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意睡得昏昏沈沈的，渾身酸痛，腦子也跟漿糊一樣。

她呆呆地望著頭頂的帳子，一時分不清自己現下是身在何處，直到迷糊的視線漸漸清晰，看清楚了帳子上繡著的夏日景圖，沈如意這才恍然，知道這是她母親沈芳菲的住處佰草院。

沈如意擡手揉了下惺忪的雙眼，輕喚了聲“小紅”。

只聽見“吱呀”一聲響，內室的門被推開了。

沈如意沒有起來，仍舊躺在床上，闔上雙眼養神。

垂掛下來的帳子被掀開，攏到了床柱的金鉤上，外面的燭光由此照射進了床上。

乍見到這麽耀眼的光亮，沈如意難受的擡起右手遮光，然後慢慢地睜開了雙眼，望向了站在床邊，正把床幔全數攏到金鉤上的人。

這人身穿藏青色無繡花半身裙，靛藍色素面褙子，穿著打扮非常的老成。

再往上看，手指幹瘦，非常的粗糙。

這樣的人肯定不是小紅了。

“你是誰？”沈如意用手遮著燭光，微微仰著頭，再往上看。

一看到這人的真面目，沈如意頓時倒吸了一口氣，前世的記憶更是猶如潮水那般，瘋狂地湧進了她的腦海裏，滿身的血，滿身的痛，還有滿身的絕望，逼迫得沈如意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出於求生的本能，她抱著被子往床角滾了滾，喝斥道：“你想幹什麽？”

正在攏帳子的許嬤嬤聽到沈如意疾言厲色的呵斥，不由楞了楞，滿是不解地望著沈如意。

見沈如意宛如受了驚嚇的小獸那般，抱著被子縮在墻角，尤其是她那雙黑葡萄般的眼珠子，對自己充滿了各種的戒備和兇惡，許嬤嬤更是不明白了。

她放下手中的帳子，微微彎下了腰身，詢問沈如意道：“小姐，您這是夢靨了嗎？老奴是許嬤嬤呀！夫人正在廚房裏給您做好吃的，擔心您在外面吃不好，就把您身邊伺候的那個小紅給帶了過去，要傳授她廚藝，好讓您在外也能夠吃上可口的佳肴。所以，老奴聽到您的聲音就進來代替小紅伺候您了。”

許嬤嬤的臉上微微帶著笑容，看起來非常的慈眉善目，聲音也非常的柔。

可在沈如意看來，許嬤嬤是在偽裝，她的本質是條陰冷冷的毒蛇！

沈如意緊繃著臉，警惕地望著許嬤嬤。

可在眼神跟許嬤嬤對視時候，看到了許嬤嬤滿目的不解，沈如意就恨不得給自己個耳光。

她可真是個傻子！

許嬤嬤這麽的老謀深算，怎麽可能把心底的想法給透露出來？

她這樣對待許嬤嬤。

許嬤嬤肯定會有所察覺的！

沈如意深吸了幾口氣，連忙把心中對許嬤嬤的各種憤怒和仇恨給暫壓下來，順著許嬤嬤的話，裝出還沒睡醒，被夢中的情景給嚇住的樣子，迷茫的問許嬤嬤道：“我，我夢靨了？現在不是夢？”邊說著話，還邊使勁地揉了揉眼睛，又輕輕晃了晃腦袋。

見此，許嬤嬤松了口氣。

原來小姐是真的夢靨了。

許嬤嬤點點頭，並往旁邊微微站了站，指著她身後燭臺上正燃燒著的紅蠟燭，說道：“您看，外面的天都黑了，您睡了將近倆個時辰了。”

又柔聲問道：“小姐，老奴伺候您起身吧！”

沈如意膈應許嬤嬤，不想她碰自己。

因而，她說道：“沒事，我自己來。”

怕許嬤嬤心底有疑惑，沈如意解釋說道：“我就只帶了小紅一人出門，她有好多雜事要做，我就漸漸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了。祖母也說我從小到大都是嬌慣著的，也讓我學會獨立自主。所以，嬤嬤，你不用管我，只需把洗漱的用品拿來，我自個兒梳洗。”

許嬤嬤不疑有他，只感嘆道：“小姐長大了不少，但您這個樣子，夫人要是知道了，她該心疼了。”不伺候沈如意起身，許嬤嬤就幫著整理床鋪。

沈如意沒有管她，只對她說出來的話微微皺了眉頭，沈下臉，告誡許嬤嬤說道：“嬤嬤，以後這種類似的話就不要再說了，要是被我祖母知道的話，還以為我娘阻撓著我上進，刻苦學醫，她們倆又該吵起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沈如意還想著，祖母和娘親這般的不睦，是不是許嬤嬤在從中挑撥離間。

許嬤嬤也自覺說錯了話，臉色有些尷尬，忙彎下身子，說道：“老奴謹記小姐的話。”

“嗯，那就好。”沈如意淡淡點頭，心裏想著找個時間，好好問問她娘親，許嬤嬤在私下的時候是不是也經常對她這麽說話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許嬤嬤真的是其心可誅了，說不準她這麽挑撥祖母和母親之間的關系，與她前世的死因有著莫大的關系。

許嬤嬤把床鋪整理好，就轉身出去去喚人把洗漱的用具拿來。

沈如意在白馬寺的時候，大部分也是不用小紅伺候，能自己做就自己做的。

擰毛巾，洗臉什麽的，做起來也很熟練。

許嬤嬤在旁默不吭聲地看著。

為證明剛才自己沒誆騙許嬤嬤，沈如意在梳洗完之後，還坐在妝臺前，自己給自己梳發。

沈芳菲聽下面的丫鬟稟告，說沈如意醒來了。

交代了幾句廚娘，讓小紅繼續在廚房裏學藝，就匆匆地過來。

走進房間，看見滿屋子伺候的嬤嬤、丫鬟站在旁邊，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看著沈如意坐在妝臺前梳頭發，弄發髻，沈芳菲的臉不由一下子就拉了下來，出聲喝斥道：“你們各個都是死人嗎？還不上前幫著小姐梳妝？”

被罵的嬤嬤、丫鬟垂下頭來，默默承受著沈芳菲的怒火，然後向沈如意走去。

沈如意擺擺手，讓她們退到一邊去，向沈芳菲解釋說道：“娘，您別罵她們，是我不讓她們伺候的。在白馬寺的時候，這些事情我都自己做慣了。”又怕沈芳菲會因此責怪小紅，沈如意再道：“都說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也想自己試試。”

沈芳菲嘆了口氣，在沈如意的身邊坐下，感慨說道：“我家如意長大了。”

說著，從沈如意的手中把梳子拿過來，親自給她梳發。

在沈如意很小的時候，沈芳菲也經常會像現在這般，給沈如意梳頭發，弄發髻，但自從沈如意搬進了香善院，與她分開住，沈芳菲就再也沒有這樣過了，也不是她不想，而是沈婉柔盯得太緊了，她沒有機會，就是有機會，她也不敢，怕沈婉柔責怪她太嬌寵了沈如意。

現在，沈芳菲能夠把沈婉柔的話放到一邊，親自給沈如意梳頭，那是因為她太想沈如意。

思念能夠沖破一切，也就顧不得這麽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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