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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困獸 在死之前她還能報覆容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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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趙素娥勒馬回首。

很多年前她作為和親公主離開京城時候的那個晚上,她也曾經在淒涼月色下回望京城。

同樣的萬籟俱寂,同樣深深淺淺的墨色暗影。

京城離她很近,但又很遠。

這一回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二次機會重新回去了。

是不甘心的。

但又無可奈何。

似乎等待她的永遠是失敗,就算她機關算盡,也不能得償所願。

她這個公主做得實在太窩囊。

似乎是上天對她格外苛刻,讓她失去了那麽多,又讓她永遠在失意中。

晚風中,她想起許許多多從前的事情,她想起來先帝還在時候她在宮中挑駙馬時候的快意,也想起來先帝去世之後,她被孝仁太後強行送去和親時候的悲苦。

她想起來在北狄宮中的步步為營,也想起來她為了回到晉國重新奪回大權時候對劉鯀的種種許諾。

她忽然在想……如若那時候沒有容昭,她是不是早就已經把自己當初的種種心願都實現,她是不是就不會如現在這樣喪家之犬一般離開京城?

她現在能去哪裏?

她想起來傍晚時候趙叢雲親自來見她的情形。

趙叢雲已經不再是之前乖巧聽話的樣子,他露出了與孝仁太後相似的絕情絕義嘴臉,他道:“太尉的奏疏朕看過,也看過種種證據,盡管皇姐這兩年的確辛苦,朕原本應該網開一面,但皇姐從前與北狄勾結,並且對母後不敬的事情,證據鑿鑿,朕不能視而不見。朕給皇姐三天時間,皇姐離開了晉國境內,朕從此之後不會計較。”

那時她原已想好了推脫之詞,她原本打算把一切都推到季四明還有容昭手下胡邈身上,正好可以用勾結二字來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正好還能把容昭拖下水,讓趙叢雲心生警惕,誰想到趙叢雲一來便說了這樣的話。

並且趙叢雲也不打算聽她多說什麽,語氣淡得很,他道:“當初皇姐去和親,的確是朕與母後對不起皇姐,但皇姐與北狄勾結一事,實在是無法讓朕釋懷。朕可以容忍皇姐做許多事情,但這件事情卻沒有辦法原諒。朕不能替當初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的百姓輕易說一句原諒,他們多少人因為北狄的入境而被迫離開家園,之後又不得不狼狽尋一個棲身之所?朕甚至可以容下皇姐你對母後的不敬,但勾結北狄一事,朕無法容忍了。朕允許皇姐帶走你想帶走的東西,從此不要回晉國了。”

說完這些之後,趙叢雲便徑直離開。

趙素娥明白這件事情已經再無轉圜之地,她的辯解已經毫無用處,她的謀劃或者就已經早被趙叢雲看在眼裏,故而他才會如此篤定地說出了這些。

可三天時間能去哪裏?

若是尋常出行,也不過只是能離開京城到京畿下轄的州縣。

若不眠不休換馬不換人前行,或者遠一些能到北地邊境,又或者到洛州這種地方。

其實趙叢雲就是要她死罷了。

他不願意承擔下一個心狠手辣對親人下手的名聲,故而給了一個看起來是生路的死路。

她應該就自裁在公主府中,成全趙叢雲的心願,或許他還會看在自己做了兩年多攝政長公主的份上,為她死後還遮掩一二,給她死後哀榮。

但她卻並不想死。

於是盡管離開京城也不過是一死,她還是在夕陽西下時候帶著人離開了京城。

而此時此刻跟隨在她身邊的人——她收回目光,看向了舉著火把跟隨著她的這些侍衛。

這些人還是當年先帝還在時候賜予她的侍衛。

他們當初陪著她去了北狄,然後陪著她回到京城,十多年過去,有一些人離開,有一些人死去,剩下的不過就這十幾個人了。

他們為什麽還跟著她?是因為當年先帝的托付嗎?是因為她是值得追尋的那個人嗎?

此時此刻她心中隱隱有一個答案,卻並不敢去開口詢問。

所以,她應當往哪裏去?

為首的侍衛見她停下這麽久,便上前來了,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沈穩:“殿下,要往哪邊走?”

趙素娥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前方的一篇漆黑,她能去哪裏?

若不是容昭、若不是容昭,她今時今日應當在宮中歡慶。

她所能怨恨唯有容昭一人,自那年他戳穿了她與劉鯀之間的交易開始,她這麽多年的坎坷都源自於他。

容昭為什麽沒有死在戰場之上?

她深吸一口氣,不經意擡頭,瞥見了夜空中那彎彎的、快要消失在地平線下的娥眉月。

月……

她的名字便是月,先帝給她起名,是不是希望她便似月中仙子?

忽然她想起了另一個名字也帶著月的人,秦月。

就這一瞬,她有了主意。

“去洛州。”她向身邊侍衛說道。

侍衛沒有問原因,便幹脆地點了頭,道:“那殿下現在要找個地方休息,還是這會就朝著洛州去?”

“不休息了。”趙素娥說道。

她迫不及待想去洛州,她橫豎也是要死的,在死之前她還能報覆容昭。

能報覆到容昭,便能讓趙叢雲失去主心骨,朝中那些文臣,根本撐不起偌大的晉國。

她死後,哪怕晉國四分五裂呢?

既然她不能入主晉國成為皇帝,那麽一切與她有什麽關系?

想到這裏,她心中升起幾分扭曲的快意,她打馬前行,便朝著那漆黑的前方頭也不回地疾馳。

天蒙蒙亮時候,容昭起了身準備進宮朝會。

早飯時候應左便進到了廳中。

“怎麽?”容昭看了一眼應左神色,“晚上發生了什麽事情?”

“昨天傍晚長公主離京,往洛州去了。”應左想了想才說道,“方才城門開了,消息才遞進來。”

“去洛州?”容昭疑惑地看向了應左,“確定嗎?”

應左點了頭,又道:“據說一路快馬加鞭。”

容昭無心再吃什麽,他幾乎立刻就猜到趙素娥往洛州去是為了什麽,一定是為了秦月……她一定知道了秦月在洛州並且還活著,她多半是把失敗的原因歸到了他的身上,所以現在準備去找秦月的麻煩!

“備馬,準備去洛州。”容昭站起來,身形卻不自然地搖晃了一下。

應左在一旁急忙扶了一把,道:“但大人今天不是還要去朝會上?”

容昭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他扶住了一旁的案幾,沈默許久才道:“你替我擬奏折,立刻往宮裏送,就說……長公主現在往洛州去,為了防止洛州有意外,我前去阻攔,請聖上見諒。”

“聖上會答應嗎?聖上不是還想放長公主一條生路?”應左遲疑了一下。

“不管這些。”容昭感覺自己身後那密密紮紮的疼痛又泛了起來,這讓他甚至感覺到有一些頭暈目眩,“你就留在京城,宮中事情按照之前吩咐過的一一進行即可,若有拿不準的去問謝相。”他倉促地說完了這些,便直接往外走去。

應左急忙跟了上去,似乎想勸什麽,但看著容昭神色,又把想說的話全都咽了下去。

容昭呼喊著親衛備馬,又點齊了人手,就在這蒙蒙亮的時刻,踩著晨光,出了容府,朝著城外飛馳而去。

太陽升起來時候,朝會上文武大臣左右分列。

趙叢雲看了一眼空缺的椅子,疑惑地看向了另一邊的謝慶。

“怎麽容太尉今日沒有到?”趙叢雲問道。

一旁內侍上前來,道:“容太尉今早匆忙出城了,外頭有太尉掾屬送來了太尉的奏章。”

“讓朕看看。”趙叢雲好脾氣地說道。

於是內侍傳了應左進殿。

應左送上了他擬寫的奏章,安靜地侍立在丹階之下。

趙叢雲皺著眉頭看過這簡單的奏章,然後隨手遞給了一旁的謝慶,道:“朕以為朕對皇姐已經足夠寬容,可她怎麽還不知足,怎麽還想著去洛州?若不是太尉動作夠快,讓皇姐去了洛州,還不知要掀起什麽風浪來。”

謝慶站起來接了奏章看過,面上神色平常,道:“請陛下不必擔心,既然容太尉前往了洛州,那必定能保洛州無恙。”

“如此,便賜容太尉一道旨意,叫他在洛州放手施為,不必束手束腳。”趙叢雲看向了應左,“保洛州百姓安然即可,其餘朕都授權太尉替朕行事。”

謝慶聽著這話都楞了一楞,隨即拱手道:“聖上英明!”

這話一出,殿中諸位大臣們也附和起來。

趙叢雲笑了笑,道:“朕年紀還小,將來還仰仗諸位大人多多輔佐,若有疏漏之處,還請諸位大人暢所欲言。”

“聖上英明。”謝慶再次說道。

三天後的清晨,洛州。

早上的秦蘆記還是一如既往地熱鬧。

秦月靠在櫃臺後面一邊做事,一邊與熟悉的食客隨口說幾句話。

張篤大概是前一天在外面玩了太久,臉上掛著重重的黑眼圈,一進來就叫了一大碗餛飩,埋頭呼嚕呼嚕吃個不停。

蘆苗在旁邊打趣了幾句,張篤便捂著臉請秦月主持公道。

一派和樂融融中,嚴芎忽然從前門進來了。

“娘子,這兩天到我們那邊暫住吧?”嚴芎也沒顧忌大堂中還有那麽多人,便直接朝著秦月走了過來。

秦月楞了楞,她沒見過嚴芎這麽肅穆的樣子:“怎麽了?”

不等嚴芎回答,忽然從外面沖進來一群拿著刀劍的彪形大漢,頓時大堂之中一片驚呼,再接著就是狼狽呼喝。

嚴芎眉頭立起來,只把秦月護在身後,飛快說道:“大人飛鴿傳書,說長公主朝著洛州來找娘子的麻煩,娘子快跟我走,這些人也不知道到底哪裏來的!”

一邊說著,他便護著秦月往後廚方向撤退。

秦月看到前面蘆苗,有些焦急地拉了拉嚴芎的袖子:“蘆姐還在前頭,不能丟下她。”

嚴芎咬了咬牙,朝著前面看了一眼,見張篤把蘆苗攙扶起來,便道:“前頭有張公子護著蘆娘子,娘子還是先跟著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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