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歡和徐望卿趕了三天路，終於在第三天午後趕到了北榮城。

北榮城靠江而建，路過江邊時，徐望卿淡淡看了一眼江面：“這裏。”

白世歡下意識問道：“這裏怎麽了？”

徐望卿平靜道：“我就是在這裏被抓走的。”

彼時他剛剛能從龍身化成人身，正是虛弱之際，北榮城的人不知何時盯上了他，趁他虛弱，設下法陣，數名修士團團將他圍住，輪番攻擊他，直至他遍體鱗傷、力竭倒地。

徐望卿突然問道：“你可知這條江叫什麽名字？”

白世歡搖頭：“不知，它叫什麽？”

徐望卿於是從嘴角扯出一絲笑，那笑來得有幾分莫名其妙，沒等白世歡問明白，便聽徐望卿輕嘲道：“果然。”

白世歡腦海裏隱隱閃過什麽，但速度太快，她沒來得及抓住便不見了。

徐望卿沒有再說什麽，淡淡道：“走吧。”

系統忍不住長嘆一聲：[宿主啊，這條江叫荊江啊！]

荊江！徐望卿就是在荊江被無妄抓走關入地牢的，她曾經親口說出這件事，而如今，卻對此地一無所知，這不就坐實了她一直都在騙他嗎？

她對他的了解一直來源於系統，一開始並不上心，系統說了她就聽了，有的往腦子裏記了，有的聽過就往。

荊江這件事屬於記了，但沒記清，時間一久就忘得差不多了。

白世歡不由得暗自懊悔。

她鎮定自若地跟在他後面，語氣自然：“當初我路過此處，見你被圍攻抓住，因不知前情，故沒有出手相助。”她頓了頓，說道：“不過以我的能力，也救不了你。直到進了北榮城，無意間聽見金家人交談，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早有圖謀。”她說：“我不齒他們的行為，又想到自己曾經的經歷，所以打算幫你。”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進地牢的方式你也知道了，是一次性法器，現在已經沒了，至於能打開鎖鏈的鑰匙……”她面不改色道：“也是一次性法器，能完全覆刻死物，只要看過一次就行。”

白世歡：“我在北榮城待了幾個月，每天觀察無妄的行蹤，終於等到他露出鑰匙的真面目……後來你也知道了。”

白世歡一邊說一邊捋邏輯，整套話說下來，雖然不夠嚴密，但大的邏輯失誤也不存在，就算有，後面再找補也比較容易。

徐望卿還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按理說他不應該懷疑她，她救他出來是事實，雖然她經常做出一些奇怪的事，這些奇怪的事經常讓他覺得她是不是別有目的，但這種念頭剛起又會被他打消。

這一路走來，她確實沒害過他，這是事實。

直到北榮城近在眼前，他突然生出了害怕的情緒。

如果她確實別有目的該怎麽辦？如果她是北榮城特意找來的人，就為了騙取他的信任，讓他替北榮城做事怎麽辦？

他懷著種種顧慮，才會在荊江邊問出那句話。

似乎在意料之中，她果然騙了他。

徐望卿一瞬間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麽心情，他生來便在江中，還未來得及對這世間產生認知和記憶，便被關在地牢裏，每天經受無窮盡的痛苦和折磨。她不是第一個拉他出泥潭的人，但每一個都毫無例外地想要他的心頭血，一旦不成，立刻翻臉。她是唯一一個沒有展現出明確目的的人。

他曾經以為她確實沒有別的目的，一切都如她所說，可現在，他遲疑了。

她的反應很快，即使他什麽都沒說，她也立刻想出了合理的解釋，只是這解釋聽在他耳裏，格外的蒼白無力。

白世歡說完，靜靜看著他，目光裏裝著期待，似乎想得到他的認可。

於是他放下所有思緒，點頭，用一貫沒什麽情緒的話說道：“嗯，我知道了。”他說：“我相信你，只要你不騙我就好。”

白世歡於是放了心，隨即又生出幾分內疚。

他只希望她不要騙他，但她一直都在騙他。

徐望卿說完，正要往前走，白世歡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神情滿是認真：“無論如何，我不會害你。”

徐望卿定定看了她一會兒，頷首道：“好。”

白世歡拿不準他這態度是相信還是不相信，但又擔心說得多了反而引起他的懷疑，只好將一堆表衷心的話咽了回去。

——

北榮城在戒嚴，城門口有很多守衛，比他們路過的城池守衛要多上兩倍不止。

白世歡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戒嚴的，又或許這就是北榮城的特色。她不知道情況，不敢多說，生怕哪句話沒說對又被徐望卿聽出問題來。

謹慎起見，白世歡主動說道：“我先去前面打探情況，北榮城見過你的人不少，你先在此處等我。”

徐望卿波瀾不驚道：“好。”

白世歡忽然覺得很頭疼，他永遠這般平靜，情緒少有波動，以前不覺得什麽，如今卻讓她異常頭疼。

她根本看不出他的想法，讓她想做點什麽都難以下手。

就像此刻，他平淡的一個‘好’字，在她腦中卻有千種解釋，她不知道他是否還相信他，又擔心他會疑心她單獨行動是不是有什麽預謀，一時間進退不得。

白世歡想了想，折中道：“不如你變換容貌，我們一起過去？”

變換容貌算得上高階術法，白世歡做不到，但徐望卿應該沒問題。

徐望卿聞言，楞了楞，隨即道：“好。”

——

北榮城進出的人都要一一接受排查。

尤其是修士，會被重點關照，甚至於部分修士會被帶到城主府，這引得來往修士諸多不滿。

但北榮城內修士眾多，這些過往修士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也就忍了。

輪到白世歡和易了容的徐望卿，白世歡本就沒什麽攻擊性，又是女子，守城的護衛看了她一眼便讓她進去了。

但徐望卿氣勢太盛，即使改變了容貌，仍然掩飾不了出塵的氣質。

守衛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徐望卿不躲不避，直直地與守衛對視，守衛目光一凜，正要說話，便見白世歡一把挽住徐望卿的手，貼得很近，軟軟道：“守衛大哥，這是我道侶，他極少出門，不懂規矩，就讓我們進去吧。”

守衛看了看徐望卿，又看了看白世歡，詫異道：“這是你道侶？”

他小聲道：“長那麽漂亮，怎麽找了個……”

白世歡裝作沒有聽見後半句，連連點頭：“沒錯，我與他結道已有三年，很是恩愛。”她說道，掏出一包靈石塞進守衛手裏，微微笑道：“大哥，你看，能行個方便嗎？”

守衛悄無聲息收好靈石，朝兩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走吧走吧。”

白世歡鎮定地拉著徐望卿進了城。

待走得遠了，白世歡低聲道：“你方才不該那樣。”

徐望卿不解：“為何？”

白世歡解釋道：“若是讓他們知道我們的身份，這北榮城我們就待不成了。”

“那便不待。”徐望卿淡聲道：“我從未想過要待在北榮城。”

也是，他沒直接殺進來就算客氣了。

徐望卿又道：“既然進來了，有些人便該付出代價了。”

他讓他們快活太久了，是時候該討回來了。

他說完，便徑直往一個方向走去。

白世歡正想問他要去哪裏，便系統尖聲道：[宿主，你必須阻止他！不能讓他釀成大錯啊！我已經檢測到將來會殺死他的兩名修士正從兩個方向趕過來，他若現在動手，必然活不下去的！]

什麽樣的修士，能讓系統如此忌諱？

白世歡將疑問放在心裏，現在更重要的，是暫時穩住徐望卿。

白世歡快步走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眼睛眨也不眨，一臉誠懇：“我餓了。”

徐望卿遲疑著停了腳步，白世歡又強調了一遍：“我餓了。”

徐望卿望著不知名的方向，眼裏沒有任何情緒，半晌，回頭看她：“好。”

既然她不想讓他現在動手，那他便不動手。

白世歡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正打算訂兩間房，便聽見系統說道：[發布任務，請宿主與任務對象同住一間房。]

似乎知道她會拒絕，系統接著說道：[宿主，你聽我說。]

白世歡不說話，她聽！她倒是想聽聽系統還能說出什麽離譜的話來。

系統說道：[宿主，大半個月已經過去了，你的任務進度還停滯不前，這樣是不行的！]

停滯不前嗎？

白世歡反思了一下。

沒有啊，她明明得到了很多符咒，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等她回去分給宗門裏的姐妹們，還能保證一人一張呢。

系統：[還有，你剛剛在城門口當眾承認你們是道侶，哪有道侶睡在兩間房的？若是引起別人懷疑了怎麽辦？]

這話倒是在理，不過看剛才徐望卿蠢蠢欲動的樣子，白世歡並不覺得她會在這裏久住，恐怕不等他們引起別人的懷疑，徐望卿就已經舉著劍殺出去了。

但在徐望卿殺出去之前，她得先搞清楚讓系統諱莫如深的那兩名修士是何來頭。

白世歡神色自然地對掌櫃道：“要一間上房。”

徐望卿不由得側頭看了她一眼。

白世歡低聲解釋道：“咱們現在是道侶，道侶應該住在一間房裏。”

徐望卿於是問：“道侶是什麽？”

掌櫃的將房牌遞給她，她順手接過，小聲對徐望卿說道：“去房間裏說。”

進了房，徐望卿還在執著這個問題：“道侶是什麽？”

白世歡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不由得嘆氣。

仙君，你知道等你渡劫回去後再想起這一段會是什麽反應嗎？

白世歡不知道，但白世歡知道如果徐望卿以後惱羞成怒，說不定會來找她麻煩。

雖然到時候還能不能找不到她都是問題。

徐望卿又問了一遍：“道侶是什麽？”

“道侶，就是夫妻。”白世歡如實道：“就是我們這一路走來看見的民間的夫妻。”

徐望卿輕聲道：“所以，我們是夫妻？”

白世歡輕咳了一下：“當然不是，這只是方才情急之下，胡亂編造的這個身份。但既然已經說出口了，自然不能讓人看出問題。”

徐望卿又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說：“好，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你明白？

不愛說話的人心思就是難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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