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茶樓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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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茶樓。

數十雙眼睛死死盯住臺子中央的說書人,面上神情隨著那人的語調起伏或驚或怒,或嗔或癡。

那說書人的確有副好口才,雖然並非身長八尺猿臂猱身的大漢,乍一看去甚至略顯單薄,但講起那刀光劍影,生死一線,卻是字字有力句句鏗鏘,如洪鐘,如裂帛,如折戟,如寒鐵,不由不令人全神貫註,心弦緊繃,生怕錯過了只言片語,好不遺憾。

那些個聚焦的目光,主人大多是粗布麻衣的中年漢子,此時被市井煙火熏得紅中透黑的臉膛也不免熠熠生光,環住茶杯的大手,指骨不時凸起,綻出虬結的青筋。杯中茶水卻是半晌不見少,想必此時已經涼透了。

兩文半的茶錢對他們而言,畢竟算不上便宜。但比起那扣人心弦說書聲,到底是貴賤立現,故而實在值得他們多做幾份活計,多費幾趟腳力。

“啪”——

醒木一響,眾人方才驚覺,卻仿佛七魂八竅被抽空一般,萬分不舍地收回目光。只有一雙眼,繼續隨著那說書人的一舉一動,看他斂目收眉,驚天動地的氣勢竟在瞬間蕩然無存,反倒添了幾分儒雅溫潤。

這才收回目光,用清脆的聲音喚道:“阿娘——”

美婦人青蔥般的手指落在那粉雕玉琢的孩兒面上,輕輕一刮,語笑嫣然,“花兒,為娘還是頭一回知道自己有這麽厲害。”

“當然了!阿娘和阿爹是真正的大英雄,才不像這些人,就會拿別人的故事當消遣。”小丫頭伶牙俐齒,卻是一臉的不屑。

“你呀——”美婦人寵溺地揉了揉懷中人兒蓬蓬軟軟的發絲,“我和你阿爹若是什麽大英雄,倒真是要感謝那說書人了。”

可不,她這副柔柔弱弱的身子骨,哪裏跟“大英雄”搭得上分毫!

“阿爹才不會騙花兒呢!阿爹說阿娘只是忘了……”小丫頭忽然住口,似是怕說錯了什麽話,小心翼翼地擡頭看向抱著自己的人兒。只見她目光微微閃動,流露出些許迷茫,好像隔空觸到什麽,卻又不甚真實。過了半晌,低嘆一聲,白皙的柔荑扶住螓首,蛾眉微蹙。

“阿娘,又害頭痛了?花兒給你揉揉。”小丫頭從婦人懷中掙開,爬上身側的八寶凳,一雙小手熟練地輕攏慢撚。

唇角溢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美婦人闔上雙眸,眉心漸漸舒展。

她究竟忘了什麽呢?莫非她曾經真是花兒口中的大英雄?

自己如今已為人·妻為人母,相夫教子雖說游刃有餘,舞刀弄槍卻哪裏曉得半分?不過倒是打心裏佩服那些行走江湖的劍客游俠,刀劍人生,快意恩仇,又怎不是一番自在逍遙?

忽然想起給相公縫制的長袍還沒收尾,便攬過身側的小人兒,“走,跟阿娘回家去。”

臨近宅院,不知為何,她只覺渾身的不自在,似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縛住一般,卻還是不顧心頭疑竇,緩緩推開門。

庭院中央,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纏鬥正酣。她辨得出黑色身影是相公不錯,但那抹白衫卻好像從未見過。猶疑間,忽見相公長臂一揮,頓覺一股巨力直撲她面門而來,其中還隱約攜卷著一道銀光。

“阿素,小心!”黑衣人顯然沒有料到妻兒在場,立即騰挪身影向她飛來,白衫男子也隨即跟上,口中喝道:“嫂夫人,快閃!”

看兩人神色惶急,她頓時明白自己身處險境,下意識地摟緊懷中孩兒,足尖輕點,衣袂瞬間帶起層層疊浪,閃躲中竟不由自主地伸手截向那道銀光。

她不明所以地望著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銀針,絲毫不知方才的一幕是如何發生,又如何結束的。忽然感到懷裏的動靜,低頭便見花兒一臉驚喜地望著她。

“阿娘,你好厲害!”花兒仰著胖胖的小圓臉兒,語氣中滿是崇拜。

“阿素!”

“嫂夫人!”

擡頭望向身前兩個男子,俱是緊張過後終於松了口氣的表情。將手中的銀針交給相公,嗔怪道:“拿人家的繡花針做什麽!”

一襲黑袍的孟儺傑微笑著接過,遞給身旁的白衫男子,“阿素,這可不是咱們家的針,你莫要錯怪了為夫。”

她這才看清白衫男子的面容,隱約覺得熟悉,卻聽花兒喊著:“這不是那個剛才在茶樓說書的嗎?”

“哦?宋老弟怎麽淪落到賣藝為生了?”孟儺傑笑道。

“唉,不提也罷。”男子轉而對著阮素心拱手一拜,“宋遠見過嫂夫人!”

看來他和相公頗為相熟,只是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她布置了些簡單的茶點,於是幾人在院角的涼亭中落座。

“宋叔叔,你講的故事是真的麽?”小丫頭有個好聽的名字——孟梨花,此時仍對說書內容耿耿於懷,定要刨根問底。

宋遠看了一眼孟儺傑,讀懂了他眼中的意味,方才開口,“小丫頭,信則為真。”

花兒本不想罷休,但想到阿爹之前說過的話,加上擔心阿娘再害頭痛,便沒有追問。

其實她本可以偷偷問阿爹的,可又怕他著惱。她是個伶俐的小人兒,知道阿爹不願提起那段前塵過往。但好奇心就像小貓毛茸茸的爪子,搔得她心頭癢癢的。

忽然轉念一想,宋叔叔呢?他會知道麽?又肯不肯告訴她?

作者有話要說:呵呵,算是後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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