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這個詞對於白湛來說實在太覆雜了，他臉上的笑容燦爛，可眼睛中卻毫無溫度。

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父親這個詞對他來說，就再也沒了意義。

塵封的記憶慢慢解開，那些久遠的事情，一幕幕浮現……

白湛記得自己的前世，不，其實不能說前世，應該說是千年前的他。

作為承載玄界運道的人，他早已不再投胎，生命與這方天地同壽同齊，不老不死，不生不滅，脫離三界輪回。

千年前，他不叫白湛，而是丹殊。

不過在丹殊之前，他還有個名字，叫做司越。

司，是嬿國除了皇姓晏外，王朝最尊貴的姓氏。因為司家先祖，曾在嬿國打江山中出了大力，嬿王朝成立後，司家便被封了世襲異姓王，並且每一代與皇室關系，都極為不錯。

他叫司越，他擁有了嬿國除皇室外最尊貴的姓氏，可他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卻從未享受過這個姓氏帶來的任何好處。

他是司家的醜聞，是個災星，所有人都厭惡仇視他。

因為他的親生母親，是外族西苗人，是父親的外室；

因為他的父親，曾為了他母親反抗祖父祖母，他是司家人厭惡女子生下的孩子；

還因為……

他一出生，就被人批下了‘天生壞種’的命格，大家都覺得他將來定會變成十惡不赦壞人，是會覆滅司家的災星。

從他擁有記憶開始，他的生活就幾乎沒有一點陽光。

他住在王府最偏僻的院子，祖父祖母對他厭惡之極；

主母王妃恨他母親奪走父親的愛，便總是趁父親不在時，將他召去折騰；

同父異母的兄弟司卿，為人驕傲又驕縱，經常欺負他，將他當做取樂的玩具；

下面的丫鬟奴仆見他不受寵，照顧他自然也不會上心，克扣他的衣食用度不說，在其他主子那裏受了氣，便拿他這個不受寵的少爺發洩，虐待辱罵都是常事。

如果不是因為父親的重視，他可能早就被人弄死了。

王府中，對他擁有善意的人，實在太少太少。

只有父親在家的時候，他的日子才會好過那麽一些，才會……活得像個人。

那時候，他對父親是期待的，是敬仰崇拜的，父親，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大概六歲的時候，他嚴重營養不良，和發育緩慢的瘦小身體，讓父親終於發現他被苛待欺負的事情。

父親當時很愧疚，很心痛，為避免他死在王府，後來，他就被送到了東陵門去。

東陵門是玄界最大的天師門派，門中之人不僅玄術高強，為人也都十分正直，師兄們對他這個小師弟很好，也憐惜他小小年紀遭受如此境遇，處處照顧他。

他的玄術天賦極高，師傅對他更加看重，將他帶在身邊悉心教導。

不過短短十年，他的道行就已經超越了所有師兄，被他盯上的惡鬼更是聽到他的名字，就嚇得落荒而逃，整個玄界，誰不知道東陵掌門的小徒弟天資卓越，‘兇名’赫赫，感嘆東陵後繼有人。

他不再是曾經王府中的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小可憐了，他的生活變得多姿多彩。

只是，若一切就這樣下去，那就好了。

十六歲那年，他聽聞王府出了事，擔心父親安危，他便跟師傅辭行，打算回到燕京看看。

可他沒想到這一去，卻無意得知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原來。

他根本不是那個西苗女人的兒子，王妃才是他的親生母親，他本該是正經的王府世子，受祖母祖父疼愛，丫鬟奴仆尊敬，而不是人人都可以欺負的外室子。

他原本應該擁有的一切榮寵，全都成為了別人的東西。

他曾經所遭受的惡意，全都是代替別人所受。

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是他一直敬愛惦記的父親！

這個男人，為了保護與心愛女子的兒子，親手調換了他們的身份，他這個真正的王府世子，成了令人不恥的外室子；而外室子，則擁有了他本該擁有的一切。

他以為父親對他好，其實不過是心虛的補償；

他以為父親心疼他，其實不過都是心中有愧；

他以為父親愛他，其實都不過是假象！

這個男人，滿嘴謊言，無恥虛偽，將他害了，還要讓他對他感恩帶謝，心存敬愛，將他當成一個隨意擺布的傻子。

最可笑的是，他的親生母親，竟然也早知真相。

那個女人，僅僅是為了討父親的歡心，便也能眼睜睜的看著親生骨肉掙紮泥潭，被人欺負，甚至還親自動手，對他充滿怨恨。

她愛得瘋狂，愛得卑微，愛得失去了自我。

所以，只因為他不能幫她討父親的歡心，所以她寧願對自己情敵的兒子好，也不將親生兒子放在心上半分。

他的母親，為了一份永遠也得不到的感情，將他當做爭寵失敗，隨意拋棄的工具；

他的父親，為了一個死去的真愛，調換了他的身份，也將他當做保護真愛結晶的擋箭牌；

他在這些人眼中，從來就不算是個人。

殘酷的真相，讓他心臟仿佛被碾碎，劇烈的疼痛的仿佛滲進了骨頭裏。

他無法去評價上一輩的恩怨，到底誰對誰錯；

他也無法否認他們，為他們所愛付出的東西，他對他這對親生父母雙方來說，或許都是個錯誤。

他不想做他們的孩子，這樣的生身父母，他要不起。

那天。

他將自己所有的道行全部化作福緣，送給了兩人，還盡生恩；削下血肉，斬斷父母子女情緣。

從此，他不再是他們的兒子，他與這兩人，殊途陌路，不再有半分幹系。

臨走時，他還從王府帶走了司姜。

司姜是他另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對方母親原本只是王府中一個不起眼的婢女，因為被司元正醉酒後寵幸，所以才成了王府一名賤妾，生下孩子。

由於生母是個婢女，司姜在王府中雖然沒有像他當初那般糟糕，但處境也不怎麽好，活得小心翼翼，經常被欺負。

那個婢女他是有印象的，曾經悄悄給他送過吃食，有過一飯之恩。

當時小小的司姜正在生病，諾達的王府一個管這小孩的人都沒有，差點就要活活病死了。

所以為報答這份恩情，他把司姜帶走了，因為他知道在司元正和他那個母親的眼中，都只會有司卿這一個兒子的存在，司姜留在王府，根本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

與王府恩斷義絕之後。

他便帶著司姜回了東陵門，改了名字，重新修行，從此世間只有丹殊和丹姜，世俗司家，與他們兩人，沒有半點關系。

司家對他來說，或許就是個克星，只要離開了司家，他的生活就變得美好了。

從此，他和丹姜在東陵門相依為命。

對丹姜，他既是報答對方母親生前的恩情，也從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幼時的不幸，想要彌補曾經的遺憾。

所以他對丹姜這個弟弟十分寵愛，相依為命的生活，也讓丹姜對他這個哥哥十分在乎。

只可惜丹姜沒有玄術天賦，不能一直呆在東陵門之中。

沒辦法，在丹姜年滿十六後，他只能將丹姜送回世俗生活，不過有他在東陵門的關系，即便是丹姜回了世俗，生活也不會困難。

尤其是之後不久，師傅算到此方天地將會遭遇巨變，世間靈氣和信仰將逐漸枯竭，到時玄界天師的未來，也將面臨灰暗，無法琢磨。

因此，為了傳承，大家商議過後，決定離開此界。

不過考慮到他們一下子全部離開，沒有天師鎮守惡鬼邪物，世間必定大亂，所以需要一部分人留下來，且還需要一位運道承載之人。

這是個艱難的選擇，此方天地玄界未來不明，留下的人，很大程度上就相當於放棄了大道，但凡有天賦的人，自然都舍不得留下。

就在大家為難之時。

他主動選擇了留下，以他的天賦，來當運道承載人，也是最合適的。

師傅舍不得，說他必定能得大道，留下實在可惜。

但他意已決。

因為那時，他有了一個愛人，這方世界，讓他牽掛。

後來，他便成了嬿國的國師，有丹姜的陪伴，愛人的相守，那是他前半輩子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

可命運，總是說變就變。

他們和司家，就仿佛有孽緣般，似乎非得你死我活才能罷休。

丹姜和司卿，同時喜歡上了當時的太子修。太子修喜歡丹姜，為了丹姜跟他發誓，說寧願不要皇位，也願和丹姜在一起。

他當時，其實並不太看好太子修，因為他總覺得太子修對丹姜的感情，並沒有對方表現得那麽深厚。

可丹姜似乎陷了進去，太子修又那般誠意，他也不可能因為自己的一點感覺，就棒打鴛鴦，最後只能懷著那莫名其妙的不安，成全兩人。

之後的結果，自然是讓他悔不當初。

丹姜死了，死在了嬿國與蠻族的一場戰役中，那並不是意外，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陰謀的策劃者，便是太子修。

太子修是愛丹姜的，這毋庸置疑，可這份愛，終究還是沒能抵抗過權利的誘惑。

太子修後悔了，美人和江山，他兩個都想要。

太子修想利用丹姜的安危，獲得他的支持，幫助對方登位；但丹姜不願意，在得知太子修的計劃後，丹姜為了不讓自己成為籌碼，決然選擇了自縊……

丹姜死訊傳回，他後悔當初的大意，若早知會如此，他寧願當個拆散有情人的惡人！

太子修也後悔了，對方來求他，願意放棄所有，只求來世與丹姜重新來過。

願意放棄所有？當初這人是怎麽給他保證的？滿嘴謊言！

他將太子修轟了出去，然後去調查丹姜的死因。

他不相信丹姜的死這麽簡單，以他當時的道行，也不可能算不到丹姜的死劫，他對丹姜死劫毫無感應，只能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有人故意遮蔽了天機。

丹姜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在乎的兩個人之一，他不會放過任何傷害丹姜的人。

只是。

他沒有想到的是，在這不久後，他的愛人，嬿國的鎮國將軍秦靳淵，也死了，死在北荒邊疆的戰場上，四十萬大軍，無一生還。

出征前，他說：等我回來。

可他最後等到的卻是對方戰死的消息，連屍骨都沒能帶回來。

他最愛的人，他最疼的弟弟，全部都死了。

而導致這一切的源頭，是司卿。

司卿恨他揭穿了他們兩人互換的身份，從王府世子變成外室孩子，成為整個燕京的笑話；

恨因為他的存在，丹姜才能輕輕松松和太子修在一起，受到別人祝福；

恨丹姜一個婢女之子，得到了太子修的愛；

丹姜的死，靳淵的死，每一個都有司卿的手筆。

而司卿所做的一切，他曾經的好父親，全都看在眼裏。

對方口口聲聲說需要他們三兄弟和平相處，但對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將他和丹姜往懸崖上推！

這兩人，將他再次推進深淵，奪走了他最在乎的人。

此仇不報，何以平怨！

這些人對他所做的一切，他銘記於心。

他所失去的一切，這些人，都要千倍萬倍的還回來。

然後，他去找到太子修。

他笑著對太子修說：想讓我幫你，好，拿嬿國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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