃飯時候討論政事,免得影響女兒胃口。

她的房間還是原來的模樣,一點都沒變,每天都有侍女進去打掃。

入夜之後,她跟出閣前一樣坐在榻上看書,恍惚間覺得有人敲了敲窗欞。

然而今天英娘也在房間裏,見她時不時回頭看看窗戶有些迷惑,“姑娘在看什麽?”

“沒什麽。”柳玥抿唇,重新拿起書。

侯府和柳家這會兒怕是都被盯得緊,謝易怎麽可能溜出來看她。

事情比她想得還要嚴峻些,半夜時候她聽到外面有人說話,起身讓英娘去看怎麽回事。

過了會兒,英娘皺著眉頭回來,跟她說道:“老爺和少爺都進宮去了。”

“是因為……”她戛然而止,沒把後半話問出來。

英娘知道她要說什麽,也不敢點頭,只是把聽到的話原樣覆述,“好多家的大人都出去了,隔壁張大人家裏都……都掛上白麻布了……”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氣音說出來的。

柳玥倏地想起前幾天和謝易的對話。

她問三皇子會不會突然回來,被謝易果斷地否定了。

“三皇子生母性格怯懦,他本人也無心權勢爭鬥,去外面游山玩水就是為了躲開二皇子。”

“何況他手上可沒兵權。”謝易合上手上的冊子,推給柳玥。

她接過去一看,露出詫異的神色,“這是……三皇子府上的……賬本?”

“對,如果養了私兵,開支必然會有填平隱瞞的痕跡,而三皇子府上的開支都是正常流水。”

“咱們府上要不要……”英娘打斷了她的回憶。

柳玥沈思半晌,“別了,咱們府裏統共也沒多少人,這些事交給娘親和嫂嫂定奪就好。”

謝易是和她說過一些東西的,可她母親和孟姝知道多少並不可知,按著她爹和柳承明的脾性,是不會把朝堂事帶回家裏的。

他們總覺得女子不要沾染太多朝堂事為好,哪怕當朝也有女子私塾。

而謝易並不在乎這些,他知道柳玥愛看書聽戲,出不了遠門才對外面的事更好奇,每次下朝回來都會跟他說些趣事。

短短一會兒柳玥走神了兩次,英娘一看她熟悉的表情就知道在想什麽,“侯爺會平安無事的。”

“我知道他會沒事的,我又沒想他。”柳玥臉一紅,被人窺破了秘密,耳根都在隱隱發燙。

她沒睡太久,便聽得遠遠地敲響了鐘聲。

一聲一聲回蕩在帝京的上空。

她有點慶幸自己沒封上誥命,按禮制來說國之大喪,誥命夫人們也得進宮跪哭。

英娘把柳玥的叮囑傳了出去,叫他們不許多議二皇子的事。

柳家和二皇子府上向來不和,帝京人人皆知。要是管不住嘴,有心人便會抓著茬頭不放,參他們兩本。

她說得朦朦朧朧,但府上人是聽懂了。

孟姝驚疑不定,“真的是二皇子?”隨即意識到說得不妥,改口道:“等父親和寄真回來便知道了吧。”她悄悄拉著柳玥的衣袖問她,“小妹要回侯府看看麽?”

“不了吧,這會兒我和他吵架才是最好的。”柳玥按了把腰,還是有點懷念謝易回來給她捶腿按腰的時候。

鎮北侯夫人懷著身子回娘家住,還帶了好幾口箱子,大有要回去長住的陣仗,一看就是和鎮北侯吵架了。

尤其是還有不少人看到侯夫人皺著眉頭上車的模樣,對著鎮北侯愛答不理的。

這不是鬧矛盾了是什麽?!

懼內的鎮北侯把媳婦兒氣回娘家了,這事一下傳遍了帝京。

外面傳著說,柳學士愛女如命,自家女兒受委屈了必然會看鎮北侯不順眼,到時候放不放掌上明珠回去還說不準呢。

流言半真半假,柳玥回去那天有點生氣是真的,但也不算是吵架。

回柳家了她仔細想想才覺得這樣是對的,要不然柳家和侯府占一條心,換誰當皇帝夜裏都睡不安穩。

宮裏人都是墻頭草,該打點的也打點完了。

祁文卿登基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宣讀了遺詔便順順利利坐上龍椅。

即便他做了皇帝,柳夫人提起當年的事還是要奚落幾句。

“還好和離了,不然就皇宮那腌臜地,可不能把咱們女兒送進去。”柳夫人聽說別家夫人都使手段要把自家閨女送進後宮,回來後忍不住感慨兩聲。

柳學士咳嗽幾聲,柳承明趕緊給母親夾菜,“吃菜吃菜,咱們家桌上不是不說這些麽。”

正吃飯時候,門房那邊傳了個話說鎮北侯在外面等著,想見見夫人。

柳玥才擱下筷子,就被孟姝按下去,“你可不能去。”

“讓子謙回去,就說小妹還沒消氣,不想見他。”柳承明拔高聲音,得了小廝的回應才笑著給妹妹和孟姝也夾菜。

“這才多久呢,兵權又沒上交,怕是陛下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生。”柳承明壓低聲音說了些大逆不道的話,得了親爹的白眼,“得了,明天帝京都得知道鎮北侯被攔在柳家門外,苦苦哀求都沒能見上夫人一面。”

“你可不準瞎說。”柳玥也白了他一眼。

柳承明撇撇嘴,“行吧,小妹嫁出去了果然不一樣了,以前都是哥哥長哥哥短的,現在有了心上人見色忘兄。”

按著他們的意思,日子一天天過去,侯夫人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謝易還是時不時去柳家門口嚎兩嗓子,隔日上朝都要被同僚貼心關照幾句“你家夫人還是不肯見你啊”“柳大人那討不著好,要見他女兒怕是難”。

郭洸和鄭叔都被哄騙了,尤其是鄭叔,幾乎日日在他耳邊念叨,要他去誠懇道歉認錯,把侯夫人接回來,眼看侯夫人快到生產日子了,哪有做丈夫的不陪妻子生產。

郭洸對鄭叔的話很是認同,尤其他錯過了綠綺生產的驚險時刻,後悔莫及,哪怕現在母子平安被他迎進了家門,提起這事來還是要傷心一陣。

謝易沒法和他們說開,只能數著日子,跟孫先生打聽柳玥的身體狀況。

要是柳玥去娘家小住幾天就回來,以祁文卿的腦子根本不會被騙。

好好住上幾個月,祁文卿心裏的芥蒂才能少一些。

剛登基的帝王不管嘴上說什麽好聽的話,心裏總是介意權臣當道的。

他還在翻看著公文,燭花爆了兩下,劈劈啪啪的聲音聽得謝易腦仁疼。

鄭叔突然急匆匆過來,“柳家那來消息了,您趕緊去看看。”

謝易怔住,立即拿過手邊的外袍披上就走,都顧不得叫小廝準備,直接自己去牽了馬匹。

柳家這回沒人攔他,謝易暢通無阻入內,還沒靠近就聞到一股血腥味。

柳玥疼得額上全是冷汗,已經精疲力盡,偏偏周圍人都不讓她睡過去。

迷迷糊糊間聽得外面有人說“侯爺來了”,啞聲問道:“是子謙來了嗎?”

下一秒她失了血色的指尖被溫暖的手心覆蓋住,柳玥用力睜眼,看到熟悉的面孔。

“是我。”

她露出虛弱的微笑,恍惚間想起來以前也是她疼得暈過去時候,被謝易抱在懷裏說了同樣的話。

謝易是闖過了婢女們的阻攔進來的,他從未見過女子生產的場景,只是和同僚們打聽過,個個都說和鬼門關上走一趟差不多。

他在北地征戰數年,見慣了血肉橫飛的景象,都沒有像此刻這般揪心。

柳玥看不清他眼中覆雜的情緒,只能照著產婆子和英娘的話來做。

柳夫人在外面求神拜佛,燒掉了不知道多少根香,才聽到了從房門內傳來的啼哭聲。

她晃了晃身子,孟姝扶住她,一樣是擔心地看向屋內。

柳玥聽到了啼哭聲,只來得及看了一眼就昏睡過去。

睡過去之前唯一的想法就是。

——這是她生得嗎?好醜啊。

之後帝京的傳聞便換了個花樣,從鎮北侯被攔在柳家門外進不去,變成了鎮北侯住進了柳家。

儼然是準備做入贅女婿。

謝易毫不在乎外面把他傳成什麽樣,正好祁文卿整治朝堂,他也不高興往槍口撞,索性告假不去了,專心致志在柳家伺候侯夫人。

柳玥花了點時間才接受這醜八怪是她和謝易的孩子,明明他們倆都被人誇是天仙配,生出來的孩子簡直是……

還好之後長開了些,柳玥總算是松了口氣。

一場陣雨後,空氣裏都是濕潤的清香,嘉陽長公主來探望她,順便帶了些小孩子的玩具衣物來。

才送走長公主,謝易下朝回來,跟柳玥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欲言又止。

“阿玥……都過來半年了,要不咱們回侯府住吧?”謝易像是下定決心把話說出來。

柳玥在柳家住得也太久了,從懷著身子到現在將近一年,他也在柳家陪著她住了半年。

她想了會兒,反問他:“住柳家哪兒不好了?”

他能說哪兒都不好嗎?裏裏外外看顧的人多,他都不能隨時隨地貼貼夫人。

等回了侯府就把天天哭鬧的小丫頭丟給奶娘照顧,絕不能讓孩子多占他一分一毫的時間。

柳玥看穿他心裏想什麽,戳了戳他的臉,“想回去住就回去住,讓他們收拾東西就是。”

雨後的風帶了些濕潤的氣息,卷著院子裏的荷花清香進屋裏。

謝易反握住她的手,不自覺彎了眉眼,“好,都聽阿玥的。”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啦寫完啦!

歷經艱難的一本QAQ

有很多不足之處在反思了,今後會改正,繼續加油~

周末更兩章短小番外就會標完結,感謝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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