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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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一路狂奔回家,關上門後站在黑漆漆的客廳裏大口喘著粗氣,心怦怦的跳,好像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還好他跑得快,要不然剛才說不定他真的就撲上去了。

唉,怎麽年齡越大越沒有定力呢。

冷靜下來的喬木有些沮喪,他轉過身,目光透過客廳的窗戶,看到男人家客廳的半透明窗簾已經拉上了,隱隱約約的辨認出他坐在沙發上,正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麽。

喬木又往前走了幾步,幾乎貼在玻璃上,嘴裏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留下一團白霧。他瞪大了眼睛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像突然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嘆了口氣,耷拉著腦袋弓著背,把自己摔進沙發裏,說不上來的失望與疲憊讓他渾身都失了力氣。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一直以來的小心翼翼讓他沒有了主動出擊的勇氣。可是面對著那樣溫暖的人,他只覺得像陷進了沼澤裏,越掙紮死得越快。這種矛盾的心情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了。

這樣的日子真的是很難熬。倒不是有多苦,只是很寂寞。他想跟別人交流一下,或許能給他出個什麽主意,哪怕是讓他去表白,就算表白後沒有被接受,他也能找個人吐個槽,讓他心裏舒坦點兒。可是他沒有朋友可以訴說,一個都沒有。

其實從前的喬木還是挺開朗的,也有很多朋友。可是自從在大學時他知道自己的性向以後他就或主動或被動的不再聯系別人,漸漸地就剩他自己了。想起他的大學,喬木苦笑了一下,那段日子還真是對他人生最大的考驗。當時喬木同寢的一個哥們兒是個Gay,其實這也沒什麽,但那家夥沒控制住自己,在不知道喬木的性向的情況下就對他出手了。那天是同寢的另一個人過生日,大家都喝了點兒酒,那位就有些失控了,居然在走廊裏就對喬木動手動腳。那時候的喬木未經世事啥都不懂,他不明白這位平時對他挺好的哥們兒今天是怎麽了,尤其是那雙四處游走的手越來越往下,於是喬木就開始掙紮大喊,倆人就這麽撕扯在一起,聲音大的響徹整個走廊,然後只要是屋裏有人的都伸出頭想探個究竟。正在大家還沒看明白怎麽回事兒的時候,那家夥一把把喬木頂在墻上,然後直接親在喬木的嘴上。

一時間萬籟俱寂。

走廊裏安靜的掉根頭發絲兒都能聽見。

喬木也傻了,任那人滿嘴酒氣的襲擊他。當時的第一感覺就是混著酒味的黏糊糊濕噠噠的吻讓他有點兒反胃,然後才是他居然讓一個男的給偷襲了,最重要的是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

這下子喬木慌了,他開始不遺餘力的反抗。

可是對一個酒鬼來說他那點力道完全不是問題,所以他控制住喬木的雙手後依舊親得很用力。

喬木在心裏哀嚎,奈何卻反抗不了,好不容易逮到個空檔才大喊一聲“救命!”

這下子眾人都反應過來了,同寢的另外兩個人再加上其他認識的同學七手八腳的把那人拉開,可他還不死心,一邊掙紮一邊嘟囔著“喬木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啊!”

好在他喝多了聲音不大,再加上眾人手忙腳亂的也沒註意到他說啥,可是離他最近的喬木卻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一瞬間他就像被觸動了什麽奇怪的開關,心跳失序,臉上露出驚駭的表情,連其他人的動作在他眼裏都跟播放慢動作一樣,他甚至有點不明白他們在幹嘛。他就那樣僵在當場,耳邊一直回蕩著一個男人跟他說的“我喜歡你。”

短短的四個字,不是女孩子表白時的嬌羞與期待,而是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再配上粗重的喘息聲,喬木知道自己在聽見那句話的時候半邊身子都軟了。不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是誰,而是因為說這話的人是個男人。

其實只有短短的幾十秒,喬木卻覺得自己像是熬過了一個世紀。然後他就像脫了水似的整個人癱在地上,垂著腦袋再也沒動彈。

當時這件事兒鬧得挺大,整棟宿舍樓謠言滿天飛,後來輔導員知道了,把倆人分別叫去談了心。

那哥們兒還算聰明,只說自己喝多了把喬木當成了自己的女朋友,再說男生之間打打鬧鬧拉拉扯扯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這話別人信不信就不知道了。

輔導員把從古今中外的大道理通通給他倆講了一遍,喬木眼觀鼻鼻觀心的受教育,回去後就在網上搜索關於同性戀的所有信息,然後慢慢消化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可能喜歡男人。為了驗證他還去下載了各種片子,男女都有,然後他終於確定了,他對女的硬不起來。

這就像在平靜的湖裏扔了一顆原子彈,炸的喬木好幾天都沒緩過來。但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是沒錯的,他又泡了好幾天的圖書館,查到了各種信息。最終確定自己改不了,沒法改。然後他也坦然了,就算喜歡男的又怎麽樣,跟喜歡女的有什麽區別,不也一樣要找個相愛的過完一輩子嗎!所以籠罩了他好長一段時間的陰霾終於散了,喬木又恢覆到以前的開朗,跟同學們像以前那樣相處。

可是漸漸地他就覺出不對勁了,同寢的其他兩個人對他敬而遠之。上課也沒人跟他坐在一塊兒,甚至在食堂吃個飯都要被人圍觀,對他指指點點。

喬木很難過,他明明什麽都沒做,為什麽受盡千夫所指的人是他!而且喜歡男人又怎麽了,他也沒是個男人就喜歡啊!礙著誰了!

可那又能怎麽樣呢,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當你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你說什麽做什麽都是錯的。

於是情況愈演愈烈,到最後幾乎全校都知道了經管學院XX系XX班的大一新生是個同性戀,勾引別人的男朋友在走廊裏親的難舍難分。

對於這個謠言版本,喬木無言以對。

直到他跟輔導員打了招呼,退了寢室在外面租房子,這件事才慢慢消停下來。

走之前那哥們兒跟他道了歉,壓根沒再提“喬木我喜歡你”那句話,只說自己喝多了糊塗了,還說自己有女朋友,讓喬木以後註意點兒自己的言行舉止。

喬木心想你他媽的還真敢說得如此冠冕堂皇,要是沒有你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能喜歡男人。但作為一個有教養的好學生,喬木還是笑著跟他說沒關系,還跟他說祝你跟你的女朋友一輩子在一起。然後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

那晚喬木拎著行李坐在寢室樓昏暗的樓道裏默默地掉眼淚。

直到有個人打斷了他,說同學你怎麽了?

喬木深吸一口氣,看著那人的身影隱在黑暗裏,也沒糾結他認不認識這麽晚了為什麽還不睡覺,反正他都要走了,所以他淡淡的回道,“沒事兒,我就是要搬走了,來緬懷一下我的寢室生活。”

“我知道你的事兒,但我覺得不是你的問題。”那人沈吟了一下,還是這樣說道。

“你怎麽知道不是我的問題?”喬木擡起頭來,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這邊為他說話。

“嗯,那天我看見了。”那人的聲音很低,低到連音色都分辯不出來,“我看到你掙紮了,而且我看到過那人跟男的去開房。”

“或許人家只是熬夜看足球呢!”喬木笑,覺得自己身上這口黑鍋真大。

“外面那些謠言如果沒有本人證實不會傳得這麽沸沸揚揚。”那人靠在墻上,喬木只能隱約的看到他低著頭,連側面都看不清楚,沒辦法,學校太摳了,連盞燈都沒有,“你明明知道為什麽不澄清?”

“沒什麽好說的,當所有人都指鹿為馬的時候,你一個人說出事實有用嗎?”喬木聳了聳肩,“無所謂了,我認清別人,也認清自己,不虧。而他,估計一輩子都沒勇氣承認自己是個Gay,也挺可憐的。”

那人沒再說話。

“我要走了,謝謝你為我說話,再見。”喬木站起來拉過行李,沒去探究這人究竟是誰,萍水相逢不也挺好麽。

於是從那天起,喬木就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一直到畢業,在這個城市找到一份工作,他一直是一個人。

要說有什麽改變,那就是他在畢業那年跟父母坦白了。當然經過了一場家庭戰爭,過程的慘烈喬木已經不想再去回想。

好在結局是好的。

夜已經很深了,對面房裏的燈早就關了,黑漆漆的。喬木瞇著眼睛看,什麽也看不到。

他也要睡了,屋裏有些冷,喬木只覺得嘴裏發苦。眼睛也幹澀的難受。窩進被子裏的時候他嘲笑自己膽子小,可又有些無可奈何。

孤寂了這麽久的心突然找到了依靠,他很難放手,卻又不敢接近。

☆、表白

一大早白林就起來開始忙活,和面調餡,還煲了湯。

等包子上了蒸鍋,時間也差不多了,白林拿過手機準備給喬木打電話。

喬木很早就起來了,不是因為他惦記著去白林家吃早餐,而是因為他想起來他答應毛毛姑娘的H還沒錄,他不想被人念到死,所以一大早就爬起來錄音。

白林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已經錄了不下五遍了,沒辦法,這段戲臺詞不少的H戲對他來說有些難度,錄了一早上卻怎麽也不滿意,再一次捉摸了人物的心理活動,並且還去聽了其他劇裏面的H部分,他暗下決心要是再配不好他就去下部片子來看。

醞釀了半天,終於覺得比之前有進步了,準備好情緒後進入正題,可剛念完一句“你輕點兒……”電話就響了。

喬木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把自己憋死。

瞟了眼來電顯示,喬木做了個深呼吸,按了接聽鍵,“餵。”

“起床了嗎?早飯做好了,過來吃飯吧!”白林低沈卻溫柔的聲音傳過來,就像貼在他耳邊說話一樣,聽的喬木驀地紅了耳廓。

“嗯,好。”

“你怎麽了?嗓子啞了?”聽他聲音有些不對勁,白林問道。

“沒有,可能是剛睡醒吧。”喬木趕緊否認,他總不能說他為了配個音一大早上就起來聽各種劇甚至都要下片子來個視頻教學吧。

“那快收拾一下過來吧。”

喬木他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才說道,“好的,一會兒就過去。”

掛了電話後他拍了拍臉,鄙視自己居然這麽不鎮定,不過就是打個電話而已。等他自我尷尬完了以後他就郁悶了,好不容易醞釀出的感覺被這通電話攪得灰飛煙滅,他現在滿腦子是那個人的聲音以及那個人做的早餐,還哪有“性致”去配什麽音。索性自暴自棄的關了電腦,準備去蹭飯,反正也急不來,晚上再說吧。

包子一如既往的好吃,湯鹹淡適宜,火候剛好,喬木美滋滋的享用著早餐,恨不得連自己的舌頭一塊兒吞下去算了。

“你吃慢點兒。”白林看對面的人埋頭喝湯,發出呼嚕嚕的聲音,聽上去像只小豬。

“嗯……太好喝了!”喬木眼下嘴裏的東西後回道,然後又夾起一個包子開吃。

看他跟餓了好幾天似的,白林有點想笑,心想這家夥還真好養活,剛想再說點什麽,陳昇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怎麽大周末的給我打電話,有事兒?”白林有點兒驚訝,不知道陳昇有什麽事兒。

“沒什麽,就是問問你昨晚後來怎麽樣了。”那邊的陳昇陰測測的問道。

“沒怎樣,你們走了後他就走了。”白林看了一眼還在埋頭苦吃的人,斟酌著措辭答道。

“我擦,給你營造了那麽好的機會你都不表白,你到底在磨蹭個什麽勁兒啊,跟個女人似的。”陳昇不知怎麽有點兒恨鐵不成鋼。

“你們可能……嗯……嚇到他了。”白林繼續看,可是喬木就像屏蔽了他的聲音,自顧自的吃的不亦樂乎。

“他又不是女人,怎麽那麽容易嚇到!”

“你小點兒聲,我耳朵都要被你震聾了!”白林皺了皺眉頭,把手機往遠處移了移。

“就你他麽事兒多!”陳昇氣的咬牙切齒,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他決定放棄管別人的閑事兒,索性轉了話題,“昨天我跟西西聽了那個劇的後面,有個大驚喜,不知道你聽了沒有?”

“聽了。”白林拿著勺子翻攪著碗裏的湯,目光沈下來。

“啊,聽了啊!”陳昇呵呵的笑,聲音聽起來讓人寒毛直豎,像毒蛇正在吐信子。

“沒事了吧,那我掛了。”白林想也知道陳昇為什麽笑成那個樣子,然後也不等他說話就掛了電話。

“是陳昇,一大早的沒事兒閑的。”白林把電話放在旁邊,說道。

“哦。”喬木也沒看他,只是應了一句,然後繼續聚精會神的喝湯,頭埋的很低,努力的降低存在感,就差在自己頭頂貼上“你看不見我”這幾個字了。

白林喉頭滑動,一聲輕笑溢出來,眼睛亮的有些灼人,“你在緊張?你在我家吃了那麽多次飯也沒見你緊張啊,今天這是怎麽了。”

聽了白林這句話,喬木一口湯含在嘴裏,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擡起頭眨了眨眼睛,跟白林對視,三秒鐘後他在男人的目光裏咕咚一下把嘴裏的湯咽了下去,然後臉頰飈紅。

“我也不是緊張……”喬木有點兒尷尬,“就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喬木咬了咬牙,左右不過一死,那就豁出去了,但他還是不敢直視他,目光躲躲閃閃的問道,“昨天我走之後你把那個聽完了?”

“嗯,聽完了。”白林渾身放松的靠在椅背上,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只是眸光沈成一潭古井。

“那……”喬木心想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那你應該知道了,我是、是……”

“嗯,知道。”白林直直的看著對面快要把自己藏起來的人,沒錯過他臉上表情一絲一毫的變化。

“對不起”喬木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白林,他把自己當朋友,而他卻一直沒跟他坦白,“你也知道這種事總不能大聲宣揚,我不是要特意瞞著你的,我怕你知道了就……”喬木的語氣急轉直下,頭也低了下去。

“有人因為這件事兒說過你?”白林像是想到了什麽,眉頭皺了起來。

“倒也沒有,我又不會表現那麽明顯讓所有人都看出來。”喬木笑,除了大學時鬧的沸沸揚揚的,其他的還真沒有。畢竟他畢業後選擇離家離學校這麽遠的地方工作,就是怕跟熟人遇見尷尬,雖然在他看來他根本沒礙著別人,但現在的社會,他還是能躲就躲吧。

白林沒再說話,喬木也不再說了,嘴角是彎的,但配上那雙泛起苦澀的眼睛,怎麽看怎麽滑稽。

“快吃吧,一會兒就涼了。”靜默了半晌,白林沖他擡了擡下巴,喬木碗裏還有半個包子。

“嗯。”喬木應道,鼻音有些重。

白林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喬木有些顫抖的手,低聲說道,“傻瓜!”

喬木傻住,楞楞的任那人握住自己。

白林的手指修長,微涼。

他握得很用力,以至於喬木能感覺得到他的指骨硌得他手疼。

“白林你……”喬木的心怦怦跳,聲音大的好像整個屋子都聽得見,他緊張的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該說什麽,問他為什麽對他這麽好?還是問他是不是同性戀?或者自己或出去表白算了,大不了最壞的結果是老死不相往來。

可這些他都做不到,他已經被男人的目光定在當場,連空氣都稀薄起來。

“你以為我為什麽對你這麽好?”白林站起身坐到喬木身邊去,聲音溫柔,眼睛裏的寵溺讓喬木的眼睛火辣辣的燒痛。

白林撥了撥他的頭發,然後拿下喬木手裏的筷子,把他兩只手都捧在自己手心裏。

聲音輕輕地,卻又好像悶雷一樣在喬木的腦海裏炸開。

“笨蛋。”

“我喜歡你。”

“喜歡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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