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你以後,要叫她小師嬸

關燈
白世歡不記得她是怎麽來到問霄殿的。

也許是她在精神緊繃、情緒失控之後極度疲乏, 也許是徐望卿的懷抱太溫暖堅實,才會讓她安心地、在不經意間進入夢鄉。

總之她一覺醒來便發現自己正躺在不知道是誰的床上,側目往窗外望去,入目是問霄殿外終年不謝的桃花林。

白世歡躺在床上, 細雨微微飄過, 灑在窗欞上, 她懶散地睜開眼,不想有半分動作。

她不想去思考沈危,不想去思考任務, 仿佛就這麽躺著便能歲月靜好地過完這輩子。

她放空腦海靜靜躺了一會兒,白世歡擡眉看向房門, 並不想回應,對方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又敲了一遍。

白世歡這才輕聲開口:“請進。”

徐望卿於是推開門扉。

白世歡看見來人是他, 半起身說道:“多謝仙君救命之恩。”

徐望卿沈默半晌, 忽然問道:“你在難過什麽?”

白世歡頓了頓,她難過了嗎?

“你的眼睛裏, 裝著難過。”

白世歡靜了片刻。

徐望卿又問:“因為沈危?”

沈危?白世歡想了想, 搖頭, “不是因為他。”

沈危還不配讓她難過,說起來,她的命運與上一世已完全不同, 合歡宗還好好的, 她也好好的, 還拜入了微雲仙宗,成為了泠樾長老的弟子,學了幻術, 有了自保的能力。

這一世,她過得再好不過,她不想沈溺於上一世的不幸,否則這一世的生命將毫無意義。

她的命運正在往更好的方向改變,如今再想起上一世的事,她有憤恨,有微不可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恍若隔世的不真實感。

所以沈危,不配讓她難過。

白世歡想了想,說:“因為仙君。”

徐望卿目光淡淡地看著她。

白世歡繼續道:“因為我替仙君難過。”她看向他的目光柔和而傷感,“因為我曾經對不起仙君,我替曾經被我傷害過的仙君難過。”

徐望卿斂目,再擡眉時看向她的目光依然平靜而冷淡。

“不管我是別有目的還是無心之失,也不管仙君還記不記得從前的事,我確實對仙君造成了傷害,無論如何,我都該向仙君道歉。”

她一字一句道:“仙君,對不起。”

徐望卿仍是沈默。

白世歡話音一轉,又說道:“我也在替自己難過,因為無論我說什麽仙君都不相信,無論我做什麽仙君都覺得我別有用心,就好像,我真的永遠無法再讓仙君喜歡我了。”

她看向他,目光柔和,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誠摯:“但我喜歡仙君啊,所以只要一想到是我自己親手弄丟了仙君,我就覺得好難過。”

徐望卿喉頭微動,薄唇輕啟,吐出來的字眼依舊冷淡無情:“是嗎?”

她的難過可及得上他萬分之一?當初那麽絕情,現在又來賣弄深情,當真以為他揮之即來呼之即去?

白世歡頓了頓,突然問道:“你還記得從前的事是嗎?”

不等他回答,她自顧自道:“否則,你為什麽會對我那麽好,卻又不肯接受我的好。”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任誰都能聽出她不加掩藏的肯定。

不等徐望卿反駁,她喃喃道:“仙君定是記得了,只是厭了我。”

她的話音愈發低了下去,“我該感激的,即使仙君厭了我,也不曾報覆我,甚至在我遇到危險的時候一而再再而三地趕來救我。”

“仙君對我已是極好……我確實不該打擾仙君的。”

徐望卿薄唇微動,他想說些什麽,但良久,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他該恨她的,他該讓她徹底消失在他世界裏,該將關於她的記憶完全抹去,聽到她的話,他該釋然,該讓兩人的關系回到最初的樣子,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

但他確實不甘心。

他想問問她,憑什麽在傷害他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離開,又憑什麽現在可以說不打擾他就抽身離去,她到底,有沒有真的在意過他?

白世歡忽然仰起頭,清麗的面容上露出一個笑來,她近乎無理取鬧道:“可是仙君,我還不想放棄,既然仙君曾經喜歡我,那以後也還能再喜歡我一次。”

“就算不喜歡也沒關系,陸修士可以十年如一日地守在你身邊,我也可以。”

“我真的沒有別的目的,只是因為喜歡仙君。”

兩人靜默了片刻。

各自的心緒翻湧,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小師叔。”房門突然被扣響,易無憂在門外說道:“小師叔,你昨日讓我查的事已經有了眉目,合——”

徐望卿驟然打斷他:“去正殿等我。”

這也不是什麽要緊事,在哪兒都能說,怎麽還要去正殿?

易無憂按下疑惑,頓了頓,應道:“是,小師叔。”

易無憂的腳步聲遠去。

白世歡善解人意道:“仙君去談正事吧。”

她說罷,重新躺回了被子裏,絕口不提要回攬雪殿,坦然自若的模樣仿佛她就應該住在這兒。

徐望卿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離開了。

易無憂百無聊賴地站在正殿等了一會兒,徐望卿便到了。

他立刻端正站好,恭敬道:“小師叔。”

徐望卿淡淡應了一聲。

他眉目淡淡瞥向易無憂,忽然不想知道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放不下她,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麽,他確實不可能放下她。

他想通了,若是她還要離開他,他便將她的腿打斷,囚在問霄殿一輩子,她的身後若還有其他人,他便將那些人找出來,一一殺幹凈,她若不愛他,他就將她與外界的所有聯系斬斷,讓她此生只能看著他,只能愛上他。

徐望卿的目光很冷也很沈靜。

易無憂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頭去,不等徐望卿問,主動說道:“合歡宗最近沒發生什麽事,近一點的,據說鳳悅城在搞一個什麽美男大賽,合歡宗許多弟子都去了,如今合歡宗裏沒什麽人。”

“遠一點的,前幾個月倒是有一樁事,千無宗的少宗主唐楚川帶著人打上了合歡宗,好像是因為看中了她們宗裏一名女弟子,不過最後沒成,也不知合歡宗與他達成了什麽交易,他自此之後便沒找過合歡宗的麻煩。”

這些事在易無憂眼裏是再小不過的一件事,不管是千無宗和合歡宗,在微雲仙宗這個龐然大物面前都不值一提。

易無憂輕描淡寫地說完,想起了什麽,又說道:“對了,合歡宗的弟子試圖……”他斟酌著,用文雅的詞說道:“讓我們的弟子同她們進行魚水之歡,這事需要處理嗎?”

徐望卿眉眼動了動,“不必。”

他淡淡道:“唐楚川率人攻上合歡宗一事,詳細說來。”

白世歡在房間靜靜待了一會兒,直到系統出聲她才回神,它興奮道:[宿主,你這邊任務怎麽樣了?]

它剛開口,察覺氣氛低迷,語調低了下去,[咳,如果有什麽需要你隨時可以呼喚我。]

白世歡擡眉看了看窗外飄落的桃花瓣。

她起身,離開了床榻,沒了床簾的遮擋,她擡頭一看,正對上一副畫著凡人界景色的山水圖,她細細一看,才發現,這赫然是水鏡湖的景象。

這是徐望卿的寢殿。

白世歡心裏五味雜陳,水鏡湖的一草一木倒映在她的眼簾,她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寢殿很大,也很空。

除了一副山水畫,什麽都沒有。正如徐望卿這個人,清冷、幹凈、一塵不染。

內殿很暗,白世歡點了燈,才逐漸顯露出內殿的真面目。

內殿也很空,比起外殿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不同於外殿的是,內殿最中央擺放了一張桌子。

白世歡走近了,才看見桌子上還有一個幾乎與桌子融為一體的木質盒子。

她微微靠近,一層結界將她擋在了外面。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小木盒,心裏愈發好奇,這裏裝了什麽,居然值得徐望卿特意設下結界?

白世歡雖然好奇,但徐望卿既然設下結界,她便不再關註這個地方。

她提起燈,打量起其他地方。

易無憂將千無宗和合歡宗一事事無巨細地匯報。

徐望卿靜靜聽完,臉色平靜,“我知道了。”

易無憂遲疑著:“那,還需要繼續調查合歡宗嗎?”

徐望卿眉眼微垂,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不用。”

易無憂說道:“是。”

易無憂離開後,徐望卿在正殿裏靜坐良久,指尖輕扣,長睫輕垂,眉目間裝滿了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她離開他,是因為這件事嗎?

可若真是合歡宗出事,她為何不願告訴他?若有他相助,小小一個唐楚川怎能對她造成威脅?亦或者,她有什麽苦衷。

還是說,她認為他會介意她的身份。

想起白世歡告知他真實身份時的模樣,徐望卿指尖微頓。

他起身,朝寢殿的方向走去。

臨到門前,他頓住了,他該不該將事情問清楚?該不該知道發生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裏的那些事?

他難得躊躇了,良久,幽深的眼眸慢慢有了情緒。

過去發生的事情已經不重要了,如今重要的是,她還在他身邊。

徐望卿推開房門,入目空蕩蕩一片,原本應該安穩睡在床榻上的人此時已經沒有了蹤影。

她走了?

徐望卿走進去,床榻微亂,摸上去一片涼意。

她走了很久了。

徐望卿眼眸微深,她方才說過要一直留在他身邊,現在便反悔了嗎?

她就這麽反覆無常嗎?她到底把他當做什麽?隨意哄騙的玩具?還是她的入幕之賓?

他不介意她的過去,不介意她的身份,甚至可以忘記她曾經加諸在他身上的傷害,他的退讓換來的居然是她又一次的不告而別。

靈力在徐望卿指尖流轉,這一方天地漸漸震動起來,仿佛下一刻便要傾覆。

他漠然地攪動著這一方的空氣,她若想走,他便將問霄殿變成她此生的牢籠。

白世歡提著燈的手晃了晃,隨即,震動越來越明顯,她險些站不穩,為了手裏的燈不會將內殿點燃,她索性將燈滅了。

她快步走出內殿,想要出去看看情況,便見徐望卿站在房間裏,一雙黑眸深不見底,仿若藏著巨大的深淵,壓抑的情緒噴之欲出。

白世歡腳步遲疑,“仙君,你怎麽了?”

看見她微頓的步伐,徐望卿的雙眸愈發深沈,他大步走向她,突然一把將她拽住。

白世歡慌了,她下意識將手往回抽,但在意識到這樣做只會讓徐望卿拽得更緊之後,她便任由他拉著她。

白世歡輕聲道:“仙君,我手疼。”

眼前的男人沒有說話,他將她拉到床上,反手設下了一道結界。

他張口,深冷地、仿佛帶著無邊恨意地慢慢道:“從今以後,你便待在這裏,哪裏也不許去。”

白世歡頓了頓,脾氣很好道:“好,我都聽仙君的。”

她看著他,微微一笑,“仙君還想讓我做什麽?我都聽你的。”

白世歡說道,自發上了床榻,睡在靠裏的那一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你上來啊,我們一起。”

“你還想怎麽欺騙我?”

白世歡楞了。

徐望卿微微靠近她,那雙黑不見底的眼眸就這麽望著她,逼視著她。

白世歡下意識往角落裏縮了縮。

看見她的動作,“說,你還想,跑到哪裏去?”

白世歡於是不動了,她縮在角落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小聲道:“我不跑,你想讓我在哪裏我便在哪裏。”

“你若想讓我一直留在問霄殿,我便一直留在問霄殿。”她頓了頓,補充道:“畢竟於我而言,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他沒說話,看著她的雙眸微微發紅,那雙眸子還是冷的,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白世歡驀然一陣心疼。

她柔聲道:“我哪裏都不去,就留在這裏,好不好?”

徐望卿靜默良久,眼眶微紅,襯著那雙漆黑的雙眸,顯出幾分妖艷來,他開口,聲音微啞:“你為何要拋下我離開?”

白世歡對上他的眼眸,知道他指的是從前的事,她心裏又酸又軟,良久,柔聲道:“……你乖,我知道錯了。”

她主動靠近他,輕輕拉住他的手,“我真的知道錯了。”

徐望卿眼角泛著紅。

就算他成了高不可攀的仙君,也總是那麽容易讓人心軟。

白世歡心裏越發軟了下去。

徐望卿仍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白世歡便大著膽子抱住他,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輕聲撒嬌:“你原諒我好不好?”

徐望卿沒有動作。

但只要他不推開她,那便不是在拒絕。

白世歡靜靜抱了他良久,直到她察覺到他的身體不再緊繃,她安撫性撫了撫他的背脊,輕聲道:“我方才就在內殿,你沒有感應到嗎?”

不等他回答,白世歡繼續柔聲道:“嗯,我知道了,你是太著急了。”

“你放心,我不會走。”

她何德何能,有人能愛她如斯?她怎麽舍得走。

她忍住眼角的澀意,越發將他抱緊。

過了許久,徐望卿的手才微微擡起,反手抱住了她。

他終究放不下她,仍然會為她隨口說出的兩句甜言蜜語丟盔棄甲。

他微微閉上眼,罷了,大不了,他們兩人一起下地獄。

白世歡於是問:“仙君,你這算是原諒我了嗎?”

良久,她聽見徐望卿輕輕應了聲。

白世歡又問:“仙君,你想起從前的事了嗎?”

這次,徐望卿沈默的時間更久,最終還是應道:“嗯。”

白世歡:“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徐望卿這次卻不回答了,白世歡等了許久都沒等到答案,也沒有追問。

她猜,也許是她在藏書閣收到那本書的時候,也許是在九天玄塔裏,也許,他其實根本沒有忘記過她。

“仙君。”她問:“你以後還會趕我走嗎?”

“……不會。”

“仙君。”她得寸進尺地說:“那我可以住在問霄殿嗎?”

“……嗯。”

“仙君。”她的聲音帶著笑意:“那我以後可以住在這間寢殿裏嗎?與仙君同住一榻。”

“……隨你。”

她說:“謝謝仙君。”

她本以為住在微雲仙宗的問霄仙君和北榮城裏的徐望卿永遠不可能是一個人,可實際上,不管是活了幾百年的仙君,還是涉世未深的徐望卿,他的初心都沒變過,他還是他。

還是那個,只要她願意用心對他好,他便輕而易舉卸下所有心防的人。

白世歡從他懷裏出來,眉眼彎彎,“仙君,你願同我結為道侶嗎?”

徐望卿的眸色深了深,良久,清冷的聲音變得低沈喑啞,“不是現在。”

他說:“待我籌備道侶大典,廣發請帖。”

白世歡:“……倒也不必。”

徐望卿:“你不願意?”

“也不是。”她只是覺得不好這麽大張旗鼓,而且她暫時無法想象別人的反應。

他的目光執著,像是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白世歡微嘆道:“我願意,只是這是大事,我需同宗裏姐妹說一聲。”

“你需要告訴誰,我將人接來。”

“合歡宗掌門嗎?”

白世歡:“……我自己說比較好。”

徐望卿仍是看著她:“你說。”

白世歡沒辦法,於是當著他的面傳信給柳玉音將此事說了。

她沒說得太詳細,只說自己要與微雲仙宗的一名仙君舉行道侶大典,屆時邀她來參加大典。

柳玉音回她傳音一向很快,這次卻遲遲不回。

白世歡無辜看向徐望卿:“師姐還沒有回我,待她回了,我再同你說,可好?”

徐望卿應了下來。

白世歡見他眼眶仍是發紅,也不知是還沒緩過來還是沒休息好,她將他拉到床榻上,“我昨日沒休息好,還想再睡一會兒,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徐望卿輕輕道:“好。”

折騰這一通,白世歡是真的累了,她微微靠在徐望卿的肩上,很快便睡著了。

再醒來時,已日落西山,徐望卿已經不在身邊了。

她收到了自家師父的傳音,“我讓你去藏書閣看書,你這一去就不回了,怎麽,不要我這個師父了?”

她是真的忘了,白世歡立刻回覆道:“師父,我,我昨日遇到了沈危,問霄仙君救了我,我此刻正在問霄殿裏。”

“沈危?”泠樾不悅道:“他怎麽又找上你了?難不成當真瞧上了你的法寶?哼,狂妄小兒,你讓他來,我用幻境困死他!你快回來,問霄那裏有什麽好?”

白世歡想了想,還是要回去,她的幻術還沒學到家,還得繼續跟著學。

回覆了泠樾,柳玉音卻始終沒有回音。

白世歡有些擔心,接連著發了幾條傳音過去,全都石沈大海。

她白天睡足了,此刻便睡不著了,便想出去找一找徐望卿說一下住回攬雪閣的事,剛打開房門,正好撞上要敲門的易無憂。

易無憂看見開門的人是她,下意識扭頭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此處確實是小師叔的寢殿。”

白世歡肯定點頭:“沒錯,這是你小師叔的寢殿。”

易無憂瞇了瞇眼:“追人追到我小師叔寢殿裏來了,白世歡,誰給你的膽子?”

白世歡認真道:“你小師叔給的,從今以後,你要叫我小師嬸。”

易無憂:“……你在胡說什麽。”

“嗯。”他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徐望卿語氣平靜:“你以後,要叫她小師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