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美杜莎與克洛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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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雨停了,月亮從烏雲後面露出半張臉。森永帶著酒醉的少年離開酒館,少年的身體很輕,森永毫不費力的架著他,一邊走一邊盤問關於“克洛諾斯”的信息。喝醉後的少年意外的坦率,不但告訴了森永他是一個沒有家的孤兒,偷偷住在城郊的沙利爾大教堂,還一五一十的說了他所知道的關於克洛諾斯的一切——克洛諾斯是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待人溫和,調酒是他的一大愛好,但並不經常出現在酒吧,經營著一家獨特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書店,鎮上的居民都不知道他的本名,稱呼他為“克洛諾斯”。

“克洛諾斯?掌管時間之神?”森永停下腳步,無意識的放開了扶著少年的手,少年失去支撐直直跌了出去。森永見狀連忙拉住少年,把他扶到街邊石凳子上坐下,森永蹲在少年面前,搖晃了幾下少年的肩膀,說:“告訴我克洛諾斯的書店在什麽地方?”

昏昏沈沈的少年悶哼了一聲,擡起沈重的眼皮,不耐煩地看了森永一眼,說:“我怎麽知道,關於克洛諾斯的事情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你是道聽途說?”森永看少年的眼神,從渴求變成了憐憫——他不過是克洛諾斯的小粉絲而已。但少年的表情令森永不解,隨著少年的目光看過去,發覺街角有兩雙血紅的眼睛在偷窺,仔細看卻又什麽都沒有看到。他疑心自己眼花了,不過還是警覺的扶起少年走向沙利爾大教堂。

3.2

暗紅色的月亮像一只充血的眼球,斜斜的掛在沙利爾大教堂的尖頂旁邊。森永扶著少年快步走向大教堂的拱門,他註意到離教堂越近氣溫越低,並且不知何時開始腳下的路面從綠油油的青草地變成了全是枯枝敗葉的荒地。

森永搖了搖少年,問:“餵,現在應該是夏季吧,這裏怎麽像冬天一樣?”

“啊?這裏是山坡的背陽面,終年曬不到太陽當然有點冷。”少年說,“怎麽可能像冬季,最多秋季啦。你話好多啊,一路上都在問我,煩不煩……”

森永心道:我問一句你回答三句,話多的究竟是誰啊!

走到教堂門前,森永感覺頭頂有目光註視著自己,擡頭看了看並未發現異常,卻看見教堂尖頂的邊緣有某種鳥類的雕像,一共七個,從左至右越來越小。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整齊排列的七只貓頭鷹,猶如守衛者,犀利的眼睛監視著靠近教堂的兩人的一舉一動。森永大步走上教堂的臺階,門虛掩著,他有些在意。把少年扶到墻邊坐下後,才回來推開了巨大的拱門。走進門洞時,像被一只巨獸吞進了肚子裏。他準備今晚在這裏湊合一夜,明天再繼續打聽關於格雷鎮的消息。今晚的遭遇非常離奇,黑燈瞎火的再遇上什麽狀況就麻煩了。

進入教堂,最先映入森永眼簾的是足有三米高的十字架。十字架下面的祭臺上斜斜插著三把騎士用的長劍。目光追著長劍投在地上的影子看過去,森永全身一個激靈,祭臺的陰影中居然藏著一個人。那人穿著黑色連帽鬥篷,一動不動的站著,祭臺上一支燃了一半的蠟燭散發出的柔光落在沒有藏好的半張臉上,是一個女人。森永戒備的把手放在腰間的匕首上。他正想開口質問,女人說話了:“森永哲博,等你很久了。”

她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森永楞住了。

“我不會讓你見到克洛諾斯的。”女人說。

“你是誰?”

女人不回答,從祭壇陰影中走出來,一步步走向森永。她一邊走一邊褪去披在身上的鬥篷,露出抹胸緊身長裙勾勒出的性感身材。森永厭煩的扭開臉,眼角餘光瞥見女人白皙的肩頭有一個碗口大的新鮮疤痕。

看見森永的表情,女人無聲地笑了。來到森永面前,水蛇一般緊貼著森永的胸膛,揚起臉露出宛如少女般嬌羞的笑和之前的冷酷判若兩人。森永覺得惡心,厭惡的往後退一步,又一次看見了女人肩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女人剛才貼著他的觸感也似曾相識。一個念頭閃過腦海,警覺的掏出匕首,做出防禦的動作,對女人說:“你就是那條三頭蛇吧?”

被森永識破後,女人並不驚慌,低頭一臉吝惜的盯著自己肩上的傷痕,眉毛悲傷的擰在一起,說:“還以為男人都粗心,你卻不是一般的溫柔呢。”

“不用誇我。”森永說,他一貫頗有紳士風度,就算對方是妖女也一樣。“為什麽不讓我見克洛諾斯?”

“各為其主。”女人回答。

“我去格雷鎮不是挑起戰爭。”

“每一個想去格雷鎮的人都這麽說,實際的想法卻是掠奪魔法資源,販賣擁有魔法的居民到現世來當馬戲演員。”

森永聽後略感震驚,會給那個世界帶來怎樣的危機他從來沒有想過,只因為有著非去不可的原因一意孤行的到了這個地步。

“現在格雷鎮只是一片貧瘠的荒原,還不如現世。如果你想要錢,我可以給你。如果你只是想確認格雷鎮的存在,現在就可以打道回府,那裏不是人類可以涉足的領域。”女人說著再次逼近森永。她已經看出森永對她的厭惡,但眉眼間仍舊是嫵媚的笑。世間的男人都一樣,無不被美貌所迷惑。

“你的話讓我對格雷鎮更感興趣了。”不等女人走近,森永幾步退到教堂門口,躺在那裏的少年險些將他絆倒。被森永驚擾的少年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目光聚集在女人身上。一張臉因為驚恐扭曲到快要變形,啞著嗓子喊了出來:“美杜莎!”

美杜莎?開什麽玩笑?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不但有克洛諾斯,還有美杜莎?

森永看見女人右手一揚,一條長長的銀色長鏈向少年飛了過去。不好,少年有危險!腦中閃過這句話,身體已經動了起來,幾步沖到少年身邊,彎腰將他撈起,就地一滾離開了剛才躺的地方,這時銀色長鏈剛好落下,地上和墻上釘滿了鋒利的銀針。森永腦中閃過自己和少年滿身紮滿銀針,刺猬一般的樣子,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經過這番折騰,少年酒醒了大半。掙紮著坐起來,從腰間扯出一條長長的黑色鞭子,對美杜莎說:“你,你別得意。現在,現在是二對一,你占不到什麽便宜。”

美杜莎不說話,碎步走過來,殘酷的笑容讓少年全身起雞皮疙瘩。少年躲到森永身後,低聲說了句什麽。森永沒有聽清,彎腰貼近少年,問:“什麽?”

“她是妖精啦,我們根本打不贏,趕緊想辦法跑!”少年急得忍不住跺腳,“她過來了!快想辦法!”

跑?往哪裏跑?就算離開教堂情勢也不可能轉向,不過,教堂外面的樹林或許可以藏身。森永盯著步步緊逼的美杜莎,眼角餘光搜尋著教堂內對自己有利的物件。他的腳輕輕挪動了一下,美杜莎發現了他的企圖,擡起手臂,從手心冒出幾條銀鏈,分別飛向教堂的大門以及玫瑰花玻璃窗。封鎖了他們的出路——教堂拱門砰一聲關閉後五六條銀色小蛇纏繞在手柄上,蛇眼中射出兇惡的光。教堂的玻璃窗上也爬滿了蠕動著的小蛇,因為月光的照射,投在地上的影子格外惡心。

同時,森永眼疾手快拉著少年閃身躲到教堂座椅後面。

“鞭子給我。”森永不由分說的奪過少年手中的長鞭,三下五除二綁上自己腰間的匕首。低頭看一眼嚇得完全不能動彈的少年,嘆一口氣,把左手伸到少年面前,說:“抓緊了。”少年迷茫的看著森永,顫抖著伸出雙手。不等少年的手完全伸過來,森永麻利的左手抓住少年,右手一揚把匕首扔到了屋頂的水晶燈上勾住,抓緊系在匕首上的鞭子扯著少年從教堂門口一鼓作氣蕩到了祭臺上。

森永在祭臺上站穩後,馬上把少年扔到祭臺下面。少年沒弄清楚自己怎麽從教堂門口來到了祭臺下面,被扔出去時半個身體撞在地面上,淤青了一片。但他來不及抱怨,馬上縮到祭臺下的角落裏。

美杜莎見到森永異常的舉動,楞了一下。隨後風一般移動到祭臺邊,拽著少年的胳膊把他拉了出來。

“放開我!”少年手腳並用試圖掙開美杜莎的控制,臉因為驚恐變成了鐵青色。

森永未料到美杜莎會先收拾少年,來不及多想,借著自己站在祭臺上的高度優勢對準美杜莎的腦袋踢去,但腳還沒到美杜莎的身邊,他整個人被一股無形之力彈了回去,狠狠摔在墻上,森永顫顫巍巍站起來,口中一甜,來不及在意淤青的後背和抽痛的胸腔,又向著美杜莎撲了過去。這一次美杜莎沒有把他彈開,而是左手捏著少年的脖子右手握著的一柄小刀戳進了森永的腰部,森永低頭看見腰部慢慢滲出鮮紅的血液,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甚至沒有時間感覺到痛。他估摸著內臟並沒有受傷,調整呼吸,一手握住美杜莎手裏的刀,一手扯動長鞭,想把勾在水晶燈上的銀匕首扯下來,但扯了半天匕首紋絲不動。

被美杜莎掐住脖子的少年因為缺氧身體漸漸癱軟,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即將閉上雙眼時,他看見森永對他說:“不要放棄。”他已經聽不見聲音了,只是看見森永的嘴唇在動,如果沒猜錯,應該就是不要放棄。少年得到激勵,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擡起雙臂,死死抱住美杜莎的頭顱,對森永動了動嘴唇,他只希望森永能明白他的意思。

少年越來越蒼白的雙唇蠕動著卻沒有一絲聲音,但森永明白了,少年說的是:“她的弱點是脖子。”森永沒有猶豫,放棄扯下銀匕首的計劃,拔出祭壇上的一柄長劍,直直朝著美杜莎脖子砍了下去。片刻後美杜莎身首異處,一股腥臭的血噴了少年一臉。

森永雙手捂著受傷的腰部,退後幾步,疲憊地靠著墻壁,沾滿鮮血的長劍從他手中滑落到地上。“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少年平覆了一下情緒,沙啞著嗓子說:“她根本就不是人!”

“不管她多麽歹毒多麽可惡,我殺了她是不可能改變的事實。”森永走到椅子上,坐下後全身都軟了,這場惡戰讓他疲憊不堪。

“不,我不是說她心狠手辣,就是字面意思,她真的不是人。”少年扶著墻壁站起來走到美杜莎的頭顱邊,臉上一會兒是報仇雪恨的痛快一會兒是常人見到屍體時的恐懼。

“她究竟是什麽?”對於少年的話森永很疑惑,至於少年表情覆雜的原因,他並不想一探究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問了也不過自尋煩惱而已。

“她是由成千上萬條蛇組成的蛇精,你不過破壞了她的宿主——也就是軀殼。她的真身早變成很多隱形蛇溜走了。”

“不是安慰我的吧?”

少年搖搖頭。

森永指指少年扔在顫抖的雙腳,說:“你這麽怕她?”

“難道你不覺得抱著一顆噴血的人頭很恐怖!沒有人在那種情況下能冷靜面對吧!”少年憤怒地瞪了森永一眼,“你的傷口深嗎?不會死掉吧?”

“當然不會!”森永嘴上逞強,實際上因為失血和劇痛身體快到極限了。他用了不少力氣才把勾在水晶燈上的匕首扯了下來。解開系在手柄上的鞭子還給了少年。少年搖搖頭,說:“送給你吧,謝謝你救了我。”森永不多推遲,收下了長鞭。在少年的攙扶下走向教堂大門。門把手上的銀色小蛇已經掉在地上變成了一灘爛泥,森永握住把手時心裏仍舊不太舒服。打開門後看見月光照射下的樹林仿佛發生了某種變化——樹木的形狀並沒有改變,但看起來一點也不陰森了,反而有些可愛。街道上又有什麽變化呢?真讓人期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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