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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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綰以前晚睡早起,天不亮就要出門上班,回了家還要伺候鐘老二,半夜鐘歲突然冒出個什麽奇思妙想來他也得撐著眼皮子聽完才能睡,睡的又是濕冷的破棉絮被窩,像這樣躺在杜書寒懷裏,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的舒坦日子,他可還沒過上過幾天。

然而就這幾天的功夫,鐘綰就已經舒坦的亂了心。

可見人往上爬難, 而要往下掉是多麽容易。

他睜開眼睛,神兒還沒醒轉過來,就覺得腰上一陣酸痛,何鳳儀在一邊嗑著瓜子等他等了半天,見他醒了,吐出嘴裏的瓜子皮笑話他:“醒了?我以為杜三給你治壞了,正愁上哪兒找個大夫呢!”

屋裏突然多了個人,鐘綰前天晚上又被剝的沒了衣服,聽到何鳳儀的聲音活活嚇出一身白毛汗,忙擁著被子坐起來,磕磕巴巴的打招呼:“小、小二嬸,您怎麽一大早……?”

“不早了,”何鳳儀把桌子上他嗑出來的瓜子皮攏成一小堆,拿自己的手絹包成了個大肚子葫蘆,“你瞧瞧外頭,還早?”

鐘綰知道自己又賴床了,外頭天光大亮,照著窗戶上糊的銀紗紙反著閃閃的碎光,何鳳儀捏著他的瓜子皮葫蘆站起來,把床邊上放著的、杜書寒給鐘綰準備了的衣服遞給鐘綰:“給你衣服,趕緊穿上出門了,今天你跟著我,有事兒辦。”

鐘綰渾身上下就一條藕色的小短褲,何鳳儀又是長輩,他不好意思伸出胳膊接,可又不能就叫小二嬸一直舉著他的衣服。

小狐貍裹著被子挪,挪了兩挪還要對何鳳儀說:“行呢,我換完就出去。”意思是要不您先出去等等,可何鳳儀站著沒動。

他想起杜書寒臨出門前說他的“鐘綰臉皮薄,他醒了你就趕緊滾出去,別看我媳婦兒光屁股”的話,當時他還尋思都是男人有什麽害羞的?老子連崽都生過倆了,難道看自己侄媳婦換衣服還要避著嗎?

“拉倒吧你,你光屁股我都看了八百回了,誰稀罕看似的。”何鳳儀這麽呲的杜書寒。

杜書寒當時一皺眉頭要發火,噤的何鳳儀馬上找補:“我又不會和他說,你瞪我幹什麽,不看,不看成了吧?”

於是現在何鳳儀站在鐘綰床頭上似笑非笑的,抿著嘴憋話,就是不走。

他得看看能叫杜書寒這麽寶貝的,身上到底多長了幾兩肉。“穿啊。”

他不走,鐘綰也不能趕他,只好裹著被子,粽子似的挪到床邊上,伸出手來接他的長衫,裹著被子穿好了才放開,彎下身去穿鞋。

“等會兒等會兒,”何鳳儀攔住他,“杜燊說讓你多穿條褲子,昨夜裏又下雪了,現在外頭能把人凍出毛病來。”鐘綰長衫底下就薄薄的一層單褲,出去肯定受不了。杜書寒給他準備的絨褲裹腿,在被子裏穿費勁,他嫌麻煩,不穿,被何鳳儀一眼就看出來,他侄媳婦的腿再細再漂亮,也不至於套上二指厚的棉褲之後還空蕩蕩的撐不起褲管兒來啊!

可這樣不又得脫褲子嗎!

鐘綰愁的不知道怎麽好,在別人面前脫褲子的事情他可真幹不出來,更何況還是三爺的長輩!還是、還是和自己繼子偷情的小老婆!

“現在不在意,等你以後再大大,生了孩子,渾身疼的時候就知道後悔了,”何鳳儀率先開了口,他輕輕嘆了口氣,以前他也為了好看寒冬臘月裏光著腿穿旗袍,活活凍出毛病來,才二十一歲,一到冬天腿就疼的要命,醫生說膝蓋裏有“積液”,得抽出來,他不想受那個疼一直沒弄,“杜燊給你拿了絨褲啊,沒有?”

說著他要掀鐘綰的衣擺看他褲子底下到底穿沒穿,鐘綰忙摁住,徹底紅了臉:“小二嬸!我穿,我穿!您……”

看來是真害臊,何鳳儀“嗐”了一聲,不再逗他,揣著手溜溜的出門了,“你快點兒,我在外頭等你。”

“……哎。”

何鳳儀俊俏的有些過分,加上蓄的長頭發顯得更加女氣,髻子松松的挽在腦後,插著一根簪,上頭墜著的珠子隨著他在院子裏踱步的節奏一晃一晃,連珠子都有心事似的。

鐘綰出了門,被外面雪光閃了眼睛,手在額前搭涼棚擋光,喊在院墻邊蹲著看花盆的何鳳儀:“小二嬸,我好了,咱們去哪兒?”

府裏沒有女長輩,幾個院子論起來能領著鐘綰出門的只有何鳳儀自己,不過平常有親戚朋友來,都是杜書寒帶著鐘綰應酬,何鳳儀也跟著,並不多說話。

鐘綰喊了一句,何鳳儀沒聽見似的,仍在原地專心致志的盯那個盆子,仿佛剛才著急領鐘綰出門的又不是他了。鐘綰心裏奇怪,這小二嬸怪的很,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紀,既能做出和繼子亂倫的事情來,又像個真正的長輩似的關心他穿沒穿棉褲,他想起杜書寒告訴過他的,有關小二嬸的身世,更覺得詫異,協和醫院院長的小兒子,哪怕是曾經被拐了在妓院賣身,找回家之後又怎麽肯嫁給大自己一輩的杜二叔呢?

眼睛漸漸適應了外頭的天光,鐘綰走到何鳳儀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何鳳儀轉過頭來,“喲,這麽快?得啦,出門!”

他站起來拍打拍打自己衣服上的褶子,鐘綰沒忍住問他:“咱們去哪兒呢?三……書寒呢?”

何鳳儀沒應鐘綰的話,只領著他往外走,長廊上阿和正安排著十幾個從沒見過的丫頭仆役做事,拍結婚照的那個影壁後頭的院子地上擺了大大小小幾十個箱子,還都貼著統一規格的條子。

阿和見到他們兩個,把手底下的人都打發過去搬箱子,自己過來給何鳳儀見了禮,“二奶奶,您這就走了?”語氣不可謂是不好,可他好像沒看見鐘綰似的,不搭理他。

阿和是從小在杜家,和杜榮杜傑杜燊他們一起長大的,後頭這幾個小輩各自長大了進了自己的院子,才分了他們這些人,他跟著杜傑,阿旺跟著杜燊。阿旺是被老爺子買進杜家的,阿和這種從小就賣身給杜家的,自認為是半個主子,身份高阿旺這種奴才一等,在家裏不敢提罷了,出去倒是都說自己姓杜,現在杜書寒跟全北平城的人都說了,說他光明正大迎進家門的主子就鐘綰一位,阿和是打聽到了鐘綰的來路的,他能開心嗎?

更何況他心裏還對這位三少爺有點兒說不出來的念想,如果服務生行,那從小長大的情分的奴才行不行?不做太太,做個屋裏人也好啊!

他這點心思幾乎擺在臉上,可看看鐘綰這樣子,也該知道杜書寒喜歡的不是阿和這一類,他把自己看的再貴氣,手上幹粗活磨出來的老繭騙不了人,眼裏明明滅滅的想攀高枝兒的光也讓人討厭,全沒有阿旺來的忠實厚道。

再加上他跟著杜傑幹的那些事兒,何鳳儀很不喜歡這個阿和,也沒理他,轉頭跟鐘綰說話:“你們三姑姑今天坐船回來了,你看那些箱子,就是提前送回來的行李,咱們得去渡口接接她。”

“三姑姑?”鐘綰沒在意阿和對他的態度,杜家下人裏瞧不起他的大有人在,看樣子該就是這個阿和在外頭敲打他,可是禁不住杜書寒護著他,鐘綰自己沒受著氣,反倒把這個阿和一回兩回的氣到臉白。

他不認識杜書寒的姑姑,杜書寒也就給他提過一兩回,現在突然回來了,鐘綰問:“三姑姑不是在歐羅巴嗎?這次是回來了?”

“嗯……”何鳳儀見不用再和鐘綰多解釋什麽,眉眼舒緩了一些,擡手理了理鐘綰的衣領子,“她外甥娶了媳婦兒,杜家來了位小太太,怎麽著也得回來看看不是?”說完他才像剛看見阿和似的,開口嗆他:“知道我和三太太要出去還在這兒站著,車也得我自己去叫?你是真拿自己當角兒,得叫人伺候了?”

阿和被噎住,他沒想到何鳳儀會護著鐘綰,還叫他“三太太”!

何鳳儀出身實在是好,雖然來路不幹凈,但已經給杜家生了兩個崽子,是實打實的“二奶奶”,這“三太太”來了擺明是杜書寒準備下手爭東西了,他爭到多少,何鳳儀自己的那兩個崽子就短多少,按說他不該對鐘綰這麽和氣啊。可阿和沒本事反駁二奶奶,又被人當著他手底下的幾個小丫頭小雜役面前訓了,一時之間覺得抹不開面子,低著頭跑開,叫車去了。

“杜燊早去了,杜傑也去了,咱們現在才過去正好,托你的福,我也沒早起。”何鳳儀嘟嘟囔囔的,像是告訴鐘綰,又像是自言自語的,和鐘綰一起站在杜家宅子大門口等著車來,沒再找旁的話說。

街上來來回回的黃包車把雪壓成了泥,一窩一窩的臟冰凍在裏頭,一陣風過來,他們兩個往門裏挪了挪,鐘綰盯著家門口立著的兩只石獅子,猶豫了一會兒,斟酌著開了口:“小二嬸,我想問您,三姑姑是個什麽樣的人?”

姐姐和二嬸滴故事也都和三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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