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花月溫柔

關燈
雁蕩山整個風天雪境,忽然在我眼前花了一下。

被黑霧卷入他懷中時,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掌中藏匿的“無垢”掉落到了何處。

那日密室中,謝明臺告訴我,他如今修為已是……

——渡劫。

葉疏在後森然道:“放下他!”

他揮出一道冰雪劍意,穿透了蕭越的心口。我感到蕭越在我身後一陣痛楚痙攣,雙臂卻鐵索般絞緊。

漫天的白在我眼前縮小成一個點。風聲也消弭了。

一陣撕扯般的眩暈後,我從半空跌落到一間黑森森的殿閣中。

蕭越比我摔得更重,全身骨骼一聲裂響,手卻仍不屈地向我伸來,用一團極稀薄的魔氣托住我。

他苦笑道:“葉師弟這萬古同悲劍,使得越發精湛了。”

又癡癡望向我:“隨雲,摔疼你了。”

我忍著腿上劇痛,起身道:“不疼。這是哪裏?”

蕭越輕輕吐出一口氣,似欲隱瞞,但最終只抱愧道:“……極焰魔窟。”

我本該扮出大驚失色模樣,補全我剛剛還魂的設定。然而實在不善作偽,只垂眸道:“大師兄,你入魔了。”

我看向他眼瞳中那一圈血環:“你現在是孟還天麽?”

蕭越臉色本已蒼白如紙,聞言更慘淡了幾分,急道:“我……”

話到半途,他目光忽凝住,怔怔道:“你受傷了。”

葉疏大乘巔峰境界,只比他稍遜。他性情一向冰冷,劍意精純之極,我只被一絲劍氣擦身而過,右腿幾乎從中切斷。

我咬牙道:“不礙事。”

蕭越哪裏肯聽,立刻要過來看我傷口。他身上創傷更重,一步也走動不得,惶急之下,竟一步步向我爬來。

我看不得他這個樣子,悵嘆道:“大師兄,我真的沒事。”

蕭越手足並用,終於爬到我身邊,血糊糊塗塗綿延了一地。他仰面看我,眼中柔情無限:“從前你最愛說你沒事,我也當真了,最後卻令我那般後悔。今後我再也不信你了。”

我被安置在一間柔軟精致的屋子裏。幾個老魔醫縈繞在我身邊,替我盡心診治。

蕭越先前幾天不見,聽下人說,他魔息散亂,那一劍幾乎去了他半條命,不知多久才能恢覆。後來就天天過來,起先只在門口問候。見我不趕他,便小心翼翼開始靠近,給我放帳簾,吹湯藥。半夜醒來,見他坐我床邊,一動不動看我,最後柔柔輕笑一聲,伸手替我掖好被角,這才放心去了。

這日我在帳中換藥,侍女剛替我除了中衣,他就來了。侍女忙將簾鉤放下,搬了繡凳給他,他卻不肯坐。我隔著一層梨花輕紗,見他撫胸站在簾外,身形也立不穩,還不時咳嗽,便道:“你傷得重,原該好生將養著,不必天天到我這裏來。”

蕭越立即站定了身子,揚聲道:“誰跟你說的,我早就好了。”雖故作爽朗,話語中的虛弱之意卻藏也藏不住。他自知隱瞞不過,虛虛笑了一聲,又低聲道:“隨雲,你別趕我,我在這站一會兒就走。我看著你,傷便好得快些。”

他在旁人面前一向是翩翩君子,恪守禮節,從不當眾說這些言語。我當著侍女的面也不便發作,只道:“那也由你。”

蕭越便有些訕訕不自在。

侍女在旁掩口笑道:“尊主,你是如何得罪了隨雲公子,這樣做小伏低,人家也不理你。你替人去七心門求醫,中了鎮山大陣九死一生,討了這半幅藥來,公子也只由你。”

蕭越忙打斷道:“住口。”又輕攏了聲音,對我道:“隨雲,不要聽她胡說,我晚上再來看你。”

待他走了,我歪在帳中小憩,腿上敷藥處陣陣清涼,十分舒適。侍女侍候我午睡時,我便微微張開眼皮,問:“他真的去了七心門?”

侍女臉上微露喜色,忙垂了頭道:“尊主不許我們說,公子別為難我們了。”

我勾了勾嘴角,道:“我本是正統道修之體,他要醫治我,將我送入七心門便是。就算七心門醫不得,葉疏也醫不得麽?你們尊主破陣不行,倒是會賺人心疼。”

侍女便有些怨色,不與我言語了。

夜裏再喚人時,連叫幾聲,無人應答。我只得忍痛起身,自尋傷藥來敷。拖了一條傷腿十分不便,連拆藥紗也費勁。我極力掰扯雙腿,似一只待宰青蛙,形狀甚是不雅。

風移影動,蕭越飄然而入,卻止步帳簾一臂之外,端方守禮。我隔紗看他朦朦朧朧,輕輕嘆一口氣,道:“既來了,不如進來幫我。”

梨花紗一張一落,他已進入帳中來,不言不語,盤坐在我身前,將我一只腳踝握起,擱在一邊膝頭。覆從碧玉瓶中摘了些藥膏,輕輕替我塗抹。

我傷在大腿根,他動作再小心,也少不得有些癢處。我這具身子向來受不住挑撥,一時不自在起來。

蕭越一把扣住我大腿,又忙將手縮開,無奈道:“……別動。”

我不禁有些羞惱,任他打開腿彎,察覺他手下暧昧,情急之下,竟一腳踹了出去。

蕭越被我一腳正中心口,悶哼一聲,額頭滲出豆大汗珠。待他完工,我才望見他胸口漫出血來,連裏衣也浸紅了。

我過去一探,見他魔息又有不穩之態,怪道:“疼也不說。”

蕭越背身虛咳幾聲,偷看我一眼,才道:“怕你又當是賺你。”

我莞爾一笑,道:“現在說這種話,我還被你騙得少麽。”

蕭越定定看我笑顏,千言萬語,皆在一雙春風翩翩的眼裏。

梨花雪落,江流如黛。四周忽融入星月夜裏,遙遙聽見集市喧鬧笑語聲,我與他依偎在江岸,望見千千萬萬花燈,從江霧中騰空飛起,懸空浮動,放出紅色光明。

蕭越在我頭頂輕喟道:“……我入了魔,你是不是看了不喜歡。”

他闔上一雙眼,緊緊貼住我身體,聲音更低:“這裏禁制太多……江郎,你只須記住,這一切全是為了你。”

我輕道:“是麽。”

他握住我垂在他腿上的手,熾烈道:“當然。”忽有些急切,道:“江郎,不是我要拘你,只是葉疏……葉師弟他對你,從無一絲情意。你……之時,他一滴眼淚也不曾為你流過。他們葉家人皆是一般執念,除卻求仙問道,世間再無一物能入他眼。他又有什麽好,上一世許了他,又害得你如何傷心。他召你回來,也不過為自己心安。”

我失笑道:“他不好,難道你就好了?”

蕭越口中嘆息,目光卻愈發深濃:“我從前不好,今後都改。”

他手掌灼熱,瞬息間,花月清蔭,燈芒如濺,普照溫柔人間。

他的聲音也隨一聲吐息鉆入耳中來:“……江郎,上一世欠你的,我拿自己還給你。”

次日那多嘴侍女便消失不見,另換了兩個知進退懂眼色的。我腿傷外觀已不嚇人,內裏卻如冰輪轉刺一般,甚是難捱。蕭越幾日不見蹤影,卻叫人送了許多點心吃食來,什麽芙蓉雪花酥,玫瑰紅豆餅,我嫌甜膩,都棄在一旁不理。

這日我午睡未醒,聽見門外禁制嗡鳴,侍女又躬身退出去。一人款款走近,掀開簾帳,坐在我床邊,摸我頭發,又來吻我的嘴。

我從蒙眼綢帶中望上去,問道:“你是誰?”

蕭越英挺的長眉微微一挑,嘴裏發出一聲女人嬌笑:“不愧是我們尊主心心念念的寶貝,還沒偷上嘴兒,就把人家識破了。”

他面容幻化,露出本來面目,卻是個嫵媚佳人,雲鬢半偏,香腮勝雪,只臉上一道長長抓痕,鮮紅猙獰。

我淡淡道:“原來是千面魔女,失敬。”

濮麗人以手支頤,側身躺下,與我相對:“我們尊主如今為你焦頭爛額,受盡了那群妖魔鬼怪的氣,你卻在這裏好睡,可見是真無情。”

她素手輕舒,露出掌中一枚留音珠。一個尖戾蒼老的聲音傳來:“……那葉疏幾次三番傳信,要拿‘天之生我’換人。不知那人是什麽珍奇寶貝,竟讓尊主連轉生大計也顧不得了?”

蕭越森冷的聲音響起,威壓極為懾人,並不似先前病痛模樣:“向千秋,你是在質疑本座麽?”

向千秋聲音一頓,再開口時竟已帶了三分懼意:“屬下不敢。只是……屬下以殘病之軀,冒死屠滅蓬萊宮滿門,是為尊主元魂歸位,卻不是為了旁人謀私。尊主若連這一點也把持不住,屬下及門下千百教眾,只能懷疑孟教尊的魂種,到底在不在閣下身上了。”

音散聲消。濮麗人雙手捧了臉,幾乎吹氣在我臉上:“你看,人家對你多麽情深義重,你感動不感動?”

我想了想,開口道:“還好。”

濮麗人看著我,忽而格格一笑,壓低聲音道:“其實你不是真的江隨雲,對不對?”

我一時竟不知如何答。

濮麗人笑得更嬌艷,連吐入我耳孔的聲息也酥軟:“蓬萊宮的掌教老頭是我殺的,他什麽都跟我說啦。那甚麽‘天之生我’,用起來麻煩之極,要屍身完整,還要死得新鮮,最要命的是,還要三位當世大能共同護法,才能成功。”

她嬌滴滴地看著我:“可是江隨雲死了三百年了,骨頭都化成灰了,活不過來啦!”

我沈默片刻,才道:“你何不去跟他們說。”

濮麗人嘻嘻笑道:“我才不說。人人都想覆活孟還天,看他們一場空忙,豈不快活。”

她長相極為熟艷,笑起來卻如小兒女般天真。

我仰頭看她,她也望我,笑容不變:“你不像他,倒像我一位故人。”

我還要開口,她已跳下床去,輕理雲鬢,回眸瞥了一眼我傷處,嘴角噙笑:“隨雲公子,葉宗主這一劍正氣浩然,我們魔修心術不正,只怕難以醫治。不如請靈素谷的醫修過來,早日診治。”

靈素谷遠在南疆,谷中醫修往往醉心丹煉,不分正邪。我問蕭越,他只說去安排。不幾日,果然請了人來。他倒也有些手腕,來的竟是谷主大弟子柳唱。自谷主閉門謝客,他可說是中原第一炙手可熱的人物。人紅排場也大,侍鼎的童子就帶了四個。我房間本就不大,人多了更顯擁擠。柳唱便蹙起眉心,毫不客氣地對蕭越道:“蕭教尊,我要替病患診視傷處,你可否回避一下?”

蕭越剛將我從帳中扶起,怕我身上失力,給我腰後墊了好幾個軟枕。聞言一頓,嘲道:“他平日傷藥,都是我親手換的。今日神醫駕到,卻是看也看不得了。”

柳唱眉毛一挑,道:“是你懂治病,還是我懂治病?出去!”

蕭越冷冷掃他一眼,似要發作。我只得牽了他袖子,低聲道:“罷了,你先出去。你傷口更重,柳……神醫早一時替我看了,也好替你診治。”

蕭越臉色才和緩下來,握了我的手,旁若無人道:“那也不必。你如今肯為我擔憂,我便是身中千刀萬刃,也不枉了。”

幾個童子倒也訓練有素,聽他與我這樣甜言蜜語,神情也一無所動。只有最左首一個身形晃了晃,也飛快站穩了,一張僵木的臉也垂了下去。

柳唱這才替我解衣看傷,邊看邊罵:“這群魔修長的是不是狗腦子?冰傷骨肉,竟拿雪凝生肌膏給你治。口服的又是什麽,呸呸!”嘗了一口我碗中剩餘藥汁,忙吐之不疊,連聲罵道:“這藥再多喝幾口,你三年也難下床。說他狗腦子,也是擡舉了他!”

他口中罵得歡暢,卻背身向外,對我極快地使個眼色。

我忙起身道:“呃,還望神醫指點。”

柳唱朱毫一揮,寫下一張新藥方,又將一個小瓶遞到我手中,緊緊握了一下:“這是我親手配制的朱炎止息膏,外敷七次,保你恢覆如初。”

我感激道:“多謝神醫。”

柳唱退身向後,忽向我細看幾眼,道:“公子可與我識得麽?”

我也思索一番,抱歉道:“應該不識得吧。”

柳唱走後不久,侍女便送了新藥來。我飲盡,道:“你出去吧,不用伺候了。”

侍女一向言聽計從,這時卻搖了搖頭:“公子,尊主叫我看著你。”

我失笑道:“看著我什麽,難道我還怕苦不成。”

侍女低低看我一眼,那目光竟有些驚顫。我忽覺不對,還不及反應,一陣驚天動地的魔壓迫來,我一時情急,忙將袖中物事藏在身後。

只聽一聲巨響,我已被蕭越壓在床上動彈不得。他目中血環顏色已深,周身氣息紊亂,一手毫不留情按上我小腹,發力催動。

嗡鳴聲中,一個白色陣法從我身上浮出,一閃一閃放出白光。

蕭越難以置信地盯著那陣法,一字字道:“……別雨山,禁足三百年。”

我溺水般呼吸,想叫他卻發不出聲。瞬息之間,手卻摸到了那柳唱帶來,秘密送到我手裏的物事。

——無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