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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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前。

杜嘉容從實驗室回到自己的房子裏,在門口信箱裏的一沓信件中發現兩封很厚的、和催繳費用以及銀行貸款逾期函不一樣的信,一封來自遠洋外的杜家,另一封來自同處歐羅巴的杜榮夫婦。

杜嘉容對從杜家寄來的信件向來不看就撕,從她第一回 坐蒸汽船踏到滿是綠眼白皮洋人的異域土地時,就已經決定不再回頭看那個團在北平城裏自顧自爛掉的家族和國家。

歐羅巴的蒸汽車都滿街跑了,那邊才剛剛推翻舊政府,建了個不三不四的“新政權”,滿街宣傳“新思想”,還是歐羅巴人幾十年前就驗證為假的東西。

她是費了大力氣才從杜家掙出來來到歐羅巴的,在這裏她自在生活,沒有受過任何輕視無視,不會因為她是個“女人”而被強迫和不平等對待,不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潑辣的杜三兒”,在這裏她只是一個略顯貧窮的學者,一個尚未有任何成果的科學家。

於是杜嘉容邊開了柵欄門的鎖,邊把那封來自杜家的信扔到門口的垃圾桶裏。

“三姑姑,展信安。

最近可好?”

杜榮是她在家做姑娘時親自教導啟蒙,教了念書識字的,雖然不如他的弟弟妹妹聰慧機敏,但字跡絕對不會像這張紙上這樣歪七扭八,字裏行間又透著對中文不甚相熟,卻在費力賣弄利落筆鋒的樣子。

法蘭西那邊最近興起中文風,杜榮的洋媳婦兒就是法蘭西人。

於是寫信人毫無疑問了,杜嘉容嘴角一抽,冷笑一聲,繼續看下去。

“三弟結婚,請吾夫婦二人回國參禮,而安吉利亞實驗室內最近頗有成果,激素藥物即將研究成功,促進男性分化孕育器官的研究即將成功。侄子生意繁忙無法脫身,分店開遍歐羅巴各地,興隆財運,皆托姑姑的福。”

杜嘉容閉了閉眼。

她性子裏有種幼稚的不服氣,乃至會和自己的同輩兄弟、小輩侄甥比較高低。當初她爹沒死,她大哥剛剛成親,一家三代都在北平住著時,她就一回又一回的,為了她爹給懷孕的大嫂訂了什麽時興的綢子緞子卻沒她一份兒而生氣發瘋,後來三十多歲留洋來念書了,又和她侄媳婦安吉利亞是同校同學,研究的也是同一份課題,可安吉利亞二十一歲就拿了學位,杜嘉容哪怕提前畢業,也落後了她十幾年功夫。

更何況安吉利亞還有個有錢的男人,——杜傑開餐廳的錢至少有一半都投進了她的實驗室。

如果她有安吉利亞的年紀、條件,成就肯定不會比她小。

杜嘉容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她四十多歲,不算小了,還常年接觸些刺激皮膚的化學藥物,卻沒什麽閑錢買保養手的東西,連北平城裏最舍不得花錢的女人都會買一罐子塗手擦臉的歪嘎喇油都沒有,因此手背糙的不像個研究學問的科學家,更像個搬磚的苦力人。

“不知姑姑研究進度幾何,安吉利亞已將大概成果附於信件後,希望對姑姑有所幫助。”

杜嘉容進了屋,把從即將閉市的菜場上買回來的幾顆白菜扔進水槽,看到安吉利亞竟然肯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分享給她,眉頭不由自主的皺起來。

杜傑夫婦的信繼續:“我與安吉利亞皆無法脫身,若此項研究有益於您,不知您能否代我夫婦二人前往北平,為杜燊新婚道喜?”

杜燊?結婚?

杜嘉容的破房子水管年久失修,在天花板上滴滴答答的漏著水,她福至心靈一般跑出門去把從北平杜家寄來的那封鼓鼓囊囊的信拆開,信紙後頭掉出來一張報紙,並十幾張大票子。

北平日報頭版頭條上頭印著一張新式結婚照,赫然是她的小侄子杜燊和另一個……

杜嘉容看到鐘綰的臉,她被安吉利亞一封動機不明的信炫耀到煩躁的心豁然開朗起來。

錯不了!

她研究了這許多年,自認眼力極佳,哪怕是隔著張照片也能瞧出來,她喜歡男人的小侄兒為了掙杜家那些家產,真的找了個能生的男人當太太!

杜嘉容回屋去仔細對比了兩封信,捏著報紙上的結婚照,仿佛要把鐘綰從照片上摳出來那麽似的使勁看了又看。

安吉利亞到底年輕,最好的時運機會輪不到她頭上,竟然為了杜傑開餐廳那點微末的利潤就錯過了這個活樣本!只要她的研究成了,往後的世道就該顛倒過來,男人才會在迫嫁的、好生養的、活該在深深院子裏伺候別人的那端了!

她心裏洋溢著即將能為女性掙得長久的、平等的地位的喜悅,全因為她的乖乖侄兒給她找了這麽好的個小東西,活脫脫的試驗品,恰到好處的催化劑!

杜嘉容高興的在自己屋裏轉來轉去,她恨不得馬上回到北平去,她這些年不回家就是不想再和那個糟爛的杜家有什麽牽連,這回回去,拿錢,拿人,拿大好的夢!

誰承想,回了北平,她沒來得及跟杜書寒說想把鐘綰弄走,先叫她二哥把她弄走了。

“這些藥,誰讓你用的!”杜嘉容指著大著肚子躺在床上,看上去似乎有進氣兒沒出氣兒的男孩子,那孩子受不了這種驚嚇,顯得更奄奄一息了,杜嘉容把人拉出屋門,繼續沖杜二叔發火,咬牙切齒的又問了一遍,“誰讓你用的!誰給你配的!”

“你弄出來的藥你問我?當年還不是你……”杜二叔揣著手往屋裏看了看,十幾個男孩子圍在門口,豎著耳朵又不敢往外看,“回去!要死啊你們!”

“當年?當年是你偷的!這些藥根本沒成功,你是指望這孩子生出個什麽來?你瘋了!你的良心呢!”杜嘉容上回回北平就是為了處理她這個二哥作下的業。賣鴉片就算了,還自己抽,逛妓院還逛到自己賣的雛兒房裏去了!把人十幾歲的何鳳儀差點兒弄死,恰巧何鳳儀那時候已經找回了自己本家,那天就是回去收拾東西的!

得罪了醫院院長家,當時家裏就沒有女長輩,杜嘉容不得已才放下手裏的研究,尋思回北平去也許也能找到地方繼續,就帶著半成品的藥回了杜家,那時候家裏忙的亂糟糟,她一個不留神,藥讓迷了心竅的杜二叔偷去一份。

沒想到,沒想到。

杜嘉容自認冷心,可見到那個瑟縮在床上,被大肚子壓的幾乎要咽氣的男孩子時她還是抽了她二哥一巴掌,而後咬著牙根問他:“……你想怎麽辦。”

她向來對自己的親人只是不親,但現在她不由得生出些怨恨來。

“小燊那個媳婦兒,你覺得……”杜二叔揉了揉自己被打出掌印的臉,從兜裏掏出煙來點上,長吸了一口。

“嗯,我瞧著是能生,你又想幹什麽?小燊已經娶了他了,登了報紙、過了明路的!”杜嘉容氣的幾乎要暈倒,她恨不得剖開她這個哥哥的頭骨,看看這個狼子野心的廢物腦子裏都裝了些什麽爛貨!

“杜燊眼看著要摸到我這兒來,上回已經對杜柔動了手,何家的人護她護爹嚴實,現在能扯動他的我看著就是這個鐘綰了,”煙氣順著門縫飄進屋裏,男孩子們聞不了煙味,紛紛咳嗽起來,“把他弄走,對你也有好處,我這也是想著你,才叫你幫忙的。”

打小在杜嘉容的認知裏,哥哥們天生就該得到比她更好的東西,後來念了書掙開了他們,她自以為她心裏是從根上刨除了那些不平等的念頭的。

可現在看到這位黑心肝的、再一次把念頭動到自己小輩兒頭上的哥哥,杜嘉容忽然明白,沒有自知之明的不是杜家的這些男人,是她自己。

她怎麽會想著靠一副能讓人體會生產的痛的藥,就讓這些男人明白,“能生”的人,無論男女,都不是個工具呢?

本期無獎競猜:這倆壞人把鐘綰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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