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一年以後得知終於要入宮，我心情的覆雜程度不是旁人能想象的。

“瀟兒，你跟別的女人不一樣，你進宮就是貴妃的身份，只要有伯父在的一日，就是皇上也要讓你三分！”這種時候，伯父總能給我一種力量。而阿瑪則不同，他總告訴我要謙和忍讓，要對皇上畢恭畢敬。我在他們倆的教誨中猶猶豫豫，踏進了姑姑曾經住過的景仁宮。

乙卯年十二月，在冊立太子的朝賀聲中，我成為景仁宮主位，被稱作佟貴妃。因為皇上按禮制要為皇後守喪三年，所以我和昭貴妃一樣，一直有實無名。皇後生的兒子成為太子，搶去了我的風頭，直到第二年開春，皇上才想起我已經進宮了。

“佟瀟？”皇上一進屋，我便低頭跪迎，他上前扶起我，看到我的臉時，他顯然錯愕了。

“不好意思，我的胡子還沒有長出來，聲音也沒變——”我微笑著看他，這次輪到我看他的笑話了。

“是你啊！”皇上畢竟還沒有老糊塗，他一拍腦袋“居然是你！”

“皇上好記性，佟瀟佩服。”我這句話出口，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誇他還是在損他。

“少假惺惺了，好賴話朕還是能分辨的！”他倒是精明，忽然刮了刮我的鼻子“你這個小丫頭，假小子一樣，朕有這麽多女人，你最不一樣。”

他隨口一說就是“這麽多女人”，輕描淡寫，可是在我心裏，每一個女人是一塊石頭，分割著我與他的愛，擠占著我內心的驕傲，所以我忽然沈默了。阿瑪希望我與妹妹做娥皇女英，可我並不生活在神話裏；伯父要我留住自己的驕傲，可我也不想做不合倫理綱常的女人。看著他對我充滿好奇與欲望的眼睛，我用眼神問道“告訴我，我該怎麽辦？”他卻給我一個擁抱，還有我無法抗拒的吻，這一瞬間，所有的問題都煙消雲散了。可是，只有這一瞬間，它們還會回來的。

“瀟兒妹妹，在宮裏這些日子可還好麽，有哪裏不周到的，只管告訴我。”皇上招幸我的事，承乾宮裏的昭貴妃第二天就知道了，去她宮中時，她和顏悅色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真是比我照顧湘兒還要照顧得周到，我只好說一切都好，希望她不要客氣。她的言談舉止，一看就是將來要在後宮做主人的，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可我總覺得她這樣做人太累。

“妹妹你畢竟是萬歲爺的嫡親表妹，這宮中的人都眼巴巴地羨慕你呢，就連我也羨慕你和萬歲爺這血肉至親的緣分，你可要珍惜啊！”昭貴妃請我吃茶，一面看著我吃點心，一面語重心長起來，她與先皇後一樣年紀，長我不少歲。我如今雖有遠大的抱負，看著仍像個小孩子；她卻已經有國母風範了“不是姐姐多嘴啰嗦，後宮最忌諱嫉妒與專寵，老祖宗尤其恨這個……”

我才不過得入聖眼一次，精明如她，竟看出我可能是第二個孝獻皇後，我不由覺得荒唐，忍不住笑出聲來“姐姐擡舉我了，瀟兒不認為自己有這樣的本事，瀟兒唯有盡心盡力侍奉皇上太後老祖宗，實在不敢有那呼風喚雨邀寵的本事。”我這樣說，昭貴妃大約也覺得自己的擔憂有些過了，忙訕笑著轉了話題。

然而這天晚上，皇上居然又來到了我的宮中。

“瀟兒，你看朕給你帶什麽來了——”皇上興沖沖地進來，手裏拿著一座西洋鐘。

“我受不起這份大禮，更受不起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恩寵，希望皇上多去別處。”想起今早昭貴妃的話，我心裏很不爽快，不知怎的竟來了膽量把這氣撒到皇上身上，皇上一聽我這樣說，先是一楞，旋即放了鐘表，臉色陡然一變，卻沈默不語。我看了看桌上的鐘，很是華麗，一個騎兵騎在馬上，手裏擎著的旗桿上，秒針滴滴答答走著“皇上對我的‘鐘’情，我收下了。”

“呵呵，小丫頭你真的想多了。”他畢竟是天子，我挑戰了他，他當然要給我些許顏色“不過是南懷仁神父惦記你，托朕帶來的，朕還有事，先走了。”說完，他果真頭也不回。

“哎喲我的小祖宗，您這是怎麽說的——這下好了，皇上啊準進了人家的被窩咯……”嬤嬤見皇上面色不悅地出去，嘆著氣進來數落我“您可長點心眼吧，失寵可不是好玩的……”

哼，別的女人也許會有這種擔憂，我若有，那真是天大的笑話。

果然，過了半個月，皇上再次來到景仁宮，上次的事他好像一點兒也不記得了，仍舊管我叫“小丫頭”。曾一度，我很喜歡他這樣叫我。可是小丫頭總會有長大的一天，當她意識到自己長大了，他卻沒有意識到。

丁巳年四月，昭貴妃懷孕了。聽宮人們說，皇上得知這個消息，在承乾宮心花怒放，當眾宣布要擇吉日冊封她為皇後——其實這個結果，從我踏進紫禁城開始就已經成為定局了，她等這個名分等了十二年，而我的“修行”還遠遠不夠。

“小丫頭，朕又要有皇後了。”他在榻上用手臂擁著我，纖細的手指玩弄著我的秀發。

“皇上，瀟兒不是小丫頭了。”我拿開他的手，很嚴肅地說“瀟兒和昭貴妃一樣，是您的女人。”

“哦？”我的一本正經在他看來好像一個笑話，“你和東珠一樣能夠管好後宮麽？朕聽老祖宗說，除了東珠那裏，你哪兒也不願意去，總是一個人悶在自己的天地裏，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呢！”

“古往今來的皇上不是都討厭生事的女人嗎？瀟兒給您省事，不驕不妒，何錯之有？”我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伯父說得沒錯，皇帝真難伺候！”

“大舅舅居然跟你這麽說？也就只有他有這個膽子！”皇上聽了我的話有些悻然，旋即板起臉道“瀟兒你聽著，往日你在佟府如何做你的大小姐都好，可進了紫禁城，你就是朕的貴妃，事事都要順從於朕，尤其在後妃中，要做個順從的榜樣，明白嗎？”

“瀟兒記住了。瀟兒努力改掉自己的大小姐脾氣就是了——可您要答應瀟兒，再不許叫瀟兒‘小丫頭’，瀟兒要做個真正的貴妃。”我原以為憑自己得天獨厚的優勢，他可以像普通人家表哥縱容表妹那樣順著我，我們的關系也會比他人更親密，今天我才發現自己錯了，有時候，他不是我的表哥，每當此時，我必須演一出百依百順的戲給他面子。

“好，朕答應你——過兩個月，你就是朕唯一的貴妃，以後，你是朕唯一的皇貴妃。”他用君王的威儀占了一次上風，再次摟過我的時候，他仿佛摟著一件戰利品。我很期待他能把這句話說完整，因為他說的這些“唯一”通通不是真正的唯一，在我心裏，能證明我是他唯一的，只有皇後。

在宮中陪著湘兒度過了她的十歲生日，我在新遷的承乾宮恭送鈕祜祿東珠入主坤寧宮，一路桂花飄香，都說正印了早生貴子的好兆頭。

“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因皇後的身子越來越沈重，後宮的事務便暫時交給我處理，七位嬪位女子此時此刻都跪在我面前，為首的安嬪穿得最紮眼，胭脂口紅全是最艷的，衣裳也是大紅色，我的目光全被她漲滿了，一看就覺得俗不可耐。

“都起來吧，沒什麽事就散了吧，天兒怪熱的。”我開始佩服皇後這幾年來有足夠的耐心面對這一張張壓抑自己的臉孔，羨慕她現在可以借著安胎的理由逃避這些繁文縟節。

“臣妾……臣妾有個主意……還請娘娘定奪——”安嬪的聲音和她的衣服一樣紮眼。

“什麽主意？”我喝了一口茶掩飾住自己的厭惡，我實在不相信這樣一個粗俗不堪的女人的腦子裏能有什麽好主意。

“臣妾……臣妾和敬嬪見皇後娘娘懷孕龍嗣實在辛苦，希望前去侍奉左右。”她這一句話不單驚住了我，也驚住了其他幾位娘娘——這安嬪進宮不久，因為是撫順額駙李永芳的孫女，父親又在平亂軍中效力，所以進宮不久就封了嬪位，她一向為人倨傲，從不把人放在眼裏，今天說出這樣的話來，著實讓人嚇了一跳。

“一向只有人家來侍奉你的，今天你居然想著侍奉人了，真是難得啊！”我這句話裏有話，底下諸位仿佛都懂了，紛紛抿著嘴笑了起來，安嬪顯然也明白了，紅著臉勉強沖我一笑“既然這樣，倘若我不成全你，那反倒是我的不是了——可這畢竟不是我說了算，且待我上報了兩宮，再親自問過皇後娘娘的意思再說吧。”

“如此臣妾……臣妾謝過娘娘了。”安嬪起身謝安，我實在覺得煩了，胡亂又對付了兩句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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