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是在哪……李雷有些迷糊的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束縛在一個其他人的身體上……

遠處，一個黑影忽然出現在“自己”的視野中。黑暗中的人影模模糊糊，然而唯有他手中那把M60尤為清晰。

“多年不見的弟弟啊，你簡直太讓我失望了……”黑影將那柄沖鋒槍的槍頭對準“自己”，語氣裏無法掩飾的失望。

“自己”仿佛對這個出現的人驚喜萬分，他有些痛苦的抱住那個黑影的腿部，聲音有些沙啞：“哥哥，你也知道我當初面對了什麽！難道連你也要苛責我嗎？！”

“你曾經是士兵，但你現在是逃兵！”黑影的聲音果斷而堅決，挺起來卻異常的熟悉。

“自己”仿佛被這些話給驚到了，有些痛苦的流著淚哀嚎著：“哥哥……你也知道爸爸媽媽他們……我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反正最後任務也被完成了……”

“不，我不是在苛責你，我是在拯救你……”冰涼的槍頭觸碰在了“自己”的眉心上，隨著黑影那沙啞而略帶嘆息的聲音落下，空間中響起了一聲爆鳴。

“砰！”

“啊——”李雷被這聲槍響驚得坐了起來，環繞了下四周，他這才發現，原來一切又是一場夢。

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李雷身上那黏糊糊的冷汗和不斷吸入肺部的空氣，證明著他還活著。那場夢太清晰，清晰到讓李雷以為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自己臨死前的那一刻。

“你又做噩夢了。”忽然，李雷耳邊傳來一聲低語，反射性的回過頭，是斯蒂文。他的身上蓋著一層皎白的月光，那淡金色的發絲看起來異常的柔美。“這已經是第四次了，你入伍七天七夜，幾乎一半的時間都徘徊在噩夢之中。”

“是啊，近一半……”李雷輕輕咀嚼著這個時間，有些無奈的搖搖頭。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曾經的陰影現在依舊無法擺脫。

但即便被自己的哥哥親手殺死，李雷卻完全沒有對哥哥的半死恨意。有的，也只有對自己臨陣脫逃的自責，與對戰場的恐懼。

其實李雷到現在都不明白，那次的事情自己最多到上軍事法庭的地步，為什麽當時的哥哥那麽果斷的開了槍。想必是對自己失望吧，失望有這樣一個不成器的弟弟，失望成為一個逃兵的哥哥。也許吧，反正在他那個部門，他也受不到太多的懲罰。李雷這樣想著，說回來，他也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了。自從三歲父母雙亡，李雷被帶到軍營中吃百家飯長大，後來的軍校、軍營，一直到最後的戰場，哥哥也是唯一能讓他掛念的人。

皎白的月光灑在了整個營房中，李雷身上的汗水在月光下閃閃的散發著光暈，如夢似幻。斯蒂文有些不甘心就這樣讓李雷和自己分道揚鑣，可是連卡特探員、伊格納茲教官、菲利普斯將軍、亞伯拉罕博士都無法勸說得動他，自己又有什麽辦法。

忽然，斯蒂文坐了起來，他先是猶豫了一下，有些磕磕絆絆的對李雷說道：“能和我說一下嗎？有關你的噩夢，我想……這一定和你白天甚至不惜和菲利普斯將軍大吵一架，也要離開軍營有關吧。”

何止是大吵一架，李雷甚至差點以死相逼了。今天晚上公布結果的時候，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即便李雷沒有被選為超級士兵計劃的一員，但誰都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極好的兵胚。就連菲利普斯將軍大半生的軍戎生涯，都沒有見過訓練成績能像李雷這樣優異的士兵。可是這樣的人，居然拒絕成為軍營中的一員，這讓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此刻的營房裏，只有李雷和斯蒂文兩人——其他十個都已經選好了兵團，正式的投入到了軍戎生涯中。也只有斯蒂文這個明天的“實驗體”，和李雷這個寧死也不願意參軍的人，還留在了這片營房。

“算了，沒什麽好說的，不過是一段黑歷史罷了。”李雷搖了搖頭，重新躺了下去，卻忽然發現自己怎麽也睡不著了。

斯蒂文見狀也躺了下來，仿佛自言自語的在那念叨著：

“你知道麽，當初的我有多麽想要進入軍營——說實話，我也知道自己並不是這塊料子。很多人認為我不行，就連我的好兄弟巴基也這麽認為。他曾經和我說過，身為一個士兵所要面對的不是打架，而是戰爭，他勸說我不要再試圖當兵——你知道麽，在這一次之前，我已經收到了五張4F（美*隊評等最低級）兵單，換了五個不同的地方想要入伍，然而都失敗了。”

說到這，斯蒂文嘆了口氣，忽然笑了兩聲：“你還不知道我來自哪裏呢吧，上回和你說來自皇後區什麽的其實是為了防止露餡。你要知道，我每次都要編一個新的地方來填寫兵單，很讓人受不了。我的家鄉是布魯克林，那是一個很混亂的地區……怎麽說呢，你在路上都能看見打架、鬥毆、賭博，甚至隨便找個陰暗的小巷子，都能看見出來賣的黑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個啥。”

他有些期冀的擡起頭看著李雷，發現他並沒有完全地睡著，這才放下心來繼續說著：“所以我才那樣的討厭惡霸——無論他們來自哪裏。我總覺得，如果這些惡霸能夠將力量用於正途，那該有多好。”

斯蒂文舉起了自己的雙手，曾經的它們軟弱無力，即便現在也是如此。可至少，現在的斯蒂文有了變強的機會：“我那時候就在想，如果我有強大的力量，我一定要制止這一切的發生。而明天，將會是我一生中可能唯一一次的機會，去獲得強大的力量。”

他轉頭看向了李雷，話鋒一轉，直指向李雷本身：“但是李雷，你從小就有這樣的力量。你是萬裏挑一的士兵，而且還面臨著和我一樣的機會，為什麽不選擇接受它，而是將它拒絕呢？”

“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懂！”斯蒂文的話音還沒落，李雷就有些暴躁的睜開雙眼，從斯蒂文的角度甚至能看到他雙眼中的血絲。“你不會懂，父母被敵人殺死在你面前的模樣；你不會懂，曾經的同胞戰死在你面前的模樣——甚至連死亡的恐懼感，你都沒有經歷過！你憑什麽讓我接受！說不定你有一天，也會期冀著自己從來沒有入伍過！”

“雷，雷！聽我說……”斯蒂文忽然跳下自己的床，做到了李雷的床邊，雙手按著他的肩膀，湛藍色的雙瞳溫柔的註視著李雷。莫名的，李雷在他的註視下漸漸脫去了暴躁，只剩下了滿腔的委屈。

“雷，我知道，每個人都有他們曾經的恐懼。”斯蒂文抿了抿嘴唇，驀然的想起了那天在水下的情景，“但是你一定要走出來，才能真正的戰勝自己——不然的話，最終會徒留傷悲。”

李雷苦澀的笑了笑，偏過頭去，斯蒂文只見他眼角有淚滴劃過：“你不懂的，那種親人雙雙死在你面前的滋味。我曾經不是沒有努力過，我也曾想要抱著雙親的希望加入軍隊，我也曾想著向父親一樣為國爭光，甚至成為哥哥那樣英勇的人物。但事實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我做不到……”

他有些激動的抽了口氣，轉過頭去，琥珀色的雙眸溢滿淚花。

“我手上無論如何也沾染不了敵人的鮮血，即便是最後依舊沒有什麽關系，即便是明知這一切都是必然，即便是自己應盡的任務……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略微顫抖的擡起手，李雷緩緩地揉著斯蒂文淡金色的發絲：

“你和我不同，我註定是一個失敗者。斯蒂文，你可以走的更遠，你可以成為一個超級士兵。終有一天，你將披著美國的國旗行走在這片大地上。但這一切不屬於我，這一切和我無緣，整個軍隊和我無緣……”

斯蒂文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離開了李雷的床邊，重新躺會自己的床鋪上。一聲嘆息順著皎白的月光傳到李雷的耳畔：

“如果你逃避了，你才是真正的失敗者……”

『主人，也許這時候我不該說話。但是，斯蒂文他說得對。主人上次逃避了，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再來一次，您難道還想逃嗎……』一貫話嘮的EDC287也一反常態，有些感嘆的聲音回蕩在李雷的腦海，『也許主人這一次也逃了，但是這一切依舊將是您的陰影，即便是記憶被抹除、世界被轉換，您的陰影依舊會是陰影，無論何時何地……』

說完，EDC287也保持了沈默，再也沒有半絲動靜。

失敗者……麽？李雷苦笑著看著自己的雙手，肌肉的溝壑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曾經的這雙手沾染過祖國的泥土，沾染過槍支的硝煙，沾染過地震的餘骸，卻唯獨沒有沾染過，敵人的鮮血……

也許註定吧……

今夜，註定無眠……

“這一區我熟，”斯蒂文坐在軍營的車裏，有些興奮的向李雷介紹著眼前的街區，“我在那條巷子被人揍過，還有那個停車場……哦，還有那餐廳的後面。”

李雷看著眼前劃過的陌生的街區，呆呆的有些出神。仿佛感受到了後座上兩人的尷尬，坐在前座的卡特探員回過頭，朝著斯蒂文詢問道：“你難道不會逃跑嗎？”

斯蒂文搖了搖頭，仿佛在回答著卡特探員的話，然而他那湛藍色的雙眸卻一直在註視著李雷，聲音低沈：“只要開始逃，一輩子都停不了。”

“只要你堅持到底，那些陰影就永遠無法欺壓你，永遠……”

李雷搖了搖頭，從昨晚兩人交談之後第一次開口，一夜沒睡的嗓音有些沙啞：“你不明白那種感覺，當事實擺在你面前時，你深深的無力感。”

“但至少還沒有出現事實，不是麽？”斯蒂文有些不甘心，仍在做著最後的努力，“即便是已經成為了現實，只要你敢面對它，它就依舊不會再一次將你擊敗。”

有些事情已經成為了一次現實，可是誰又能保證，我下一次還能再擊敗它。李雷嘴裏有些發苦，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閃過的景象。

“李雷，你的目的地到了。”很快，車子就在布魯克林的一個車站停了下來，前排的卡特探員冷冷的說道，語氣中充滿了不屑，“下面的事情很抱歉你不能參與，你現在已經不在軍隊的編制之中。”

李雷順從的打開車門，走下了這輛轎車。卡特探員打開了車窗，朝著李雷那蕭瑟的背影大喊著：

“李雷！我現在已經是一名軍人，我是一個女人！你現在甚至連一個女人都不如！連女人都不如！”

在喊出這些話的時候，卡特探員希望他能有一點點的回心轉意。可是李雷卻沒有半絲的動搖，那一腳一腳仿佛踏在了卡特探員的心底，希望徹底被磨滅。

卡特探員抿著嘴惱怒的搖著頭，隨手關上車窗，向旁邊的人怒喊道：“開車！”

轎車帶著斯蒂文一個人漸漸遠去，徒留下李雷一個人的背影。此刻的他站住了腳步，回頭有些出神的望著汽車遠去的方向，自言自語：

“……失敗者麽……連女人都不如……”

『主人，本次主線任務到此結束，您隨時可以開啟下一次的旅行。』EDC287的聲音也在李雷腦海中回蕩著，然而這一次，李雷卻從中聽出了一股莫名的疏離感。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螞蟻漸漸地爬向遠方，努力地規避著行人的腳步，喃喃道：“開始逃了……一輩子都停不了……”

“……一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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