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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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會議開了一夜,會議最終做出了餘老師繼續給承禮補課的決定。

顧總親切表示,餘老師盡管教,那小子要是敢有半點反抗,就叫他知道知道多年沒出的家法是怎麽回事!

顧小弟哭哭啼啼,安安幸災樂禍途中,被餘慧琴女士提溜著耳朵送去了學前班。

從這個月開始,安安同學也是個光榮的幼兒園學生了,和小朋友們在一起的安安同學身體也跟著壯了許多,只等著更壯一點了就去做手術。

會議結束,顧總表示上回游樂園的煙花不錯,最近有個新游樂場開業,問餘老師百忙之中有沒有時間一起去看看。

“帶上爺爺奶奶,”顧承修面色沈穩,“帶上安安也行。”

“怎麽不帶我?”

顧承禮相當不服氣,“不及格就沒有弟權了嗎?你怎麽只跟餘老師說?我不是你親愛的弟弟了嗎?”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來,第二次家庭會議即將提上日程,餘芝趕緊先一步出了家門。

今天她想帶齊爺爺和馬爺去郊外看看,聽說上回那礦山周圍又出了些奇事,說得相當玄乎。

“要是真有事,用不用告訴何爺爺啊?”

馬爺鉆出來,突然指著小路一角,“我好像看見範大人了!”

說罷他不等餘芝反應,長腿邁開一溜煙地追上去。

“哎!”餘芝一個頭兩個大,“您等等啊!”

她剛想去追,齊爺爺拉住她,“沒事,應該是範大人,不然老馬一旦離開你周圍,跑不了那麽遠。”

“是嗎?”餘芝撓撓頭,“那範大人怎麽不露面?”

齊爺爺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

他倆並排走了一會兒,老頭兒忽然又開口,“小槐回去了,可能地下已經太平了。”

“啊?”餘芝沒怎麽聽明白,“小槐是為了躲亂子出來的?”

“是啊,他和別人擡杠輸了,丟了一千年的修為,變得像個三歲孩童,地下著實亂了一陣。”齊爺爺站在路邊,眼睛盯著來往車輛,“聽說上頭來人都沒把那位安撫好,小槐帶著老何回去應該是把事情平了。”

餘芝心裏隱隱有個猜想,但是說出來又覺得離譜,“小槐他不會是閻王吧………?”

齊爺爺笑瞇瞇看了她一眼,“我家芝芝越來越聰明了,我也能放心了。”

餘芝已經震驚到無法管理面部表情。

那個小鬼頭居然……居然??

“那何爺爺?”

“去給他當判官了,倆人早就說好的,”齊爺爺耐心跟她解釋,“老何是帶著功德去的,還在鬧事的那位也得掂量掂量。”

這事情過於覆雜,餘芝腦子裏嗡嗡亂響,迷迷糊糊地就要朝前走。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發動機的轟鳴。

這是油門踩到底才能發出的聲音。

“啊!!”

路邊已經有人開始尖叫起來!

她略略轉頭,看見一輛黑色的吉普正沖著她瘋狂地沖過來,那擋風玻璃後面,正是多日不見“頌哥”的臉!

當日這人就潛逃消失,原來一直籌劃著要撞死她……

頌哥臉上的神色和那天要殺人的時候如出一轍。

完了……

餘芝的腳根本動不了,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什麽,她只能一動不動地看著汽車即將碾過她。

“芝芝!”

【芝芝!!】

她忽然又有了那日在彭爺爺家裏的幻覺。

她忽然變得很小很小,比小槐還要小。

擡擡頭,只能看見汽車的保險杠。

那車也從吉普變成了奔馳,唯一不變的,是那車正失控似的朝她飛奔過來。

她想跑,可是她的腿太短了,根本跑不開。

要死了吧?

她想回頭看看齊爺爺的,還想打趣的說一句,要變成同事了……

“爺爺……”

剛一開口,她就被人抓著胳膊甩了出去。

那力道大的嚇人!

她瞬間被甩在路邊的綠化帶裏,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疼的厲害,哭都哭不出來。

只有脖子能稍稍轉動。

那輛奔馳……已經停下來了,只是輪胎下面多了血肉模糊的老頭兒。

“爺爺……”

她張開嘴就吐出一口血沫子。

有什麽東西正在離開她的身體,連帶著,要抽走她的意識。

周圍的嘈雜聲和尖叫聲那一瞬間都想被按下了暫停,她覺得很冷。

“爺爺?”

腿已經沒了知覺,只有手指還能動一動。

她一生下來,父母就離了婚,把她扔給了爺爺,從那之後就再也不見蹤影。

小餘芝就被爺爺這麽一點一點,用奶粉餵大了。

終於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她背著小書包,一臉興奮地要去學校。

剛好,就這麽剛剛好,碰上了一輛失控的汽車。

她太小了,還不知道死是什麽。

只是覺得身體在一點一點變涼。

她想離爺爺近一些,他都流血了,一定很疼的。

爺爺好幸苦啊,退休的年紀,又開始養一個奶娃娃,家裏條件也不好,只能東家借一點西家借一點的養她。

眼看就要熬出來了。

爺爺死了嗎?

她好像看到有個黑衣服的人,蹲在爺爺的面前,跟他說:“齊存厚,時辰到了,你為何不走?”

你為何不走啊?

迷迷糊糊的,她看見那黑衣人從懷裏掏出個白凈的瓶子,慢慢靠近了爺爺。

爺爺好像又活了。

他扭過頭來,跟黑衣人指了指她。

那黑衣人也跟著手指扭過頭來看她,“你們一起走,路上也有個伴兒。”

就在黑衣人說話的那麽一個瞬間,短到不能再短的瞬間……爺爺突然爆起,他一把奪過黑衣人的瓶子,朝著她飛奔而來。

速度太快了,她第一次見爺爺能跑的那麽快……連黑衣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爺爺眼睛瞪得就要裂開,他拿起瓶子毫無章法地直接摁進了她的肚子。

很用力很用力,胳膊上的青筋暴起,鮮血都開始迸裂。

“齊存厚!”

黑衣人一臉震驚地站起身,一個閃身就沖了過來,都沒怎麽動作,爺爺又飛了出去。

飛得好遠好遠。

她有些看不見了。

“齊存厚!那瓶子裏都是別人的魂魄碎片!那是別人的執念!你怎麽敢?!”黑衣人眉毛倒豎,一臉暴怒地想要從她身上找回寶瓶,“你怎麽敢!你不怕魂飛魄散嗎!?糟了糟了,你攤上大事了!”

餘芝眨眨眼睛。

眼前的畫面忽然變得淡了許多。

暴怒的黑衣人,還有滿身是血的爺爺,都不見了。

她又活了過來。

被救護車從綠化帶裏拉了出來。

【還活著!這孩子腦袋撞在路燈桿上都沒事,還真是命大。】

【唉,就是她爺爺當場就不行了。】

【老頭兒的身體怎麽能跟小孩比呢,小孩子身子軟。】

【幸虧老頭兒反應快,把孩子換出來了,不然這孩子得糟。】

【唉,太可憐了……】

太可憐了啊。

餘芝渾身顫抖。

她轉過頭去看身邊的齊爺爺,牙齒都抖得上下打顫。

“爺……”

爺爺?

那份遺囑不是真的。

她沒有一個叫王集的父親,只有一個叫齊存厚的爺爺。

她本該死了的,是靠著那些掙紮著不肯離開的執念活了下來。

餘芝也想過,為什麽會找上她,為什麽爺爺奶奶們會說“永遠和她在一起”。

他們留給她最後的獎勵,就是這條命。

他們一起護下來的這條命。

“爺……”

她說不出話來。

三歲以前模糊的記憶逐漸恢覆,她的眼淚已經讓她看不清爺爺的容貌。

“看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他笑呵呵的,“好好活著。”

“我……”

“芝芝,沒能陪你長大,對不住了,”他還在說,“看見你很好,我就安心了。”

他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一只木制的小鴨子。

那是在他空蕩蕩的房間裏唯一一件“家當”。

“你小時候家裏窮,爺爺買不起好東西,給你做了這麽個小玩意兒,沒想到你很喜歡啊,”老頭兒笑得有點得意,“你拿著吧,就當爺爺陪著你了。”

“我……”

不知道為什麽,她身上痛的厲害,連話都說不完整。

“小餘?”

範大人從她身後冒出來,還跟著一臉懵懂的馬爺。

馬爺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怎麽了這是?”

範大人看看手表,“老齊,當年這事,你做的不地道,害我被小白指使著跑了幾百年的腿。這罪啊,終於是贖完了。”

齊存厚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不住了對不住了,這就跟您走。”

“罪贖完了?”馬爺一把拉住範大人,“怎麽他們都走了?這罪就贖完了?那我呢?”

“你和他們不是一路的,你是匹馬。”

“……”馬爺一腦袋問號,“那我來這幹嘛了?”

“修煉,”範大人扔給他一塊木牌,“上屆馬面退休了,輪到你了。”

“……”

馬爺罵罵咧咧地拿著木牌又跑遠了。

範大人看看餘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有緣再會。”

“爺爺!”

她的手指終於能動了。

可是向前抓的時候,撲了個空,什麽都沒抓住。

“芝芝,”爺爺已經開始變淡,“記得我上回領你去的地方嗎,記得我上回跟你說過的話嗎?”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記得……”

“那就聽話,哭一場就夠了,好好過你的日子,我啊,就開心了。”

“砰”

範大人帶著爺爺突然一起消失。

車流聲開始響起,周圍人的尖叫聲也逐漸傳來。

頌哥開的那輛吉普,剛好撞在電線桿上,撞得已經變了形。

她呆呆地看著車來車往的馬路,耳邊只剩那一句“開心了”。

開心……

餘芝喉間一片腥甜,眼前一閃,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

她再醒過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一片潔白的天花板。

“芝芝!你醒了?”

這個小名一喊出來,她手下意識地一抖,想去抓住什麽。

“醫生!醫生!”

她轉頭看看。

是餘慧琴,跑出去叫醫生去了。

“餘老師?!哎呀你可把我們給嚇死了!”

顧承禮也在床邊,他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一場,“幸虧那個T國歹徒沒傷著你!那家夥當場就把自己給撞死了……”

“嘖!”

床尾的顧承修一巴掌拍在親弟弟的腦袋上,“餘老師剛醒,你瞎說什麽呢!”

餘芝轉過眼睛,看見顧承修。

顧總的眼下已經多了一片淡淡的烏青,下巴上的胡茬也有些冒出頭來。

“你別擔心,”他看起來倒是很擔心,“孟輝也被抓住了,他們家這回跑不了了,以後就沒事了……”

他跟她說話的時候,一副哄小孩的口氣。

以後就沒事了嗎?

“我……我……”

她忽然掙紮起來,想去摸身上那塊玉。

一摸口袋,居然是空的。

“什麽?什麽?找什麽?”顧承禮趕忙跟著找,“你別動!你說話,讓我給你找!”

“玉……”

“什麽魚?”

顧總又是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打在弟弟的後腦勺上,“就知道吃!你找這個吧?送醫院的時候,剛好從你口袋裏掉出來了。”

他攤開掌心,果然是那只小小的木盒子。

餘芝顫抖著手,從那盒子裏拿出那塊玉石。

可是一拿出來,她有些不敢看。

她有點害怕,爺爺奶奶小槐,養老院,範大人……都是一場夢。

是她身子太弱了,做的一場美夢。

“這玉好漂亮啊,中間還有幾條墨痕,好東西啊!哎喲!顧承修!你今天已經打了我三巴掌了!我期中考試不及格就是被你給打傻的!”

顧承禮嚎叫起來嗓門頗大,正巧餘慧琴抱著安安從門外沖進來,身後還跟著醫生,顧承修幹脆一把捂住親弟弟的嘴,拖小雞一樣相當輕松地把顧同學拖出了病房。

醫生上來看了看她的監護器,“沒什麽事了,就是嚇著了,回家好好養著吧,小姑娘看著挺瘦,身體素質挺好。”

餘慧琴終於放下心來,對著醫生千恩萬謝地,抱著安安就去送醫生出門。

這病房裏忽然只剩下餘芝一個人。

她拿起那只黑玉,中心纏繞的絲線在她眼皮子底下游動了起來。

餘芝忽然看到了幾個老頭兒老太太的背影,乖乖地排著隊,正等著上奈何橋。

排在最後那個老頭兒忽然轉過來朝她眨了眨眼睛。

“爺爺!”

她叫了一聲。

所有的畫面又消散幹凈。

那黑線繞啊繞的,最後繞出了一只奶酪棒的形狀。

“……”

她捧著玉石躺在床上,慢慢闔上眼睛。

躺了一會兒,她忽然笑出聲來。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顧承禮的大嗓門立刻響起,“餘老師你管管他!顧承修他要無法無天了!”

“你個小兔崽子說什麽呢!”

“哎哎!慧琴姨你來的正好!你看看你看看!哎喲……”

餘芝雙手枕在腦後,玉石就壓在她的腦袋底下,冰冰涼涼的,笑得更是開心。

這日子,她一定好好過。

帶著那些人的份,一起。

好好過。

(完)

▍作者有話說:

感謝能看到這裏的各位小天使,給各位小天使鞠躬Orz——  拖了這麽久真的是非常抱歉,今天終於好好的給餘芝和各位爺爺奶奶寫上了結局。

再次感謝大家能看到這裏,我們有緣再見。(下本書我要全文存稿,一定!握拳!

祝大家身體健康,永遠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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