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燒？”

杜柔的火氣被杜書寒一澆，“呲”一聲全熄了。她從杜書寒懷裏挖出鐘綰的小臉來，捧著腮貼了貼他的額頭，果然熱燙的不像話了。她拽著杜書寒的胳膊往外走，也不怕跌了鐘綰了，急急說：“走走走，上醫院，燒成這樣了你還跟我這兒扯皮，你是真不知道心疼人啊——”

杜書寒確實早就知道了，他甫一把鐘綰抱起來就察覺到他體溫好像過高了點，原來遠遠的看著他小臉煞白頭上冒汗，以為是他做了虧心事，嚇的，沒想到他反常的笨勁兒和膩乎氣全是因著發燒。鐘綰偏偏自己還沒察覺，熱騰騰的像個小蒸籠了，還乖乖巧巧的坐在杜書寒懷裏，摟著人脖子的胳膊露在外頭，暈陶陶的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麽叫什麽，更別提警惕自己要被帶到哪裏去了。

他本來也沒有厚衣裳穿，入冬了全身上下也只穿薄薄一件短旗袍，底子早就造壞了，早上出門凍了一遭，在飯店裏一天忙，也沒得空吃點東西，下午又驚又嚇的鬧，可不就把病氣全激出來，一氣兒把他燒暈，燒傻了！

於是杜三爺抱著他家小太太上汽車的時候，聚華飯店的服務生可算全看見了，鐘綰嬌的很，人杜三爺摟著他不好彎腰，輕聲慢氣的問：“松開我，自己能進去？”結果鐘綰楞是沒理，摟著杜三爺的脖子好似哼唧了兩句什麽，具體的旁人沒聽見，但就見著杜三爺真就那麽團著他，大高個兒擠進了黑色小轎車後座，後座窄，鐘綰就坐男人腿上，到這時候了手還沒撒開呢！

車門被司機哐一聲關上，除了提著鐘綰東西的雲彩，旁的服務生全羨慕的說不出話來，誰能想到鐘綰這麽得杜三爺的眼，扔在這裏大半年沒見，一見著就親熱的丟不開手了！

杜柔坐前座，吩咐司機往協和醫院走。

鐘綰燒的暈暈乎乎，也不知道害臊了，聞見車裏新皮子的味道，他頭疼胸悶，覺得刺鼻，更往杜書寒懷裏躲。杜書寒抱著他，一雙長腿本來就沒地方放，被他挪挪蹭蹭的鬧不停，更覺得車裏逼仄，滿鼻子都是鐘綰身上的香氣。鐘綰燒的不輕，身上熱燙，裏面卻冷，窩在杜書寒懷裏還打抖，偏巧杜三爺大號叫杜燊，就是個脾氣大肝火旺的人，隔著衣服也傳出熱呼呼的體溫來。鐘綰半暈半醒的把鞋蹬掉，整個身子折起來全陷進杜書寒懷裏，臨冬要睡的小動物總愛找點熱乎的東西歪著，杜三爺家的小狐貍就稀罕他抱呀！

車開的穩，司機得了吩咐不按喇叭嚇著後頭的病人，杜柔回頭看了幾次弟弟和弟媳婦，看他倆好的像一個人似的，越看越高興，只是還對杜書寒不滿：“老三，真不是我說你，有了愛人是好事兒，別人不說，怎麽連我也不告訴呢？”

杜書寒抱著鐘綰閉目養神，聽了這話連眼睛都沒睜開，心想也不是我不告訴你，是你自己做的主把我倆湊一塊兒，人還不一定樂意呢，嘴裏說出來的卻是：“沒定多少日子，哪能輕易就說了？”

杜柔不信他這一套，轉過頭去看街邊路過的鋪子，“你別蒙我，我也不信你，只是我就說一樣，你可別學老大，喜歡誰，這會兒不打緊，但要是真娶了就是一輩子的事兒，”汽車路過一間藥鋪，大門緊閉，杜柔的眼神追著往後退，直到看不見了，才慢悠悠的吐出一句：“可不能後悔。”

汽車停在協和醫院門口，杜柔下了車給杜書寒開門，鐘綰已然燒的暈了過去，任憑杜書寒擺布也沒醒，可是杜書寒牢記著上車前他趴在他懷裏哆哆嗦嗦的一句“哥，我冷”，竟然真的就沒松手，一路抱進了診室。

醫生沒見過幾次杜書寒，卻常見杜柔，見他們姐弟抱著人風風火火的進來，忙喊了人拿了東西跟上去。杜書寒把一大冬天穿著旗袍的男孩兒放在床上，男孩兒臉煞白腿發抖，還箍著杜書寒的脖子不撒手，醫生護士站在一邊不知道怎麽辦了，杜柔在診室外面坐著沒進去，小護士跑出來問她：“杜小姐，病人不樂意治，怎麽辦？”

是用藥還是放著等，得有個能說話的，他們不認識杜書寒，自發的把杜柔看成了在場能下決定的人，可沒想到杜柔嗤的一聲笑出來，礙著是在醫院裏，沒高聲，沖著診室裏面說：“老三，你自己的媳婦兒還要問我？”

杜書寒沒心思和杜柔再瞎扯，鐘綰原本就是安安穩穩的昏著，現在摟著他的脖子竟然開始說起了胡話，沖著他爹呀哥的亂喊一氣，冷啊熱哎說不出東西來，兩條細瘦的胳膊這會兒倒是有勁了，他稍稍一起身就被他拽著往下帶，旁的不說，全給醫生護士看了笑話。

奇了，北平城出了名的大炮仗杜三爺也能被人這麽拿捏？醫生認出了杜書寒的身份，想上手幫忙，卻看見傳聞中最脾氣不好的人彎下身去，湊近了床上躺著的病人的臉。

倆腦袋撞一塊兒，小護士瞬間紅了臉，醫生也不自在的咳了兩口，可惜杜柔在門口沒瞧見，杜三爺他——

他當著這麽些人的面兒，直接和人親上嘴了！

醫生學的西醫，留洋回來自以為是開放趕潮流的那一撮年輕人，沒想到常年就住在北平城，甚至不把新政府放在眼裏的杜三爺竟然才是最西式的人物！懷裏的愛人不配合治療，難為他能想出這種辦法來治，果然那病人暈著被親，不會換氣了，終於憋的松開手要推杜三爺的肩膀，杜三爺起身抹了一下他水紅發潤的嘴唇，給醫生空出位置來，一派動作流暢西式又洋範，活似歐洲人愛看的話劇！

醫生護士看戲看得起勁，杜書寒都走開了還站在原地，惹得他皺了眉：“不看病？看我幹什麽？”他親鐘綰純屬沒辦法，就他那兩條細胳膊，真硬掰一下必然能斷，到時候還得給他治胳膊，倒不如把他親憋了自己松開手。

杜書寒一派柳下惠想法，可在場的醫生護士們沒這麽想，他們一邊給鐘綰檢查身體，一邊心裏要為杜三爺的深情流淚了！護士掰藥的手發抖，醫生紮針的牙打顫，只恨醫院裏沒有記者，不然明天早報刊登杜三爺的婚訊時，肯定要配上剛才那一幕，到時候他們醫生護士也能上報紙，出出名！

鐘綰傷寒，在病房裏打針，杜家兩姐弟在走廊一坐一站。

杜書寒沒休息夠，離了鐘綰頭疼又犯，揉著太陽穴不說話，杜柔頓了一會兒：“你怎麽想的？”

杜家雖不看出身，卻也不能讓三少爺平白娶一個服務生當太太，杜柔想著要是杜書寒真喜歡，還得盡快給鐘綰操辦個新的身份，杜書寒揉頭的動作微微頓住，“我沒想著娶他。”我們倆也不合適啊，結婚又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湊對兒的事。

鐘綰長得好看，杜書寒不討厭，可剛認識這幾個小時，也絕談不上喜歡，更何況這些來路不明的窮人，逮著攀上杜家的機會，非得蟎蟲似的吸血吸的再也撒不開。

杜書寒連自己開的飯店都不多於想管什麽，更何況是個不甚相熟的服務生呢？要不是杜柔在一邊趕鴨子上架，誰管他又是旗袍又是經理，又是冷又是病的！

可杜柔不覺得，她瞧著鐘綰很好，機靈，漂亮，除去出身之外，和杜書寒簡直登對兒極了，於是連他窮苦的出身也是好的，窮人嘛，底細幹凈的很！她思來想去，就以為杜書寒是覺得娶個男妻沒法給杜家傳宗接代，“你是嫌他不能生？”她看了看周圍，小聲說：“我聽說洋人弄出來能讓男人也生的藥，到時候弄一副給綰綰吃了不久得了？再說，有大哥呢，你愁什麽？”

杜書寒見她又想岔了，只覺得頭更疼，他姐姐自離了婚回家，說不上哪裏不對，總之就是變了，“再說吧，人還沒醒，醒了問他。”

終於得到一個滿意一點的答案，杜二小姐拍拍裙子站起來，“行吧，你們兩口子的事兒我不多管，別欺負他，傳出去人怎麽看杜家？”她把病房門推開條縫兒往裏看了看睡的沈沈的鐘綰，“你在這兒陪著他，我先回家去，晚飯點兒到了，等我差人給你倆送飯，你別出去了，省的他醒了找。”

“你回來的事兒告訴爹沒？”走之前她問杜書寒。

“……”

真沒，杜書寒早上下火車，中午睡覺，下午就來了醫院，哪有功夫和家裏說？再說了他本來就打算休整休整再回家去，碰見杜柔純屬意外，杜柔見他這樣，心裏明白了，“那我回去和爹說一聲，晚上冷，也別帶著綰綰往外跑了，”

“明兒早上，你倆回家吃早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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