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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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備回京的前一日,我接見了幾位督撫的夫人,又是一番寒暄客套,我很不喜歡這些,只盡量長話短說,草草結束了好回去歇息。

送走了她們,我想在行宮的園子裏走走,夕陽正好,曬化了石橋上的積雪,我站在橋上看著兩岸的亭臺樓閣,大概是因為這裏的風景與京城完全不同,我吸了一口氣,覺得完全到了另一般的境地。

“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我忽然在一株梅花樹下聽到皇上的聲音,放眼看時,他竟和一個披著白狐鬥篷的陌生女子攜手踏雪,我生怕引起他的註意,忙匆匆躲遠了些,只聽那女子用吳儂細語答道“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我似乎聽到折花的聲音,果然,他要把這朵花插在她頭上。

我無心再看下去,只默默地回到房中,那個地方太冷了。他們念的詩,我知道是元代一個尼姑寫的《詠梅花》,那尼姑生平無考,還因為這首詩而得了“梅花尼”的美名。關上房門,暖爐使我恢覆了意識,我忽然知道,此時此刻我應該做些什麽了“把梁九功叫到這兒來!”

我很少召見梁九功這個乾清宮大總管,他在皇上身邊的時間,比我們這些後宮的妃嬪可多多了,他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顯得很意外。

“我問你,今兒皇上見完大臣後,招幸了誰了?”我的話看似輕描淡寫,卻也把他嚇得腿肚子哆嗦,我遂笑道“梁公公,外邊兒化雪呢,你穿這麽少,回頭凍著了可不好呀——來人,怕是暖爐不夠暖,加點兒炭!”

他聽了我的話,卻擡起手來擦汗“娘娘……奴才……奴才不冷……今天皇上沒招人——倒是和一個官家的小姐聊了兩句詩。”

“‘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我念出這兩句詩,梁九功再也憋不住了,嚇得趴在地上連連叩頭“奴……奴才沒能攔著萬歲爺,奴才該死!”

“事情傳出去沒有?”我早知道以皇上性子,來江南必定要演這樣一出好戲,見梁九功連連搖頭,我放心了許多,叫他回去,沒什麽事了。

到了夜裏,梁九功又哆哆嗦嗦來傳旨,說皇上召見。我跟著梁九功穿過一段廳廊,就來到他的書房裏,我們住得極近。

“瀟兒,朕……朕想跟你說件事……”他一看見我,居然臉紅了,我一看他臉紅就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麽事。

“瀟兒知道瀟兒不會同意的。”我冷笑著“看來回宮該張羅選秀了,是有好久沒見過新人了。”

他還沒開口就已經被我弄得顏面盡失,這下就是不為了那個女人,他都要跟我較一番真了“朕說過了,朕是跟你‘說’這件事!”

“瀟兒是皇貴妃,攝六宮事,接納她是您的事,讓不讓她住進六宮,是瀟兒的事。”我仰起臉,讓他更覺得一股壓迫感襲來“您要是想接納她,可以廢了瀟兒。”

“你不要以為朕不敢。”他轉過頭去不看我“瀟兒,你越來越放肆了!”

“那您敢不敢帶著她去見老祖宗,在老祖宗面前背上一首《詠梅花》?”我硬硬地跪下去,每一個字的音節都敲在地板上。“江南美女如雲,可是橘生淮北則為枳,您要把江南燦爛的花移栽到京城,就不怕它枯萎?”

他是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看不出你原來竟是個‘惜花人’!算朕糊塗了,瀟兒你起來,回去歇著吧,明兒一早就該啟程了。”他仍舊背著我,看來帝王的傲氣使他一時半會兒還無法原諒我。我站起身來,只朝著門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嘆息道“唉,瀟兒,你究竟要朕怎麽樣!”

“瀟兒只想讓皇上好好的,別無他求。”

跨過門檻,是一股凜冽的寒風——他在門裏頭,我在門外頭。我曾經傲慢地以為我已經掌握了這個男人的一切,可是現在,我發現他永遠也不會允許我,或者允許任何一個人了解他,每當我打開一扇門,一面新的門就會被他造出來,是他的真心也好,還是他在演戲也罷,他就是想消磨這世上所有人的驕傲,這個國家能夠驕傲的人,只有他自己。

“玄燁,我不會認輸的。”我在心裏看著他的影子說,刀子樣的風削在臉上,我迎著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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