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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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玥睜眼的時候,鼻腔裏滿是藥味,渾身痛得跟刀山火海裏滾過一遭似的。

她喉間溢出一點疼痛引發的呻/吟,便圍上來一群人噓寒問暖,在耳邊嗡嗡嗡的。

柳玥估摸著自己磕到頭了,視線有些模糊。屋裏燒著地龍,暖烘烘的,熏得她嗓子幹澀。

幾個仆婦簇擁著兩位婦人走進來,看到醒來的柳玥時,腳步聲停了停,發出一聲驚呼,撲在柳玥床沿前。

她擡起眼皮看了看,發現是柳夫人,眼珠一轉看看周圍的場景,她這是回柳府來了?

“傻女兒,你過得不順心怎麽不跟你爹說,幹嘛要做傻事呢?”柳夫人掏出帕子抹眼淚,看著躺在床上的柳玥,再想想捧在手心裏養了十幾年的掌上明珠,嫁進去不過一年,就成了這副模樣,不由得心如刀割,“好在老天開眼,沒讓你摔個殘疾出來,不然我就是拼了老命也得找皇後算賬去。”

後面那位年輕婦人走上前來,躬身安慰柳夫人,“小妹已經醒了,母親大可安心,這兩日母親都沒睡好,不如回去歇會兒,有什麽事情我再派人跟您說。”

她轉過身看向柳玥,露出一個溫柔平和的笑容。

柳玥才想起來這人是她嫂子孟姝,一年沒怎麽見,都從容易害羞的新嫁娘變成持家穩重的當家主母了。

“謝謝嫂子。”她一句話說得艱澀萬分。

孟姝知道她嗓子發幹,叫人倒了一小碗涼茶,慢慢沿著她唇邊送進去,“你現在不能動,我再挑幾個做事穩妥的丫頭進來。”她放下碗,莞爾一笑:“我知道你習慣英娘伺候,可是英娘也不眠不休照顧你兩天了,合該給人歇歇。”

柳玥沒反駁,只是眨了眨眼睛。

她眼珠生得烏黑,平日裏看總帶著一兩分高門嫡女的傲氣,現在露出些脆弱難受的情緒來,顯得跟琉璃珠似的透徹。

孟姝說:“你摔下來時候多虧有宮人看到,及時叫了人,鬧了一晚上呢。本來是要把你擡去二殿下府邸的,是父親連夜進宮跟聖人求來的恩典,把你帶回家裏來。”

她沒問柳玥為什麽要跳下來,也沒責怪她給柳家下了面子,只是溫溫柔柔安慰著,跟柳玥解釋著病情。

“還是你命大,只摔斷了腿,身上還有些皮肉外傷。太醫說你若是視線不清,多半是有淤血,過段時間散了就好。”

柳玥囁嚅:“謝謝阿嫂。”

孟姝笑了笑,“跟我客氣什麽,傷筋動骨一百天,等你養好了傷再來謝我也不遲。”

這廂在姐妹情深,另一邊是柳學士氣得吹胡子瞪眼,要不是有柳承明攔著,早就叫人備車去討個說法了。

柳承明前兩天睡得迷迷糊糊就被孟姝推醒,說柳玥出事了,再聽小廝稟報完,眼前一黑差點要暈厥過去。

他連夜駕車帶他爹進宮,就看見躺在那不省人事的柳玥。

柳學士要帶女兒回去,硬是拿出了上朝諫言的硬氣,逼得其他人不敢說話,驚動了皇帝發旨叫他們把柳玥帶回去。

他的妹妹他自個兒心裏清楚,小時候就會捉弄人的,跟著父親讀了好幾年書,哪是隨隨便便就能磋磨垮的。必然這一年都沒過什麽順心日子,才逼得人想不開。

柳學士被兒子攔著,又灌了好幾大碗涼茶,方才把火氣壓下去點。

他個內閣學士去二皇子府門口罵街著實不妥,可他又不願掌上明珠受這麽大委屈。

柳學士叫人鋪紙研墨,洋洋灑灑寫了一長篇折子,細數自己兩朝元老,為國為君鞠躬盡瘁,年紀大了就指望女兒能嫁個如意郎君,結果落成這副下場,聖人一定得給他一個說法,嚴懲二皇子!

他怒氣沖沖,越是後面筆跡越是龍飛鳳舞。

“備車!”柳學士喝了一聲。

“父親這是要去哪?”

“我親自去給聖人遞折子!”他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什麽,又瞥了眼柳承明,“你也跟我去。”

柳承明楞神,他還沒個一官半職的,也要跟著進宮?

柳玥躺在那看著床頂,黃花梨木雕刻得細致入微。她現在動也動不得,得靜養幾天讓手和腰的挫傷扭傷緩過來。

她剛醒時候疼得冷汗涔涔,現在倒是好些了,些許是麻木了,思維和感覺都變遲鈍了。

孟姝在這陪她,一陪就是一天,跟她說外面的新鮮事解悶——哪家新出的胭脂被夫人小姐們一搶而空,有幾個自稱江湖浪人在酒樓大打出手……還跟她絮絮叨叨這一年多來學著打理家務,起先怎麽也學不會,讓柳夫人好一番苦惱,還好上手之後越發熟練,現在柳府的大小事務都歸她管了。

柳玥嗓子還疼著,沒法跟她說話,只能點點頭搖搖頭。

她從高墻一躍而下,外面都亂成一鍋粥了吧。

這原是下下策,柳玥也不願意做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事,可她看皇後的神情,是斷然不會讓她和離的。

休了一個許娉婷,還會有下一個許娉婷,人生幾十載,後宅就跟流水似的能過多少人。

如她所想,這事兒的確是傳了個遍,連“二皇子寵妾滅妻”這話都說出來了。

只是孟姝怕提起她的傷心事,刻意避開這些內容,只挑揀些外面好玩的消息。

早朝時候皇帝就大為震怒,在眾臣子面前覺得丟盡了臉,直接軟禁了祁文卿。

此刻皇帝在書房看著跪在面前的柳家父子,頭痛欲裂。

“小女無福消受天家恩惠,還是請聖人下旨和離吧。”柳學士遞了折子上去,他為了柳玥事情沒好好合眼休息,腰桿都有些佝僂了,看得皇帝心緒覆雜。

他翻了遍柳學士的折子,句句在理,祁文卿那些破事兒他多少有所耳聞,只是不出格他也不願太過幹涉,沒想到就鬧成這個地步,叫天家威嚴掃地。

“和離這事……”皇帝猶豫了下,“容朕再想想。”當初是他指的婚,現在又叫人家和離。

“聖人晚一日下旨,就會讓老臣的心寒一寸。若是小女不能得償所願,老臣寧願辭官回鄉,再不入朝。”

“父親……?”柳承明愕然。

柳學士這番威脅很明顯起到了作用,他兩朝肱骨之臣,不是說走就能走的,何況手下這麽多門生,個個都是大周的清流才子。

皇帝沒法,只得答應了他,允諾會選個合適的時機下旨和離,方才打發走了柳學士。

柳承明回去,就把孟姝叫出來,跟她說了和離的事。

孟姝面露為難,“和離不算新鮮事,但是……小妹是進了天家的門,要是和離了,還有人家敢再娶嗎?”

她這話說到柳承明心裏了,柳府不差這點錢,小妹沒有出閣時候也是要什麽買什麽。但是跟天家和離的,她還是頭一個,外面被人戳脊梁骨,總不能一輩子都不出門吧。

“管他呢,反正我不能讓小妹再回二殿下那,你是不知道,我進宮看到小妹躺在那,心都涼了半截。”柳承明還是忍不了,“只恨我怎麽也考不上,不然要是我有機會見到二皇子,一定不給他好果子吃。”

孟姝溫聲安慰:“小點聲,叫小妹聽到就不好了。”

幾日之後,柳玥能稍稍坐起來些了,英娘給她墊了好幾個厚枕頭,把上半身撐了起來。

她坐在那小口喝粥,突然聽得外面有聲音,英娘去看了眼,說是嘉陽長公主來了。

柳玥一楞,她在家養著傷,長公主來做什麽?

思索間嘉陽長公主已經進來了,看柳玥病中還把自己打理的清清爽爽,倒是露出些賞識的表情。

柳玥面色蒼白,勉強提了些精神跟她問好。

“我聽說你的事了,前幾日怕你沒精神,沒敢來看你。”

“勞長公主費心了。”柳玥淡淡道,“只可惜我這樣子,也沒法陪長公主出去。”

“說什麽呢,你好好養著就行,我特地帶了點補品來,都是聖人以前給的,我都沒舍得吃,挑了幾個頂尖的送來。”嘉陽長公主擊掌,叫小廝把東西端過來,一一開盒驗過。

“聽說柳學士去找聖人求旨,讓你和二皇子和離。”

聽到她提起父親,柳玥眉頭一挑,“怎麽能讓父親為我這種事操心……”

“你別急啊。”嘉陽長公主安慰她,“出了這檔子事,你只管放一萬個心,必然不會叫你重回苦海裏去。柳學士是重臣,在聖人心中地位不同凡響,何況他為官多年剛正不阿,都是看在眼裏的。”

柳玥之前總是跟著祁文卿一口一個“姑母”,現在倒是換成了“長公主”,生疏遠近清晰可辨。

嘉陽長公主長著副玲瓏心肝,腦子一轉就想到旁的法子了。

“我這人嘴碎了點,可是凡事都有公道,這事兒既然是二皇子的錯,我也會盡力維護你。”嘉陽長公主笑瞇瞇看著她,柳玥反倒心生疑慮。

她跟長公主八竿子打不著關系,賴著祁文卿的面子叫她一聲“姑母”,也沒真把自己當哪的人了。

嘉陽長公主仿佛洞悉她的心思,“小姑娘就是心思重呀,我覺得與你投緣,難得遇到像你這樣讓我喜歡的姑娘了。”

柳玥沒說話,長公主就當她默認了,跟英娘打個招呼,細細囑托了那些補品的用法。

她前腳出去,後腳孟姝進門。

“方才那是嘉陽長公主吧?”孟姝還不住的回頭張望,“怎麽沒人來跟我通稟一聲。”

“也……不是什麽什麽要緊事。”柳玥回道。

孟姝覺得稀奇,看柳玥不太想說的樣子,也就把話咽下去了。

她在屋裏坐了會兒,就覺得熱得慌。外面都草長鶯飛了,早就撤了炭盆燒火,獨獨小妹這兒一樣不缺。她又不敢熄了,唯恐柳玥又發起燒來,時冷時熱。

孟姝危襟正坐道:“小妹,聖人已經答應讓你和二殿下和離了。”

這事兒她憋了好幾天,左思右想,又跟柳夫人商量了,才敢跟柳玥說。

柳玥的反應倒是平平淡淡,聽聞消息,略略挑眉。

孟姝微微松了口氣,覆又怕她心事憋在心裏憋壞了。

這段日子不亞於是體驗了一把砭骨錐膚之痛,柳玥半夜醒來,身上疼得浸透了冷汗,都沒她跳下去那日來得難受。

“你有什麽心事……只管告訴母親和我,能辦到的一定幫你辦。”孟姝見她眉間總是若有若無籠著哀愁,還是有些後悔自己把話說出來了,“你若是覺得無聊,是要聽話本還是聽戲,等身子再好點了我去請戲班子來,給你打發時間用。”

柳玥撲哧一聲笑了,“那謝謝嫂嫂了。”

她愛聽戲,逢年過節長輩們都愛帶著小輩去聽戲,小輩在那百般無聊,她倒是看得起勁,能把裏裏外外的老一輩都哄得開開心心。

孟姝略放下心來,盤算著去讓小廝包個戲班子來,索性小妹這院子也大,夠建個小戲臺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嘉陽長公主:你現在不肯叫我姑母,以後你得喊我幹媽: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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