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歡自醒來後就沒有睡著。

卯時未至, 合歡宗所有留在宗內的弟子聚集在一處。

宗主花留站在最上方，目光緩緩略過眾弟子，嘆息道：“合歡宗修煉心法特殊，建宗數百年, 大小麻煩不斷, 今日之事不是第一次出現, 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合歡宗不希望弟子們做出無謂的犧牲，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有賊人欲搶走我宗弟子, 奪走我們的鎮宗之寶——靈泉，賊人強大, 我宗無力反抗，靈泉已妥善保管, 我希望你們以保全自己為重, 待風波過後, 再做打算。”

合歡宗雙修之法，常常招惹上一些浪蕩子弟, 被人威脅找上門也不是第一次, 只是來的都是些烏合之眾, 輕易便能打發走，合歡宗早已習慣。而有實力的名門正派一向不會、也不屑於為難她們，邪魔歪道又不敢踏足仙山群袂的土地。

——除了千無宗。

合歡宗弟子聞得此言, 神色戚戚然。

花留頓了頓, 繼續說道：“卯時剛至, 正是千無宗守衛最松懈的時候，此刻離開乃最佳時機。我與眾長老們上前開道，餘下弟子找準時機離開。”

她皺眉, 說道：“若不成，及時退回宗內。”

護宗大陣開啟，除了合歡宗弟子，其餘人進不來，若是合歡宗弟子們見勢不對，還能退回來。

花留說罷，上前一步，打開了合歡宗大門，諸位長老瞬間列陣，幻境突起，千無宗的人只覺眼前一花，無數攻擊迎面而來。

下一刻，千無宗的弟子死傷無數，合歡宗占盡上風。

白世歡混在其中，拼命丟著系統獎勵她的符咒，千玄鐘罩在身上，打在她身上的攻擊頃刻被吸收，她盡可能地尋找著唐楚川的身影。

合歡宗的優勢維持不過片刻，唐楚川很快反應過來，在他的指揮下，千無宗弟子紛紛列陣，一時間局勢翻轉。

一雙玉白如霜的手突然抓住白世歡的袖子，低聲道：“這邊。”

白世歡順著葉畫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見朦朧的身影。

知道白世歡修為低微，葉畫低而迅速道：“我帶你過去。”

白世歡反握住她的手，“好。”

她一邊隨著葉畫往唐楚川和莫妤的方向走，一邊暗自提醒系統：“系統，別忘了你之前答應我的事。”

系統的聲音無精打采地響起：[我知道了。]

[你也別忘了你答應我的。]

有了系統這句話，白世歡的心稍微定了定。

葉畫的動作很不明顯，兩人且戰且進，慢慢靠近了唐楚川和莫妤。

唐楚川站在陣眼中間，悠然自得地向陣眼輸送靈力，並不見多少急色，莫妤更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沒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

兩人並不將合歡宗放在眼裏，因此也沒有註意到逐漸靠近的葉畫和白世歡。

突然一人飛身而至，一張烈火符直朝莫妤而去。

莫妤不閃不避，手一擡，結界瞬間而起，烈火符撞在上面，一陣火光閃過，糊了結界滿層火色。

莫妤一時間被火光遮住了視線，下一刻，白世歡的臉出現在她面前，她刻意換上了千無宗弟子的衣服，悠悠然對她道：“莫姑娘，你還記得我嗎？”

莫妤瞪大了眼，“是你！”

白世歡大大方方一點頭，道：“對啊，是我。”她上下打量了莫妤一番，嘖嘖道：“莫姑娘真是神通廣大，居然還能死而覆生，也不知是用了什麽邪術。”

莫妤沈下了臉，冷聲道：“你的賬我還沒同你算，你今日便找上門來送死了！”

她說著，飛快打量四周，似在尋找什麽。

白世歡看出她的色厲內荏，笑了聲：“你在找我夫君嗎？可惜了，他躲得可好了，莫姑娘怕是找不著。”

她說著，朝著空氣說道：“夫君，你可得看好了，莫姑娘要是對我動手，請你，立刻，動手，殺了她。”

莫妤沒有感應到龍族的力量，她懷疑眼前這人在故弄玄虛，可那條龍族給她留下的陰影太大，她不敢也不願再承受一次重塑身體的痛苦。

這是明明白白的威脅，但莫妤只能忍著，她眼裏一陣冰冷，暗暗發誓要將這兩人碎屍萬段。

白世歡對上莫妤眼裏不加掩飾的恨意，咬了咬牙，繼續道：“莫姑娘是不是很恨我？巧了，我也不太喜歡莫姑娘呢，這不，知道你還活著，千裏迢迢跑到合歡宗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找你，我對你的真情可見一斑吶。”

莫妤冷聲問：“不知我何處得罪了你，你要如此咄咄逼人，寸步不讓。”

白世歡冷笑了聲：“你覬覦我夫君的龍契，還敢問什麽地方得罪了我？”

莫妤看了她良久，忽然松了語氣，“覬覦龍契的是葉景蕭，並不是我，我一心一意想救你們出來，你們不感恩便罷了，還一路追殺到此處。”

她看了眼白世歡身上穿的衣服，“你不是千無宗的人吧？想來，也不是合歡宗的，隱藏身份混進來，只為殺我一人？又是何必，此處都是千無宗的人，千無宗有把柄在我手上，他們不會讓我死，你們殺不了我。”她緩了語氣，“我們可以合作，亦可一笑泯恩仇，只要你們放棄追殺我，你們傷我之仇便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以莫妤睚眥必報的性子，怎麽可能一筆勾銷，只怕是緩兵之計。

但白世歡也不是真想來殺她的，徐望卿不在，白世歡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

系統提醒道：[宿主，好了。]

白世歡聽到這話，一顆心穩穩落地，下一刻，她朝著莫妤笑了笑，脆聲應道：“好啊，那便依莫姑娘所言。”

她說罷，急急往後退，頃刻消失在了莫妤面前。

莫妤眉頭微蹙，沒有去追。

白世歡迅速換了一張千無宗弟子的臉，混跡在千無宗弟子中。

陣法四溢，劍光四起，恰在這時，一聲嬌喝響起：“通通給我住手！再動一下，我便殺了唐楚川！”

葉畫手裏的劍架在唐楚川脖子上，硬生生逼出一道血痕。

唐楚川神色狠厲地看著她，被她用劍刺得更深。

葉畫冷聲道：“快讓他們住手！”

唐楚川深吸一口氣，大喝道：“千無宗弟子，住手！”

合歡宗眾長老見狀，紛紛看向葉畫，花留更是好幾次用眼神向葉畫示意。

葉畫明白，她不能殺了唐楚川，否則，千無宗當真要和她們不死不休了。

葉畫低聲威脅道：“唐楚川，你現在應該清楚，你的命捏在我手裏，除非你死，否則，你這輩子都要受我控制。”

葉畫在他身上用了禁術，此禁術早已失傳，這是白世歡和系統交換來的。

只要葉畫一日不死，唐楚川的性命便一日握在葉畫手上，但凡葉畫死了，唐楚川也無法活下去。

唐楚川本來不相信自己中了禁術，但只要葉畫心念一動，他便猶如萬箭穿心，身上無一處不痛，他才相信，葉畫所言非虛。

他看向她的眼神滿是殺意，恨不得當場將她撕碎。

葉畫揚聲道：“你們少宗主的命握在我手裏，識趣點，立刻滾出合歡宗的地界！”

千無宗弟子面面相覷。

唐楚川咬著牙道：“立刻離開！”

“慢著！”莫妤喝道：“唐楚川！你不要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麽！”

唐楚川怒道：“老子命都快沒了，你想要什麽自己想辦法！”

莫妤表情微微扭曲了一瞬，冷哼道：“既然如此，我們之間的交易到此為止。”

唐楚川看了她良久，沈聲道：“好。”

莫妤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待人走光，葉畫才放開唐楚川。

唐楚川理了理衣領，眼神死死盯著葉畫，“你，好得很！”

葉畫不躲不避，擡著頭，如同高傲的孔雀，直直地與他對視。

唐楚川擡手捏住她的下巴，葉畫心念一動，他的手腕一疼，松開了她的下巴。

葉畫笑了，“唐少宗主，以後，見到我們合歡宗的人，你可得繞著走。”

唐楚川怒氣沖天，冷冷盯著她，半晌，轉身離開了。

唐楚川一走，合歡宗的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受傷的弟子立刻被妥善安置起來，沒有受傷的弟子也幾乎耗盡了靈力，各自回去休息。

花留將葉畫單獨留了下來。

白世歡見狀，主動跟了過去。

“宗主。”白世歡主動說道：“今日之事，是我與葉師姐一手策劃。”

“主意是我出的。”她補充，“有什麽要罰的要問的，都找我就好。”

葉畫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師父，身為宗主首徒，私自行動，一力後果應由我承擔，不關師妹的事。”

花留淡淡瞥了兩人一眼，問葉畫：“說吧，怎麽回事。”

葉畫解釋，“唐楚川不能死，但若任由他針對宗門，宗門定會被逼得四分五裂，徒兒不忍宗門姐妹無家可歸，故動用了禁術。”她跪在地上，主動道：“請師父責罰。”

花留眉頭微蹙，“我若沒有猜錯，你可是動用了玄心譜？”

葉畫其實也不知道白世歡給她的是什麽，正在思考要怎麽回答，便聽見白世歡說道：“宗主，這是玄心譜，但也不是玄心譜。”

她說：“上古流傳下來的玄心譜早已失傳，如今只剩殘頁，上面曾記載，施術人易被玄心譜反噬，我……我請一友人幫忙補全後，效果差不多，但施術人承受的反噬會減輕。”

白世歡看著葉畫，說道：“只要葉師姐盡量少對唐楚川用禁術，葉師姐就不會遭到反噬。”

反之，如果用的次數越多，葉畫受到的反噬就越嚴重，最終可能喪命，但這樣一來，唐楚川也活不了。

是個兩敗俱傷的法子。

玄心譜，一旦使用不慎，便會走火入魔。

千年前，正是因為有人用玄心譜控制了無數人，擾亂整個修真界，引起大動蕩，霎時間生靈塗炭，修真界淪為人間地獄。

好在作惡之人報應來的也快，此人為惡不過三日，便被玄心譜反噬，走火入魔，在仙盟聯手之下魂飛魄散。

自此之後，玄心譜被列為禁術，任何人不得使用。

花留冷冷看著兩人，“你們可知，若仙盟的人知道我們用了玄心譜，他們會如何？”

葉畫驀然擡頭，“我們合歡宗遭此大難，第一時間向仙盟發出請求，可仙盟是如何做的？一直裝死，合歡宗被逼至此，卻未見他們出來替我們說話，現如今我們走投無路只能出此下策，他們又憑什麽插手？”

花留定定看著她，眼裏閃過萬千覆雜的情緒，“那又如何？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得罪了仙盟，我們合歡宗如何有立足之地？”

葉畫還欲再說，白世歡一扯她的衣袖，跟著跪了下來。

白世歡跪在葉畫旁邊，解釋道：“宗主，玄心譜與原殘頁相去甚遠，除非對玄心譜知之甚詳的人，否則不可能發現我們用了玄心譜。”

葉畫低下頭，沈聲道：“師父放心，此事系弟子一人行為，若仙盟之人找上門，師父可交出弟子，弟子願以死謝罪。”

花留沈默良久，嘆道：“罷了，是福不是禍，看天意吧。”璍

葉畫是她最疼愛的弟子，她怎能忍心看她陷入囹圄之中，只是世間諸事不由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世歡和葉畫離開正殿。

葉畫突然拉住她的手，說道：“師妹，你不必有負擔，此事全是我自願的，不關你的事，以後是好是壞，都該我一人承擔。”

白世歡回握住她的手，目光清亮，“師姐，你相信我，你不會有事的。”

她長了一個心眼，在和系統做交換時，換了一次覆生的機會，這個機會她給了葉畫。

本來這個禁術她是打算留給自己用的，為了計劃順利，她找上了葉畫，請她幫忙拖住莫妤。葉畫知道了她的計劃後，主動要求由她來使用禁術，控制唐楚川，她拗不過葉畫，最後還是將禁術告訴了葉畫，但唯一一次覆生的機會也給了葉畫。

覆生之術乃擾亂世界規則的存在，為了這個覆生的機會，白世歡幾乎磨破了嘴皮子才讓系統松口，但為此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她不得不無條件答應系統做一件事。

雖然她還不知道這件事是什麽，但能讓系統松口違反世界規則，這件事就不可能容易。

葉畫聽見她的安慰，輕輕一笑，她長得本就妖媚，此時一笑，天地所有美景瞬間失了顏色，白世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葉畫道：“唐楚川本就因我而來，此事理應由我解決。你別怕，師姐我也算閱男人無數，小小一個唐楚川，我應付得了。”

唐楚川領著千無宗的弟子離開後，果然沒有再來。

葉畫手握殺器在手，唐楚川多少會忌憚，至少短時間內，合歡宗不會有事。

上輩子的命運已經開始改變，白世歡壓著的一口氣也終於舒了出來。

仿佛黯淡渺茫的前途突然照進了光芒，白世歡心裏一片敞亮。

千無宗這個心頭大患暫時解決，白世歡松懈下來，終於有精力向系統打聽徐望卿的事，“系統，自我離開水鏡湖，如今已將近一月了，徐望卿那邊……還好嗎？”

系統語氣裏滿是悵然：[我覺得，他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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