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書寒回北平來了，黃涵在娘家也呆不住，打了聲招呼就要往杜家宅子跑。

黃老爺對杜書寒沒通知任何人就跑去歐羅巴的事兒有些不滿，但礙著女兒的面子，也不好在小夫妻團聚的第一天就去責問什麽。

他和歐羅巴那邊兒的事情還沒完，又不知道杜書寒跑一趟是為了鐘綰，事發突然他也沒機會派人跟著，於是思來想去，還是覺著杜書寒出去可能因為是知道了些東西。

黃老爺不是膽小的，他早些年拿捏小皇帝的時候也可稱是翻手為雲覆手雨，後來扒著洋人建了北平政府，弄個憲兵團也像模像樣，可見其人手腕的厲害。他不怕杜書寒知道那些事兒，一樁又一樁的孽他老杜家也有份，要是杜書寒真豁出整個杜家的臉不要了，他憲兵團也能拿著槍桿子說話，可黃老爺擔心要有一天真鬧掰了，黃涵怎麽辦。

瞧她這一個多月在家裏三句話離不開杜書寒的樣兒，要是親爹殺了親男人，不定怎麽鬧呢！

“爹我走了！晚上不回來！”黃涵出門一趟又折返回來，照著鏡子叭叭地抿了兩下口紅，欣賞滿意了才又出門，臨走前看見黃老爺皺著的眉，探頭回來說，“哎呀，別生氣啦，明天我領杜書寒來給您賠罪還不成嘛，您準備準備啊！走了！”

杜書寒那小子長了副城府極深的樣子，二十啷當歲，別的青年正是最自大最狂妄的年紀，他倒好，心眼子裝了一滿兜，有時候黃老爺都看不出他想幹什麽，也不知道黃涵喜歡他什麽。

臉麽，倒是俊的，可男人打仗生意方方面面，沒聽說過哪時候還要靠臉的？

黃老爺嘆了口氣，嫁出去的女兒……

隨黃涵去了。

他北平縣衙一座，憲兵三千人，真要想兵不血刃的收拾一個杜書寒，本事尚綽綽有餘。

可惜杜書寒不用他收拾，剛回北平，沒流血，就暈在碼頭上了。

何鳳儀瘦弱，杜柔是個女人，兩個都架不動這大高個子杜三爺，旁邊來來往往的熱心腸瞧見了，七手八腳的才給杜書寒運到汽車上。說他是暈船昏倒，臉上也沒什麽特殊樣子，可要是說他舟車勞頓累睡了，怎麽這麽折騰還不醒？

杜書寒半躺在後座，擠的何鳳儀屁股將將能沾到一點座位，幾乎是懸空著坐的，他難受的要命，可杜書寒白著一張臉，杜家前陣子全靠這人撐著的樣子還歷歷在目，說他一句主心骨也不過分，何鳳儀想起鐘綰剛沒了那陣兒杜書寒死氣沈沈收拾生意的模樣，伸出去推他腦袋的手又收回來，摸了摸他的頭發。

杜柔在前頭副駕上，不時往後看看，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哎，那個……”她原本在杜家，叫何鳳儀作小二嬸，這本沒什麽，後頭知道了他和二叔之間的事情，被何明逸接到何家住，小二嬸又成了弟弟，實在難受的她叫不出口，現在何鳳儀把前座讓給她，她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張嘴連個稱呼也叫不出。

他們一起在碼頭等杜書寒，何鳳儀撐不住了回去吃飯睡覺，杜柔就守著，等何鳳儀再來換她，杜書寒到的巧才一回見了兩個，兩個人輪班等，也就沒什麽單獨相處的時候能交流，何況以前還有那麽多事兒，一說就哽嗓子。

何鳳儀嫁給杜嘉宗拆了何明逸和杜柔的姻緣，可是何鳳儀又是叫杜柔的叔叔姑姑逼著嫁過來的，真算不清誰欠誰多，何鳳儀幫著照看杜家生意，杜柔又沒名沒分的去照顧了何鳳儀的爹，杜柔腦子算賬算的嗡嗡響，一點也算不明白。

“論理其實我該先叫你嫂子，再往後才成了嬸子，按著先來後到，嫂嫂，你想說什麽？”

何鳳儀沖杜柔一笑，他笑起來十分好看，不做表情時略挑起的眼尾這會兒卻彎下來，褶起的弧度竟然還有些溫順，杜柔突然紅著臉扭頭看前路，她當初相中鐘綰就是為喜歡乖巧伶俐的弟弟，這回鐘綰不在，小二嬸成了小二綰？

雖然沒再往後看，杜柔還是關心弟弟的：“等會兒你帶他回杜家，我上你哥那兒叫他來給看看。”

何鳳儀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窄屁股尋了個角縫塞進去，堪堪坐住：“他這毛病……我覺著西醫沒用，和我哥說帶另那套家夥什兒，吃藥打針治不了他這病。”

一笑泯恩仇，於何鳳儀來講，已不可謂不灑脫了。

杜柔中途下車，何鳳儀終於擺脫了那個夾人的窄縫，坐到前排副駕上，幽幽嘆了口氣：“別裝了，怎麽就你自己回來？我小綰兒呢？”

後頭還不見有動靜，拐了個街角就能看見杜家的門樓子，黃包車上下來的人叫何鳳儀一皺眉，又說：“別起來，老佛爺找你來了。”

黃涵自住進杜家就和何鳳儀十分的不對付，她眼裏這位便宜二嬸和杜書寒之前找的那個服務生沒什麽區別，她瞧不上，看不起，更不屑招惹。可杜書寒把聚華給了他，平常還老往聚華跑，這女人不招男人喜歡，就疑心病重，然而杜書寒和何鳳儀清清白白，她找不著機會給何鳳儀使絆子，氣的要瘋。

車還沒停下，何鳳儀語氣裏帶了調笑：“你這新太太可是稀奇人物，你說她喜歡你吧，確實，天天扒著你恨不得直接吃了，可要說這喜歡有多少呢……”

他頓了頓，尋摸了一個合適的，“二兩茶葉錢吧。”

醒了好一會兒，一直在後頭裝睡的杜書寒聞言沒忍住，笑出聲來，還沒睜眼，司機聽何鳳儀自言自語聽的發毛，扭頭看後頭，這也沒醒啊，那前頭這個，是和誰說話呢？

何鳳儀繼續說：“你可別等聽她哭你，你坐船回來的事兒我不是沒告訴黃家，是她自己不願意上去吹風，可不賴我打擾你們夫妻團聚啊。”

車穩穩停到杜家門口，何鳳儀開門下去，正好黃涵身影沒入影壁後頭，他敲了敲後座的車窗戶，裏頭的人不動，何鳳儀翻了個白眼，拎著杜書寒行李裏的一個包噠噠噠地跑進去喊人扛三少爺了。

杜書寒躺在車裏，他確實昏過去了一小會兒，眼前黑了心裏反倒澄明，叫他想起許多往事來，後頭醒了，邊想以前的，邊盤算以後的，閉目更好凝神，他就一直憋著裝睡。

況且閉著眼，眼前鐘綰的像兒更真呢。

他剛醒何鳳儀就看出來了，才沒再慣著他霸占後座，自己也硬擠著坐下。

現在虧他提醒，杜書寒才想起來，這頭要理的事雖然多，頭一件事萬萬忘不了的。

雖說他心裏不承認，但鐘綰曾經看見過，誤會過，還讓他難受過。

得先去和黃涵辦離婚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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