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森永哲博站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凝望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城鎮，這是他放棄王位繼承權出海後離故土最近的一次。夜晚的海風帶著潮氣打在臉上，不久前才經歷過暴風雨的甲板和桅桿散發出濃重的腥臭味，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子。三年了，還是沒有習慣海上生活。

聽到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他轉身倚靠在圍欄上，面帶微笑的晃動手中的朗姆酒瓶子，看見緩緩走過來的人是他的朋友廣人。海風拂過森永柔軟的黑色頭發，掉下一縷遮住了眼睛，他用手指往上梳理。廣人看見他的動作，失神了片刻，扭開臉掩飾著害羞，隨意找了一個話題：“聽說你上個月下船幹了一大票，從豪紳那裏劫了夠買一座城堡的錢，是準備迎娶哪個國家美麗的公主嗎？”

“哪有這麽誇張。”森永回答。公主就算了吧，如果父母不逼我娶鄰國的公主我也不會出海了。

“你又把錢拿去救濟難民了吧。”廣人說，“你再怎麽努力也救不了多少人，世界這麽大，受苦的人遠遠多於幸福的人。”他凝視著平靜的海面，若有所思的沈默了，半響沒等到森永開口，又說：“你要不要去格雷鎮看看，據說那裏有一位魔法師，他應該知曉獲得幸福的魔法。”

“你居然相信世界上有魔法。”森永說。關於格雷鎮的傳聞他聽過太多次，但那不過是一個傳說。

“我信，我還知道魔法師非常疼愛他的兒子，就是那位長發王子，魔法師為王子收集了很多奇珍異寶，你去取回來吧。”自幼未曾體會到父母關愛的廣人說到這裏眼神黯淡了下去。

“把長發王子娶回來？”森永說著臉頰一紅，隨後發現自己誤會了廣人的意思，趕緊改口道：“寶物啊，能取回來當然好。”傳說王子有著與眾不同的性格以及絕世無雙的美貌。如果真有那麽一位王子，真要追到手才甘心呢。

“啊哈，有興趣了。關註點很奇怪哦，不是金銀珠寶而是王子本人。”

“還好啦。”森永笑了起來，“關於那位王子的傳言比神話故事還懸，我會好奇也是正常的吧。”

“森永，下一次下船你要停留多久？”廣人趴在護欄上，單手撐著下巴，側頭看著森永，“你從來沒想過在一個地方落地生根嗎？”作為森永最知心的朋友，廣人知道森永並不是喜歡漂泊才選擇流浪。

森永苦澀地笑了笑，沒有回答。舉起手中的朗姆酒，仰頭將瓶子中剩下的小半瓶液體一飲而盡。我無時不刻都想停下來，但始終沒有找到停留的理由啊。他心裏這麽想著，瞇起眼睛眺望遠方，正北方向出現了一座島嶼，他說：“廣人，我要下船了，幫我告訴船長這一次別等我回來。”看見島嶼後心裏莫名的湧出陣陣悸動，直覺的認為在這裏能找到停留的理由。

“森永……”

廣人後來說了什麽森永並沒有聽見，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小牛皮靴子和禦寒用的披風包好放在床上，從窗口望出去，已經能夠看見即將到達的小島上的燈光了。

森永收拾好行裝，站到鏡子前打量自己被黑色立領披風遮住半張臉的樣子。把臉往上揚了揚，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他對自己的長相和著裝一向有信心，就算即將要去見的是傳說中的王子也不會感到膽怯。提著行李走到甲板上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折回房間，打開床頭的小櫃子，取出藏在最裏面的銀匕首，細細地撫摸著手柄上的五芒星圖案。隨後，把匕首別在腰間走了出去。這時候船已經停靠在了岸邊。

站在久違的陸地上，森永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空氣，看著漸漸走遠的輪船，心裏失落了一下。看見島上一家酒館還亮著燈，沒多想就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摸出揣在衣兜裏的一張牛皮紙，那是下船之前廣人給的，說是吟游詩人留下的神秘地圖。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低聲說：“目的地，格雷鎮。”

1.2

格雷鎮終年寒風肆虐，溫度維持在零度左右卻從來不下雪。生活在這片萬籟俱寂荒原上的人們，有的縮在陰暗潮濕的破屋中，有的拖著機械的步伐漫無目的游蕩，猶如一具具行屍。赤紅色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濃濃的積雨雲聚集在屋檐邊。閃電劃破長空，隨後一聲巨雷驚起藏匿在樹叢中的烏鴉，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逃命的惡鬼般撲騰著翅膀飛向天空，抖落下的黑色羽毛像一滴滴黑血。戰爭中死去的軍人的屍體堆在樹下，有的腐爛得只剩下一副白色骨架；有的被劈成兩半，內臟掉落在地上；有的只剩下一個頭顱，眼中滿是恨意，嘴角卻有詭異的笑；有的被禿鷲啄去雙眼，空洞的眼窩直視天空訴說著臨終前的不甘。

方圓之內除了荊棘城堡都是殘垣斷壁，城堡中和外面一樣死氣沈沈。遠遠看去，荊棘城堡像一支巨大的煙囪矗立在一片廢墟中，黑夜中看起來尤其如此。與其他城堡不同，荊棘城堡沒有門，唯獨位於建築物頂端的閣樓有一扇小小的正方形窗戶。

城堡的閣樓中，三支蠟燭立在桌上的燈盞中，燭火不安分的跳動著。巽宗一用鋒利的刀片緩慢而細心地割向自己的手腕。窗外一聲巨雷嚇了他一跳，刀鋒一抖傷口切斜了，他厭惡地看著偏離軌道的傷口，但從傷口滲出的一串紅瑪瑙似的小血珠令他興奮不已。還未感受夠鮮血帶來的快感，聽見外面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老舊的木樓梯發出陣陣吱嘎聲，像是不堪重負的嘆息。片刻後，敲門聲響了起來，外面的人禮貌地說：“殿下，我給您送咖啡來了。”宗一將刀片塞到軍靴中，把手藏在身後，說：“進來吧。”

男仆進來後把咖啡放在宗一面前的矮茶幾上，退到房間角落裏等候宗一的吩咐。動作像一只膽怯的小老鼠，眼中卻滿是貪婪的光。他嗅到了血的氣息。

宗一扯了扯衣袖，蓋住手腕後才端起咖啡杯，細細觀察著杯口附近繁瑣的花紋，就像第一次見到這只咖啡杯一樣。其實這只杯子已經用了半年了。他把咖啡放在嘴邊淺淺嘗了一口就放下了，漂亮的眉毛擰在一起，說：“好甜。”

男仆緊張地問：“需要換一杯嗎？”

“不用。去把蠟燭換了。左邊那支比另外兩支短半厘米。”

“是，殿下。”男仆輕手輕腳的在抽屜裏拿出直尺量了正在燃燒的蠟燭，用刀子把新蠟燭切到一樣的長度才在燈盞中點燃。

“你可以出去了。”宗一說。男仆關上門後，宗一的目光在閣樓的木門上停留了片刻，隨後移動到了屋子的正中間——那裏有一面朱紅色天鵝絨蓋著的中世紀梳妝鏡。是父親磯貝太一郎兩天前送過來的，說是給他的生日禮物。宗一離開沙發，掀起凝固的鮮血一般的天鵝絨，看見鏡面左上角有一個紮眼的裂縫，鏡框邊沿有交織的藤蔓浮雕，頂端是兩頭相互追逐的獅子，均是青銅質地，都爬滿了銅綠。這個足有一米高，重量超過一百公斤的龐然大物是從古墓中挖出來的嗎？還是自從鑄造出來就被主人詛咒和拋棄？磯貝又是怎麽把這東西弄進來的？

宗一抱著一連串疑問盯著銅鏡看，完全不能理解這個禮物意義何在。他毫無興致的將絨布扔了回去。就在絨布落下的一瞬，他瞥見鏡框浮雕中似乎隱藏著他最喜歡的圖案——五芒星。環顧四周，來自異國的五芒星刺繡窗簾，雕刻著五芒星的大理石壁爐——雖然從未使用過，甚至身穿的都是五芒星作為紐扣的軍服……這就是一個五芒星的世界。但是他喜歡，五芒星令他感到安全。如此一來，也接受了意味不明的大銅鏡。

宗一凝視鏡中的自己，用小指勾起銀色長發夾在耳後，輕輕取下金絲眼鏡，將精致的臉頰貼近鏡面，端詳一陣之後發現右眼的眼線花了，小心翼翼地捏起眼線筆，瞇起眼睛，流暢的在上眼瞼補出一條黑色的線。雖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對自己的妝容很滿意。又對著鏡子理了理著裝，一絲不茍的黑色軍服讓他看起來更瘦更高。

擡起左手手腕，借著昏暗的燭光仔細觀察剛才刀片割過的地方，那裏已經徹底痊愈，完全看不出曾被鋒利的刀片割開過。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皮膚表面移動著，速度越來越快，忽然惡意的狠狠摳了下去，蒼白的皮膚留下一道紅印，不過眨眼間就消失了。

忽然，城堡外響起了父親的喊聲：“宗一，宗一，把你的頭發垂下來。”

“不想被我殺死就自己飛上來！”作為魔法師不騎掃把，偏偏叫我幫忙，難道不是刻意刁難嗎？宗一抓起桌上的杯子沖到窗邊擡手擲向磯貝。從窗口射入的月光均勻的散在宗一身上。他的皮膚在月光下更加蒼白，他的紅唇在月光下更加妖冶，他的頭發也因為月光的潤澤飛快的長出了二十米。

宗一慌張的回到黑暗中，在房間的角落靠著墻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看著銀色長發一寸一寸恢覆到平日的長度，無助得像個孩子。磯貝不止一次說過他的特別，但每次看見自己的變化都會嚇得手足無措。

他永遠不能離開這座古堡，因為月光下他的頭發會瘋長，太陽下他的皮膚會燃燒。他沒有痛覺，也不會死亡，時時饑餓卻吃不下飯。這是來自地獄的詛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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