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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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鳳儀叫他謝的一楞,忽而就紅了眼眶,有外人和小孩子們在,他怕丟人,馬上背過身去揉了把臉,轉過來時又笑了:“我不要你謝我,你們家誰說了算?讓他來謝。”

秦禎剛要去扶彎低了腰的鐘綰,手都伸出去了,也收回來:“是,不擺席就想忽悠過去,我們不認。”

能請這兩位同時到場的席當然不一般,得是婚宴的排場。

鐘綰想得到這層,臉也熱起來,小聲嘀咕了句什麽,何鳳儀沒聽見,問他:“杜書寒不知道你回來了,那你還回不回家?”

鐘綰沒看他,轉頭去看悄悄排著隊出去的小服務生們。

他當初也是像這樣在聚華上班做事,可沒有這樣好的待遇,能穿正經的襯衣和長褲…

可人也真是奇怪,對他來說,旗袍和服務生的身份原本是脫不掉的桎梏,慢慢成了份喜好,到現在完全割舍不掉,成了“鐘綰”的一部分。

他拿兩根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擰著沙發坐墊上的穗子,猶豫了一會兒才說:“不想回呢,哥,我很害怕,那個家,會吃了我。”

鐘綰經歷過的事兒何鳳儀不清楚具體,但當時出了那樣的變故,千裏迢迢到歐羅巴去又輾轉回來,鐘綰肯定吃過些苦頭,再加上何鳳儀知道的、杜嘉宗以前造的孽障,他拿不準鐘綰對杜家的想法。

要他是鐘綰,十個杜書寒也甭想讓他回這勞什子北平。

可現在鐘綰就在他面前坐著,何鳳儀又難免要想想往後缺了鐘綰,還有沒有太平日子過。

“這……”何鳳儀猶豫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想要不要勸,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只說,“這是你的事兒了,我不給你做主,但有杜書寒在,其實北平也沒有敢動你的。”

秦禎一直當著鐘綰的“保鏢”,守護神一樣護著鐘綰,現在聽了這話當然不樂意,扶著鐘綰的腦袋看向何鳳儀:“他是有憲兵團撐腰,我們小老百姓是不敢惹的。”

是,還有個憲兵團的大小姐黃涵。

何鳳儀給杜書寒找補著說:“你不回家,杜書寒媳婦兒可就一直得叫別人當著,杜書寒這貨色的男人頂不缺人稀罕,你不抓點兒緊,人馬上就生一窩孩子,誰還關心你杜小太太!”

鐘綰撚了一下一直攥在手裏的穗子,話頭忽而轉到孩子上,他明顯低落:“孩子……”

最開始的時候,他是單想著拿孩子來報杜書寒幫忙的恩情,後來也是真想和杜書寒有個乖巧漂亮的孩子,再後來元元來了又走,他仍愛杜書寒,仍可以選擇和杜書寒走下去,但應當不會和他有什麽血脈相連的結果了。

剛沒了元元那段日子,杜書寒不顧許多,非要每夜陪著鐘綰睡覺。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又痛又絕望,哭不出聲,又不敢落淚,就只能做夢,夢裏情景各異,全只有他和杜書寒兩個人一起。

自重新接受杜書寒起,鐘綰就決定往後學會等價的愛,以前杜書寒給的太多,他承受不住,後來他給的太少,杜書寒要難過。

現在杜書寒為了他性命無憂回來和惡權爭鬥,他自認不是個十分懦弱的人,於是放著歐羅巴太平安逸的日子不過,抱一顆同生共死的心也重回故地。

鐘綰覺著這叫等價的愛。

只是天平上只有兩端,杜書寒和鐘綰各自手握砝碼,融不進第三人的。

“我還是不樂意,但……”

鐘綰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掐出個盈盈的笑來:“別的人,別的事兒,更不許他樂意。”

黃涵?她當然不樂意,只是和鐘綰不一個意思。

杜書寒不在的這陣子,她做了許多事,洋裝買了十二套,香水買了十八瓶,新口紅買了三十二管,可杜書寒回來第一天差阿旺來她的小偏廂,竟然是給她送離婚單子來的?

黃涵睡一覺醒來就要被迫離婚,氣的頭發也顧不上梳理,撕了阿旺遞上來的紙,攥著紙屑往杜書寒屋裏沖,大聲罵著她負心的男人:“杜書寒!你老子的王八蛋!你要和我離婚?!”

杜書寒正看著阿旺拿回來的東西,黃涵沖到他面前把紙屑揚了他滿臉,他也只輕飄飄一句:“你不是識字嗎?還要來問我?”

“你憑什麽?你怎麽敢!”

黃涵心裏煩他這幅事不關己的樣子,結婚這麽久,只有婚禮那一天杜書寒曾經對她的脾氣有過些無奈無措的反應,只有在她爸面前對她稍客氣一點,只有在旁人面前才許她挽胳膊許她自稱杜太太!

不和她同床同屋,不和她同桌吃飯,不跟她打聲招呼就跑到歐羅巴去,借她的關系辦事,讓她去拿她爸書房裏的東西……

黃涵從沒有和她爸說過杜書寒對她的不好,是想讓杜書寒看出來她和他一條心,希望杜書寒早點忘了那個服務生,能早點和她好!

可杜書寒還是不要她了!

黃涵好歹是名門閨秀,這世道,離過婚的女人不會再有好名聲,譬如杜柔,街頭巷尾議論她的話有多臟黃涵想都不敢想。

這看來是利用完了,杜書寒要把她踢開了,然而她是憲兵團的大小姐,不會對杜書寒沒有用處!

黃涵想到這裏忙把杜書寒頭上的紙屑摘下來,在手裏捏緊了,費力壓出一點平緩的語氣來:“你,你是不是出什麽事了?我們再……”

“我沒出事,讓你和我離婚是為你好。”杜書寒看了一眼她手的拳頭,給她看自己手裏的東西。

“這兒,我從歐羅巴帶回來些東西,發給南邊之後一對照,發現能牽扯出一樁憲兵團出賣政府的罪名,黃老爺本事通天,軍政一手抓著,可黃家還真不一定能摘得清。恰巧又有人要來查杜家生意門路,前陣子死了的那位,做的是人口和鴉片買賣,查著是時間問題,一查就天翻地覆,你說,要是黃家還和這個杜家有牽扯……”

杜書寒把手裏的紙卷成筒背在身後,彎腰湊到黃涵臉前,黃涵已經叫他的話嚇的只能扶著桌子歪歪站著,“你、你……”

“那到時候北平城裏有沒有黃家,有沒有你黃小姐,杜燊說了不算,子彈倒是能響幾發斷斷。”

他好大本事,甩竿甩在許久之前,長線放了半年之遠,早就想了把手上沾血的憲兵團和杜嘉宗骯臟齷齪的生意聯起來一鍋端的計劃,只是迫於證據不足,才沒什麽道理也不要什麽代價就突然和黃涵結婚,哪怕一直不理睬也從來不苛待。

後來變故偶生,卻沒動什麽根基,在北平在歐羅巴都找了足夠的東西,現在借了秦禎的力,終於一擊即中了。

其實他回北平來,本就沒抱死志。

有鐘綰在,他舍不得死。

杜書寒的聲音在黃涵耳朵裏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刺耳,他話音又輕又緩,卻叫黃涵心如擂鼓鎮,咚咚咚跳的極快極響,她語無倫次地說:“我離、我……你別,你不能……”

黃涵膽子確實小,眼界也稍顯短淺,現在竟然以為杜書寒是為了和她離婚才弄這一出,杜書寒笑了一聲,直起腰來,說:“怎麽突然又肯了?我逼你了?”

“沒有!我自己、是我自己肯……”

阿旺把要了兩份的、杜書寒已經填了的單子送進來,黃涵抹著淚一筆一筆填,哭的抽抽嗒嗒字也寫不清,她自暴自棄地亂寫,淚眼朦朧間看到上頭杜書寒的名字,裹著眼淚忽然笑了。

原來那另一張,本來就是要她撕的。

就像她,本來就是要被杜書寒拋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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