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來，林青木對韓一的護理，一如既往的周到細致。

這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把韓一抱進浴池裏，一邊給韓一清潔身體，一邊和他聊天。

就算得不到韓一的回應，林青木也一直說說笑笑。

許從從切了個果盤，放進韓一和林青木的房裏，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哥癱在沙發上玩手游。

又轉頭看看衛生間，門上的磨砂玻璃映出林青木忙碌的身影，許從從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走到許聰聰身邊，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許聰聰捧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出殘影，頭也不擡：“幹嘛？”

許從從：“要是有一天，我也變成韓一那樣，你會像林青木那樣照顧我嗎？”

許聰聰手指一頓，求生欲本能地提醒他要重視這個問題，放下手機擡起頭，表情嚴肅，還透著怪罪：“別瞎說，我們從從會一直健健康康的！”

見許從從皺眉，又趕緊補充：“就算真有那麽一天，哥肯定會比林青木做得更好！”

說完，擺出一張欠揍的嬉皮笑臉。

許從從斜眼睨他，氣氛尷尬了幾秒，才冷冷道：“玩兒你的游戲吧。”

“哎！”許聰聰很聽話。

許從從看著瞬間沈溺回游戲的哥哥，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這時衛生間的門打開，林青木抱著韓一走出來，看到客廳裏的兩兄弟，謙恭地說：“我和韓一都洗好了，浴室也收拾幹凈了，你們去用吧。”

許從從笑著應了一聲，偷偷打量起被林青木公主抱的韓一。

濕發沒有滴水，肯定是用吹風機吹過了，一條潔白柔軟的浴巾包裹住身體，裸露在外面的肌膚白皙水潤，臉頰上甚至能看到兩片紅暈。

這個沒有知覺的“睡美人”，每天都能被人照顧著熱水沐浴，還在全身一絲不茍地塗抹上潤膚乳。

許從從在心裏感慨了一番，又瞥見衛生間的臟衣簍裏，他哥隨意扔進去的堆成小山的衣服，嘆了口氣。

“要是我也有這麽一天，你還是給我請個護工吧。”

許聰聰又是一頓，心想這事還沒完了？

擡頭堆著笑臉應道：“你是不舍得哥像林青木那麽累吧？”

許從從一撇嘴，彎腰湊到他哥頭頂，嗅了一下就捂住嘴，還誇張地嘔了一聲。

“你自己都三五天的不洗澡，我怕讓你照顧我，會臭得招蒼蠅！”

許聰聰楞了，一時想不出哄逗的話，許從從也不再理他，走回臥室，經過林青木和韓一的房間，老氣橫秋地感慨：“得此一人，夫覆何求啊。”

直到許從從關門，許聰聰才收回盯著他的視線，寵溺地笑了一聲，自言自語：“臭小子，等你成年了，看我怎麽疼你。”

林青木一進屋就看到了擺在桌子上的果盤，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許家這兩兄弟重情重義，他們沒有放棄韓一，也包容林青木，還在日常相處中，不動聲色地表達善意。

回想一年前的高考，他為了能安心備考，就從那時起搬進了許聰聰家，和韓一住在一起。

就連高考那幾天，都是許聰聰兩兄弟用輪椅把韓一推到考場附近，韓一的氣場震懾了邪祟，他才能專心應考。

夜很靜，只有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一盞臺燈下的書桌，像黑暗的海洋裏漂泊的小船。

林青木覆習完功課，打了個哈欠，看看時間，已經淩晨兩點了，他苦笑，揉揉脖子，站起身走到床邊。

護理一個沒有知覺的人，真的不輕松，也只有壓榨自己的休息時間，才能不耽誤學習。

林青木在韓一的身邊側身躺下，一只手臂放在韓一的胸前，一條腿搭在韓一的身上，用鼻尖蹭了蹭韓一的臉頰。

“韓一，我好累，你怎麽舍得我這麽累啊，你快回來吧，”自言自語著，漸漸就來了困意，“你再不回來，我就把你扔給護工……”

話沒說完，就睡著了。

眼睛還沒完全閉上，林青木又突然清醒，把韓一緊緊抱住，緊張地道歉：

“不送不送！我亂說的！我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誰也不會看到你的身體，誰也不會碰到你的身體！我會保護好你，等你回來！”

一連串的話，得不到回應。

林青木看著韓一，又苦笑了一聲，把頭埋在韓一的脖頸處，閉上眼睛。

“韓一，晚安。”

沒過多久，房間裏就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又過了一段時間，漆黑的夜裏，腦死亡的“睡美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

許聰聰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詢問尋人結果。

今天早晨，林青木像瘋了一樣沖出房間，兩兄弟都被吵醒，可是聽到林青木的話就頓時睡意全無。

“韓一不見了！”

沈睡了兩年的腦死亡者，竟然在深夜的臥室裏消失了。

許聰聰一邊安慰林青木，一邊理智地思考對策。

這件事太過離奇，找起人來勢必會很麻煩。

因為醫學上認定腦死亡就是死亡，韓一，也就是廖以寒，已經在兩年前就被“銷戶”了，現在再找相關部門尋人，那麽就會被認定為，他們在尋找一個“死人”。

更何況，就算他們能解釋為什麽家裏一直躺著個“死人”，也不會有人相信，這個“死人”，怎麽可能會突然“覆活”，又憑空消失。

許聰聰當務之急，給小區物業打了電話，請求調取樓道電梯監控錄像，理由是自家的一只貓跑了，希望物業能幫忙查看一下出逃路線。

最可靠的還是自己人，許聰聰又給秘書水晶打電話，詳細說明了情況，允許水晶調用公司所有技術和人脈，尋找韓一的下落。

他們找到廖以寒生前的照片，通過衛星定位和人臉識別系統，以許聰聰家為中心點，逐步向外擴展搜尋。

雖然安排周密，但是許聰聰心裏清楚，他們所做的一切，很有可能是無用功。

韓一的消失，明明透著詭異，不像是尋常辦法能找回來的。也許是天命不可違，韓一的魂魄已經回歸了死神寒闕，一個肉身，早就不該再留於塵世。

許聰聰看林青木一直處在焦慮中，也就沒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水晶給出的答案，是預料之中的一無所獲。至於小區的監控，根本就沒有出現過他們想找的“貓”。

林青木沒有許聰聰那麽理智，他從手機裏調取出韓一的照片，在許聰聰樓下的小區裏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照片中的男孩。

沒有了韓一，那些困擾林青木的邪祟，就肆無忌憚地回來了，林青木早就感覺到了不適，可是他卻顧不得自己。

如果有陰陽眼的人就能看到，趴在林青木背上的怨靈，壓得他脖頸生疼；

還有不停敲打他頭頂的小鬼，害得他頭疼眼花；

還有在他身邊飄來飄去的孤魂野鬼們，帶起陣陣陰風邪寒，讓林青木在夏天的陽光下，也像墜入寒冰地窖一樣，冷得徹骨。

而這所有的痛苦，都不及夜裏睡著後，那個壓在他身上的邪靈。

林青木不管不顧尋找韓一，許家兩兄弟倒為他操心晚上睡覺的事。

也沒有什麽好辦法，許從從煲了一鍋安神助眠的藥膳，許聰聰找各路半仙大神，求平安符和鎮魂貼，抱著僥幸心理，希望這些努力多少能有點效果。

入夜，林青木呆坐在床上，他很失落，更覺得困惑。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離開……”沒人的時候，他就這樣反覆地自言自語。

兩下敲門聲，許從從知道不會有人應，就不客氣地推開門，看著緩緩擡頭的林青木，好幾句勸說的話都咽了回去，只輕聲說了句：“吃飯，然後早點睡。”

林青木扯出一個笑容，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房門，像應付差事一樣，吃了點東西，然後洗澡，回到房間，接著坐在床上發呆。

恍惚間意識到，他已經發呆很久了。沒有了韓一，他竟然會這麽閑，這麽輕松。

他笑了，又開始自言自語：“原來你是不想讓我這麽累，才離開我啊。”

繼而一股怨憤的情緒沖了上來，他眼眶發熱，被氣出了眼淚。

“你以為這樣是對我好嗎？你憑什麽認為你不在了我就會好？！”

擡起頭環視房間，林青木看著貼得到處都是的符紙，擦了擦眼睛，倔強地笑起來。

“你們別以為韓一不在，就能隨便欺負我！來啊！我不怕你們！”

就像上戰場一樣，林青木在床上躺好，蓋上被子，胸口因憤憤不平而上下起伏。

可是，當一抹熟悉的氣味傳進鼻尖，林青木的心又變得柔軟而脆弱。他轉頭，看著韓一的枕頭，一只手毫無意識地就伸到身邊空空的被子下面。

韓一的氣息，還留在這張床上。

“韓一……你到底去哪兒了……你怎麽舍得……”

就算預感到夜裏會再次被邪惡的東西折磨，林青木找了一整天韓一，情緒又大起大落，他疲憊不堪，躺在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

意識尚在淺眠，他就感覺到了一股陰森的寒意。

來了！

本能地清醒，可是眼睛卻怎麽也睜不開。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焦急的低吟聲，也能感到身體在緊張地顫抖，可是，無論他怎麽努力，都不能睜開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

得意而猖狂的笑聲，就在他的胸前響起。

那是久違了的聲音，因為一直在韓一身邊入睡，他已經有兩年沒有聽到的聲音。

雖然已經從童稚變成少年期特有的沙啞，林青木也知道，這個聲音，就是他從地獄回來後，折磨了他兩個月的那個邪惡東西。

伴隨著笑聲，胸口上就落下了什麽東西，壓得他喘不上氣。

“韓一……韓一……”他又一次本能地呼喚這個名字。

“嘖嘖嘖……”那個邪惡的東西發出譏諷的咂舌聲。

寒氣從上而下撲在臉上，林青木知道，那是壓著他的東西噴出的鼻息，它已經低下頭，近距離地觀察他。

“摟著個屍體睡了兩年，現在，連屍體都不要你了，哈哈，哈哈……”

林青木想要睜開眼看它，更想舉起手打它，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搖晃著頭，喉嚨裏發出無意識的低吟。

可是下一秒，他連頭都動不了了。那可怕的東西伸出尖銳的手指，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呃……”林青木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本來是一聲慘叫，卻被掐著他的手勒成細微的呻.吟。

林青木的全身都在顫抖，掐著他的東西笑得越來越邪惡。

他知道，這樣的痛苦將持續幾分鐘，直到他瀕臨死亡的邊緣，身上的東西才會放開他，等到他喘息過來，就又會掐住他，直到下一次瀕臨死亡。

循環往覆，直到天亮。

在這期間，他不可能醒過來。

為什麽……我會經歷這樣的痛苦？為什麽……韓一……你為什麽不管我？

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林青木在痛苦中，情緒漸漸崩潰，眼淚湧出來，從眼尾滑落，流進鬢角的頭發。

“他不要你了！他不要你了！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哈哈哈哈……”身上的東西還在叫囂狂笑，說出的話，林青木越來越聽不懂。

“他造出了我，他就再也擺脫不了我，有我在，他就不會是你的！他是我的！哈哈……啊啊啊啊——！”

突然間身上的桎梏全部消失，那邪惡的少年音笑了一半就轉變成驚恐的尖叫。

接著是一連串吃痛的呻.吟和喘息。

林青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還是睜不開眼睛，房間裏正在發生的事，讓他覺得真實又混沌，他就像在做一個“清醒夢”。

“爸、爸爸……”能發出少年音的邪祟東西，在沈默一段時間後，怯懦地開口，“你、你別打我，我錯了。”

“畜生！你恨的人是我，為什麽總纏著林青木？”

是韓一！

說話的是韓一！他回來了，就在這個房間！他沒有拋下我！

林青木在心裏大喊，可是他仍然醒不過來。

許是看到了林青木的驚喜和無措，那邪祟東西安靜了幾秒，就又變得猖狂起來。

“哈，我就是要折磨他，你能拿我怎麽樣？你殺得了我嗎？我的肉身，可是和支撐地獄的比罪山糾纏在一起的。”

林青木的心裏一顫，他知道這邪祟東西是什麽了！

在【死神的舞會】裏，韓一以為林青木受了天雷之刑，意欲毀掉整個地獄為林青木陪葬，地獄各界出兵相抗，竭力阻止他毀掉的……

在地獄的比罪山搭建的【死亡夢樂園】！

韓一不能毀掉整個系統框架，卻用地獄業火擊殺了系統“小夢”的意識。

原來當時的擊殺沒有殺死小夢，它還跟隨著林青木來到人間。想來這兩年林青木被邪祟侵擾，都是拜小夢所賜！

“兩年前你為了保住地獄，沒有徹底殺死我，兩年後我已經變成邪靈，又有比罪山支撐我的肉身，你已經殺不死我了！

“爸爸，你從地獄裏越獄，來到人間和我打架，你還能支撐多久？一柱香？

“哈，我可是有的是時間，等你被地獄使者抓走，我就再去折磨林青木！讓你好好看看，你不要我卻要他的下場！”

“住口！”韓一一聲怒喝，緊接著又是一陣拳腳推搡的聲音。

小夢幾聲慘叫，應該是被韓一制服了。

調勻呼吸後，小夢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音：“你殺不死我了，我越來越強大，而你，還得在地獄裏受罰！

“你有本事就永遠看著我，你不想讓我出來害人，就永遠看著我啊！爸爸！你是我的！你永遠都要守在我身邊！哈哈哈哈……”

他越說越亢奮，聲音從憤怒變成狂喜。

猖狂的笑聲中，林青木聽到了韓一的嘆息。

接著，笑聲戛然而止，小夢驚惶地喊叫：“幹什麽……你放開我！”

“你不是想讓我陪著你嗎？走吧，我帶你回比罪山。”韓一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而沈穩。

“我……我不走……我要留在人間快活……”強硬的語調沒說出幾個字，小夢就開始軟聲求饒，“爸、爸爸，不要抓我回地獄……我、我不折磨他了……爸爸……我想留在……”

小夢的聲音漸漸飄遠，林青木意識到，這是韓一拽著他往窗戶的方向走。

許是知道求饒徒勞，小夢放棄了討好，聲音又變得邪惡：“我憑什麽跟你回地獄？！他能在人間，我也能！我要留在人間！我要和林青木一樣……啊——”

聲音越來越遠，直到一聲破空的尖叫。

“韓一！”林青木猛地睜開眼睛。

他的身體一直繃著勁，一直在嘗試清醒，突然間那阻止他清醒的冥力就消失了，以至於他現在坐起身，都覺得恍恍惚惚的，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夜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窗簾鼓鼓地飄起。

林青木徹底清醒了，就在韓一拖拽小夢，從窗戶飛出去的瞬間，那股阻止他醒來的冥力就消失了。

“韓一……”

林青木本能地呼喚著，逐漸明白，剛才都發生了什麽。韓一，已經把小夢，強行押回了地獄。

林青木快速下床，踉踉蹌蹌地走到窗邊。夜風吹散了額前的頭發，窗外是寂靜的夜，卻不見韓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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