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綰才是真被她一嗓子吼的一激靈，忙不疊的往後退。

奈何他站不穩，險些跌倒，還是那辦事員手快拽了他一把，雲彩又馬上過來扶住他把他拉到身後藏著，而在這過程中，坐在前頭的杜先生和杜太太壓根兒沒回頭，想來是不覺著剛才的動靜鬧得有些太大，真受了驚嚇的另有其人。

杜書寒倒好了，毫不顧忌得避人，哄小孩兒似的拍黃涵的背，看也沒看鐘綰這瞎子一眼，低聲哄她：“怕什麽，我在這兒。”

黃涵撒著嬌假哭：“我就是嚇壞了嘛！”

“嗯，我抱著你。”

鐘綰站在雲彩身後，盡力把自己藏的更嚴實，聽見杜書寒那麽溫柔的哄著別人時，心臟叫人捏了一把似的一陣劇痛，連帶著惡心眩暈起來。

他不敢摔，明明只要摔了就肯定能引起杜書寒的註意，他們就能相認，可鐘綰突然就不樂意了，因為他覺著眼前這個三爺，好像是真喜歡新娶的黃小姐。

雲彩把拐杖塞進他手裏，鐘綰接了卻也不知道撐，握住雲彩的手，冰涼的，手心全是汗。

雲彩心裏愁壞了，眼下這情況實在難辦。

鐘綰這人，對所有事都抱著最樂觀最積極的看法，哪怕雲彩真提著他的耳朵往裏灌，說杜書寒趁他昏迷的時候已經娶了另一房太太，還犧牲了他“死”後清凈以保全杜家的名聲，鐘綰也頂多自己生一會兒悶氣，然後能給杜書寒想出十幾種開脫的理由來，總之他和杜書寒領過證上過報紙，是正兒八經的夫妻。

更何況雲彩根本就沒把杜書寒幹的事兒全告訴鐘綰，他現在對杜書寒還是一千個放心一萬個依賴，心裏甚至還盤算著哪天能偷偷跑回杜家去呢！

可就這麽一會兒功夫，鐘綰已經不願意再看黃涵依偎在杜書寒懷裏的樣子，然而閉上眼睛又全是那畫面。

他也曾經，不，比這更過分的沖著杜書寒撒嬌耍賴不停，那時候杜書寒眼角眉梢的柔情鐘綰仍記得清清楚楚，那些回憶像烙鐵似的通紅發燙，灼傷了鐘綰瀝幹酸苦的心。

屋裏的漸漸又添了新進辦事的人，原本的也各排各的隊各做各的事，不再躲著杜書寒，偏只有鐘綰和雲彩還站在離杜書寒兩排椅子的後頭不敢動。

杜書寒不在意有沒有瞎子嚇著了黃涵，其實如果鐘綰能繞到他面前看看，說不定還會為他冷著臉哄人的這別扭模樣發笑。

他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手上安撫黃涵的動作雖沒停，但還是開口又問了一遍：“得我親自去請你們領導出來見我？”

“三爺！久等了久等了，您久等，”一位穿著西裝的板正先生恰時出現，想必就是說話有分量的那位“領導”，他顯然比辦事員會“辦事”的多，沒刻意做出那副拜高踩低的諂媚樣子惹人討厭，甚至伸出手和杜書寒握了一下，“您這回親自來是……？”

黃涵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坐直起來，端莊的靠在杜書寒旁邊，剛才那位活似唱戲的似的的黃小姐仿佛從來就不是她，她朝來人歪了下頭：“舅舅，我們當小輩的來求您辦事兒，讓您親自出來，讓我和書寒還怪不好意思的。”

杜書寒接過話去：“杜家剛出了晦氣的事兒，讓黃涵這麽倉促的嫁進來，多少對不起她，我想著領她上外頭玩一陣子。”

黃涵適時補充：“就是要去歐羅巴度蜜月，舅舅，好辦吧？”

他們全程沒有站起來，以一個極不禮貌的坐姿和這位“長輩”說話，可黃涵的舅舅並不惱火，仍面帶微笑，“是，畢竟以後得好好過日子了，不能和以前似的瞎混，是不是啊小涵。”

黃涵嘻嘻笑著站起來，拉著杜書寒的手也跟著站起來，說：“是啊，書寒答應我，以前的事兒都翻過去不做數了，我們已經領了證，他往後也再不娶別人了呢！”

杜書寒沒有否認這對舅甥所說的任何一個字，那麽人來人往的就都聽見了，杜三爺親口承認了前一位杜小太太“晦氣”，娶過他的事情都“不做數”，他已經不會再娶除了黃涵之外的任何人。

不過想想也是，他接手杜家亂安罪名，又趁著家裏新喪直接和黃涵領證婚禮登報紙，不就是為了向全城的人宣布，鐘綰的事兒根本沒傷到他傷到杜家，他壓根兒沒在意過那小服務生麽！

屋裏聽熱鬧的人心裏紛紛覺得這出戲十分合理。

黃涵的舅舅引著他們兩個往內間裏走，想必是去填雲彩也填過的一些表格單據。

杜書寒經過雲彩和鐘綰，沒認出來雲彩，更沒施舍給剛才嚇到他太太的這位瞎子任何一個眼神，只是他站起身衣袖稍稍抻起露出一小截手腕時，鐘綰還沒夠似的，不依不饒追看上去，抱著最後一點希望不死心。

沒了。

他們第一回 睡那次，鐘綰給他系上的那條紅繩沒了。

那繩子是他給出真心的第一步，代表他把自己交給杜書寒了，他親手系上，扣子叫他系的醜又擰巴，杜書寒卻從沒摘過。

杜書寒的身影隱入門後，鐘綰再也站不住，雲彩也松了口氣，扶他到一邊坐著。

“姐，三爺和別人領結婚證了。”鐘綰喃喃。

他想起有回他和杜書寒掰扯要不要娶偏房的事兒，他那麽大義凜然的說只要能給三爺生孩子，三爺想娶多少無所謂。那時候杜書寒好像生氣了，壓著他要了一回又一回。

他那時候不懂，即使馬上又反悔了耍賴，不許杜書寒像疼他似的去疼別人，也仍舊沒明白那次杜書寒為什麽生氣，現在終於徹底了解，他以前到現在，那些不樂意不痛快的來源究竟在哪裏。

“……怎麽會，怎麽會呢，他怎麽會騙我呢。”鐘綰自言自語。

“……他說了不會騙我呀。”

鐘綰的假想多美好，杜書寒可以娶別人，但第一個娶的是他，可以愛別人，但最愛的還是他，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為這一點細枝末節的小事費神傷心？

昨天在飯店裏瞧見新人成婚，他嘴硬，自欺欺人說三爺合該有個門當戶對的太太，反正三爺最喜歡的還是他，然而他心裏有多少對自己和杜書寒可能不般配不長久的不樂意，在杜書寒日覆一日的保證和親吻下竟然從未宣之於口，從來只有他自己懵懵懂懂。

可現在，他終於還是收到了當初口是心非的報應，杜書寒真娶了別人，真開始疼別人了，他才反應過來，鐘綰如今什麽也不是，什麽也不算了。

只是這報應何必如此慘烈，要他親眼看自己掏了真心的人再去對別人好，從杜書寒出現到消失不過短短十幾分鐘，鐘綰已經把十八層地獄層層走過，世間酷刑統統受過，一顆心被烙了百遍又在烈火滾油裏反覆烹炸，直至手腳冰涼臉發白，瞬入煉獄卻如墮寒天般的煎熬。

他從來都惜命，沒想著要為情愛的事尋死覓活，但懲罰其實大可不必如此劇烈，鐘綰想他是第一回 遭遇，哪怕做的不好，罪有應得，也不該在這麽個陌生的地方像現在這樣痛不欲生。

雲彩疼他，安慰道：“以後咱們再找更好的，綰，不差他一個，啊。”

鐘綰站在辦事處門口看渡頭上人來人往，海風鹹澀吹的他紅了眼睛，聽雲彩這麽說，心裏搖搖頭苦笑著否定。

他二十一歲，就遇到過這麽唯一的一個人，好壞都太難忘，以至於現在鐘綰就能如此確定，他以後都不會再愛別人了。鐘綰低下頭看著自己仍舊沒恢覆好的腿，因為缺少活動，已經顯出一些枯瘦的樣子，他抿嘴笑了一下，“我現在這樣，他們會喜歡我嗎？”

雲彩問他：“誰？”

“姐，爸媽會想見我嗎？”

鐘綰其實還想問，離開北平的船票好不好買，世界上還有沒有能讓他躲開這地方的任何角落能讓他去，有沒有任何人還願意抱抱他。

他曾經試探了很久，猶豫了很久，才敢把杜書寒視作終生歸宿，天真的以為他能靠著對杜書寒的真心掩蓋他們婚姻中的所有瑕疵，而後突遭變故，直到現在才發覺自己的貪心，竟然一直不自知，一直可笑的奢求著感情的專一和忠貞。

看著杜書寒和黃涵的樣子，鐘綰知道他對所有人來說都已經是一段不光彩的過去了，他是個知趣又懂事的人，不會再上趕著討人嫌。

他昏昏沈沈，頭痛欲裂，看上去冷靜，實際上是無知無覺的被雲彩拉到窗口旁，填表簽字，甚至還摘下黑片眼鏡向辦事員笑了一下表示他智力正常，不是要被雲彩賣到哪裏去的傻子。

杜書寒的愛曾十分熱烈的單獨給過他，是他傻，沒懂沒接，都白白浪費了，現在杜書寒轉去給了別人，鐘綰覺得有些可惜和遺憾，後悔反倒不多，他從始至終也許就配不上杜書寒的好。

三爺覺得他死了也不錯，那麽現在不外乎讓他再來做惡人，在三爺不知道的情況下，給雙方都再下個死刑罷。

從此山長路遠，洋洋萬裏，不必相見了。

本來感覺這話放在作話不是很合氣氛 所以放下面了來著 越看越別扭 又拿上來了

首先 謝謝大家的支持

我連更了三天了！

我好牛！是不是！

那明天就不更了哦——咱們還是隔日更

要是日更我再提前告訴大家

還有就是 這個 北平沒有渡口這個事情 可以就理解成 架空的北平！有海！大海！

我覺得今晚上收藏能破千 正好破鏡了 很吉利的日子！大家同喜同樂！

謝謝大家看我寫

寫到今天大家一直沒有放棄過我 所以我也沒有放棄 慢慢就十四萬字了

怎麽說呢 就謝謝 特別謝謝

愛你們 超級愛！超級超級超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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