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杜書寒沒授意,但他領著太太回來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傳滿了城。

倒也不是杜書寒不想這麽幹,但他剛回北平來,沒那個精力,他的功夫都用在鐘綰身上了。晚上給他餵水送藥伺候睡覺,早上叫起床哄睜眼,摟在懷裏往外頭抱,還得顧著把想往外探的腦袋摁回自己懷裏,免得他剛一出門又被風吹著了。

好容易把人帶上車,杜書寒覺得精疲力盡,他試了試鐘綰的溫度,問他:“還暈嗎?我摸著怎麽還熱呢,要不不回了,咱們再打一天針吧。”

鐘綰適應自己杜太太的身份適應的很快,他不難受,從被窩裏出來就一直躲在杜書寒懷裏,渾身都被捂熱乎乎的,他翻身坐上杜書寒的腿,跟他撒嬌:“不打針了,我好了,真的,”他把被紮的紫紅一片的手背舉到杜書寒面前,“您看看這兒,疼呢。”

這依賴的姿勢杜書寒很受用,抓住他的手呵了口氣,團在自己手心裏慢慢揉,心裏盤算著打針那藥沖,不打也行,但還是得找點藥給他吃,傷寒還是根治的好,他在南邊兒浪費的這半年,就是當時的病沒治利索,白白添了這麽多麻煩。

鐘綰把臉擱在杜書寒肩膀上,眼睛往車窗外頭看倒退的景。他們出來的時候正趕著早市,街上人來人往的走不動,杜家的小汽車顯眼,又是從醫院裏開出來,來趕早市的人心裏都知道,這車裏坐著的是杜三爺和三小太太。他們一早起來就聽了消息,知道了這事兒,是傳言離譜,楞把鐘綰這麽個土生土長的北平人傳成了嬌氣愛病的南方水鄉來的精致少爺!

聽說那兒的人臉嫩的都像水豆腐,怪不得一來就病了,北平冬天多幹吶!城裏人又都曉得杜書寒傳聞中的暴脾氣,於是不約而同的同情起新進杜家門的小太太來。

外頭的人怎麽想鐘綰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準得提著裙角出去和人解釋,他其實就是被杜三爺包的服務生,就當幾天小太太,不作真的。

嬌氣愛病的鐘綰側著趴,看了一會兒外頭,果然覺得眼睛酸,換了一邊,還是枕著杜書寒肩膀,鼻息一喘一喘的撓他脖子。杜書寒暈車,在車上不愛說話,正閉目養神,靠著鐘綰身上的香緩解一點頭疼,但還是問:“怎麽了?”

鐘綰趴著憋了一會兒氣,也沒把臉從杜書寒肩膀上擡起來,胡亂摸索到他另一只手帶到自己腰上扶著,杜書寒還是沒睜眼睛,自然而然的順著鐘綰摟上他的腰,又問他:“難受?”

鐘綰想不明白,他就發了次燒,在杜三爺眼裏怎麽就成了不能動的病秧子了?雖然他現在是杜書寒的太太了,可老爺與太太,不也和客人與服務生差不多麽!飯店裏的客人哪管服務生是病還是痛呢,該上手的一次也沒落下,杜三爺呢,倒真是好人,鐘綰都主動爬到他腿上了,要不是他自己主動,杜書寒連他的腰也不摟一把,屁股也不摸一下,鐘綰沒伺候過別的客人,這會兒實在找不出自己的錯處,從別人那裏學來的本事一樣也用不上,就只能埋怨杜書寒:“您抱抱我,抱我呀。”不抱我,我沒法伺候您呀。

杜書寒暈著車也要笑了,他睜開眼睛捏住鐘綰的小鼻子,不讓他的呼吸鉤子似的不停勾他,“你這……”車開不動,鐘綰的話讓前面開車的司機回了頭,杜書寒註意到了,也想不出有什麽稍文雅些的詞能跟鐘綰解釋,“你別整天勾我,也看看地方。”

鐘綰被他捏的沒法喘氣,笨的也不知道張嘴求饒,手著急的往杜書寒身上蹭,心想知道了知道了,車上不好,三爺不喜歡,嫌窄呢!

再摸下去準得起火,杜書寒抓住鐘綰在自己身上四處作亂的手,在他頸側深深嗅了一口,“老實點兒,我跟你講講家裏的事兒。”

鐘綰果然老實下來,杜書寒在他身上聞的一口像是把他渾身到力氣都抽走了,他軟軟的趴在杜書寒懷裏,水似的,不用他摟也掉不下去了,答:“您說,我聽著呢。”

“家裏人,有爹,好認,大哥沒在家,以後再見,二姐姐昨天你見過了,這些是我、是咱們最親的人。”杜書寒說咱們,咱們兩個字鐘綰喜歡,因為哪怕在他自己的家裏,也沒人說有什麽東西是“咱們”的,他掙的錢是鐘老二的,他買的書是給鐘歲的,鐘綰所有的東西都留在飯店裏,統共也就十幾身旗袍。細想來,他一晚上沒回家,不知道鐘歲怎麽吃的飯,鐘綰有點擔心,但眼下他做的事能給爹和哥哥換更多的東西,“嗯,我記著,爹,大哥,二姐姐。”

“還有呢?”

鐘綰楞住,疑惑,還有的您還沒說呀,杜書寒捏了一下他的屁股,“不記著我?”

這是實實在在的調戲了,鐘綰貼人貼的這麽近,還被捏屁股,剛才主動爬腿嫌人不摟他腰的勇氣全煙消雲散,也不記得他得把三爺伺候好的念想了,只記得臉紅,被捏的渾身一顫,車恰巧一顛簸,他被顛的彈起來一點點,又坐回去,本來就劈著腿坐,這下好了,和杜書寒下邊兒貼的更近。他底下本來就只穿了一條白色的小褲,杜書寒西褲料子擦過他光著的腿,擦胭脂似的紅了他的臉。

但還是要回答杜書寒:“記著,”說完他還怕杜書寒不滿意,“心裏記著呢。”後面其實還有一句就記著您一個,鐘綰沒好意思說,他的心多小呀,就裝得下那麽大的杜三爺了?

這答案很好,杜書寒十分滿意,逗夠了,他接著說,“咱爹還有兩個兄弟,二叔和四叔,在家住著,一個妹妹,三姑,在外國念書,”聽到在外國念書,鐘綰心裏動了動,果然是得杜家這樣的高門大戶才能把人送出去,鐘歲不曉得能不能有這麽好的運氣,“二叔那裏一個二嬸,一個堂哥,外加一個小二嬸,底下三個孩子,都還小,”杜書寒湊近了鐘綰的耳朵在他耳邊說:“小二嬸可兇了,你可別被他欺負走了。”

鐘綰不明白,以為是杜書寒擔心他和他家裏人相處不好,說:“小二嬸是長輩呀,不會欺負我的。”杜書寒沒告訴鐘綰這位小二嬸比他年紀還小就已經生了三個孩子,前面這司機豎著耳朵盡想聽他的家事,瞧著也面生,不知道杜柔從哪裏找來的。他繼續講:“回去你就知道了。四嬸早些年沒了,四叔頂寶貝她留下來的,咱們弟弟,養成了個十足的……”杜書寒想說豬,但覺得不太好,臨到口改了詞,“少爺。”

鐘綰點點頭,把杜書寒的家人關系記住,總之就是兩位老爺,一位少爺,還有三位長輩夫人,和小孩子若幹。他在飯店裏見過許多老爺少爺夫人,卻不想拿那些人和杜書寒的家人比,就自發的向著他們的反面兒想,想二叔應當德高望重,四叔大約慈眉善目,夫人們也都像二姐姐似的好相處,“我記住了,我會孝敬長輩們的,您放心。”

可是杜書寒沒同意,他說:“你別孝敬他們,也別理他們,以後在家裏,我不在你跟前的時候見著他們就躲開,記住沒?”

鐘綰原本放在杜書寒胸前的手失落的垂下去,揪著裙角,在杜書寒沒看見的地方撅嘴委屈。哪有這樣的呢,他雖然是假的杜太太,可是當著的時候還是想好好和三爺家裏人處的,他偶爾還能把自己的身份忘一忘,三爺看來是一刻也沒忘了他是假扮冒充的小太太,擔心他和他家裏人扯上太多關系,到最後鬧不清呢!

杜書寒不知道鐘綰心裏這些彎彎繞,他只擔心家裏這二位叔叔見他病一場沒死,還領著太太回家準備結婚,會趁他不註意,暗地裏弄傷鐘綰。他不放心,又囑咐一遍:“記住了嗎?除了二姐姐,其餘的親戚,你別往他們跟前湊。”

鐘綰悶悶的:“嗯。”二姐姐知道我的事知道的最多,您是怕我躲著她讓她看出來吧!鐘綰決定收回對杜三爺的全部讚美,加上之前他不解風情的做派,鐘綰想,看錯了,杜三爺就不是好人!

鐘綰是真的乖,這些只在心裏想,人還是軟軟綿綿的趴在杜書寒懷裏,乖巧的很。

車好容易挪到了杜家大宅家門口,杜書寒把自己的外套給鐘綰披上,把他扶起來在自己身前扣好了一排扣子,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似的念叨:“別害怕,害怕就抓我的手。”

鐘綰又被一句好話輕易的哄好,杜書寒的衣服袖子長,他伸進去也露不出手,就由著杜書寒伺候他下了車。看著杜家高大的宅門和深深的庭院,他心裏無由來的湧起一陣慌,於是費力的從袖口裏伸出手,但還沒來得及握住杜書寒,就被他搶先拉住了手,他聽見杜書寒朝前面笑著說了一句:“二叔,四叔,我回來了。”

鐘綰時常不懂杜書寒的脾氣,有時候他好像生氣了,但轉頭還是會親他,有時候是逗他的語氣,說出來的卻全是正經話,有時候裝的對他沒有興趣,但鐘綰主動起來他也從沒拒絕過,那現在呢?

鐘綰覺得杜書寒好像很生氣,在鐘綰面前他還沒有這麽生氣過,哪怕鐘綰無理取鬧的不喝藥也沒有過,但他還是笑,笑的真摯且開朗,真的像久沒歸家的孩子遇上了來接他進門的二位長輩,如果不是有鐘綰他可能還要去抱一抱他的二叔和四叔,但鐘綰就是感受到了杜書寒的惱怒和不愉快,因為他的手,像要被杜書寒捏碎了一樣的緊緊握在手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