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木看著許聰聰，尷尬地笑：“怪不得韓一不讓我再和‘死亡夢樂園’扯上關系，這裝備能出售嗎？我不玩兒了。”

他本是隨意一說，沒想到許聰聰很認真地回答：“能得到裝備的玩家，都是在某些方面得到了鬼怪的認可，可以說，這是種榮譽。

“裝備不可以出售或者轉讓，因為，得到鬼怪認可，同時也招惹了相應的危險，這種危險，只能玩家自己承擔。

“裝備是把雙刃劍，威力越高的裝備，背後隱藏的危險也就越大。”

林青木訥訥地點頭：“也就是說，鬼怪給的裝備，不想要也得要，就算放著不用，還是有可能遭遇裝備帶來的危險？”

“對，”許聰聰臉色嚴肅，“但是你不用太擔心，只要摸清每個裝備的屬性，預測可能遇到危險的情境，在使用的時候盡量避免就沒事。”

林青木：“許哥，你一直給我講裝備的事，你是不是……以為我還會進入死亡夢樂園啊？呵呵……不會的，我已經答應韓一，不會再進去作死的。”

許聰聰：“不，你必須進去。”

林青木：“……這還有強迫的？”

許聰聰：“不是強迫，而是系統的惡意。”

林青木：“系統的惡意？！”

許聰聰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死神的專寵’，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可能你是第一個獲得這種裝備的人，系統不會做吃虧的事，它把這樣特殊的裝備給你，肯定就是為了讓你進入更特殊的副本。

“別忘了，系統是以玩弄玩家取樂的，你越不想與它扯上關系，它就越要你深陷其中，這就是系統的惡意。”

林青木感到背脊發涼：“不會的！這個袍子是韓一送我的！他不會害我！”

許聰聰的臉色更嚴肅了：“誰說他不會害你？他不是親口承認，整個系統都是他一手搭建的？”

林青木：“這……”

許聰聰：“他現在不再是韓一了，或者說，他現在不只是韓一，他還是死神，也許他主觀上不想傷害你，但是他的身份地位已經改變，他不害也得害。”

林青木：“不會的！他、他提醒我不要再接近系統！”

許聰聰：“還是那句話，也許他主觀上是想保護你，但是，境遇使然，他又不得不害你。就像這個袍子，他只是留給你當作紀念，卻被系統設置成你的特殊裝備。”

林青木一時無言以對，對於系統，他遠沒有許聰聰了解。他更不了解韓一——變回死神後的韓一。

許聰聰點燃根煙，抽了一口，接著說道：“我說系統有惡意，但不一定是置你於死地，相反，我覺得系統是想鼓勵你進一步參與到副本中去。

“它在刻意給你暗示，死神的專寵，讓你認為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又給你放下很多模棱兩可的懸念，引誘你進一步探索。系統費那麽大的勁，決不會是把你吸引進某個副本裏再殺掉這麽簡單。”

林青木：“那它想幹什麽？”

許聰聰笑起來，透著狠勁：“也許是把你培養成更有趣的演員，供他們觀看？誰知道呢，我們要進一步探索。”

林青木聽許聰聰說“我們”，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太可怕了吧，韓一……寒闕，這個系統是他搭建的，這麽陰險的設置，都是他的安排嗎？”

許聰聰看著林青木，沈默了很久，才說：“韓一很聰明，搭建這樣的系統對他來說不是難事，還有，他是死神，死神的屬性，就是與人類站在對立面。

“你站在人類這一方考慮，控訴這個系統可怕、陰險；可是，如果是死神的立場，這個系統，不正是收集人類負面情緒的好工具嗎？”

林青木還想反駁，但是除了堅定地相信韓一不會害自己，他沒有任何反駁的論據。

許聰聰抽了幾口就把煙撚滅，又點了幾下鼠標，翻到一個特殊頁面。

頁面背景是哥特式城堡的剪影，前景則是歐洲中世紀皇庭舞會的場景，頁面正中是一個邀請函。

***

各位【死亡夢樂園】玩家：

能看到這張邀請函，說明你們已經從樂園裏凱旋，你們的出色表現，為自己贏得了榮耀與獎勵，同時，你們的足跡，將永遠記錄在樂園的歷史中。

時光荏苒，歲月穿梭，不知不覺間，【死亡夢樂園】已經迎來了它十八周年的生日。為了給我們的樂園慶生，我們特意打造了一款特殊的副本。

【死神的舞會】，背景建立在死神的國度，也是新任死神之王的登基大典。

這次的副本，是樂園十八周年的慶典。所以，副本裏沒有殺戮，沒有競爭。

這是一場奇幻的冥界之旅，您將領略世界各地的冥界奇觀，如果您智慧超群，還能在旅行期間，享受闖關的樂趣，從而贏得您最渴望的獎勵。

這次的副本，采取玩家主動報名的方式，凡經歷過【死亡夢樂園】的玩家，都可以報名。

報名的方式很簡單：

午夜十二點，在鏡子上塗滿人類的鮮血，在鏡子前點燃一根白色蠟燭，然後，靜靜等待。

如果我們也選中了您，就會派專人去接您。

最後，真誠期待您的造訪，【死神的舞會】，令您終身難忘的冥界之旅。

【死亡夢樂園】組織委員會

***

林青木嘴角抽了抽：“這個副本……很特別啊。”

許聰聰：“這是你回來後的第二天發布的，你有沒有興趣？”

林青木楞了一下，然後拼命搖頭。

“有可能見到韓一喲，”許聰聰獰笑，“死神的舞會，發生在死神的國度，他可能會在。”

林青木心動了一下，但還是搖頭：“我答應過韓一，不再與死亡夢樂園扯上關系。”

許聰聰：“不再與死亡夢樂園扯上關系，就是不再與韓一扯上關系，林青木，你真的甘心再也見不到他嗎？”

林青木：“……”真是誅心啊。

還有更誅心的：“林青木，你不覺得，這個特殊的副本，來得很是時候嗎？你剛從一個副本出來，剛剛猜到韓一就是死神，現在，韓一又把自己的長袍送給你，這件長袍，又被系統設置成你的特殊裝備。”

林青木已經懵了，說不出話來。

誅心聰聰接著說：“韓一才告訴你，以後不會再見面了，系統就出現這個直達死神國度的副本，系統是有意讓你和他再見面吧？

“玩家主動報名，副本裏沒有殺戮，如果玩家夠聰明，還能得到最想要的東西，嘖嘖，這個副本，很仁慈啊。”

林青木終於抓住機會反駁：“許哥，你不是說系統就是以玩弄玩家取樂嗎？它怎麽會這麽仁慈？這裏面肯定有陷阱啊！”

許聰聰像是就等著他這句話：“這裏面肯定有陷阱，但是這次參與的玩家有一百人之多，系統不可能把每個人都殺了吧？再說，就算會很危險，你可是死神的專寵，死神不會見死不救。”

林青木想了想，說道：“許哥，你不會是為了實現你的什麽願望，想拉著我……一起去？”

許聰聰非常坦蕩：“對，我想實現一個願望——準確地說，我想找到一位死神，在他的面前說出這個願望，讓他親口答應我的這個願望！”

林青木：“什、什麽願望？”

許聰聰看了眼時間，快六點了，他揉揉太陽穴，說道：“從從快醒了，我不想讓他聽到，我們去晨跑吧，邊跑邊說。”

他們來到小區花園裏，並沒有跑步，而是邊走邊聊，許聰聰把他和他弟弟的過去，講述給了林青木。

***

許聰聰二十五歲，上學的時候跳過幾次級，一年前就已經攻讀完醫學博士，成了一名腦科學研究者。

“也算是個科學家吧，實現了我小時候的一個願望。

“我是個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院長田奶奶對我很好，如果沒有她，我可能在四歲的時候就病死了。”

許聰聰長大以後，田奶奶已經退休，院長換了別人，但是他還會經常回福利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六年前，許聰聰本科畢業，也考取了醫生執照。那段時間，福利院的醫生辭職了，因為薪酬低，院長一時半會兒聘不到新的醫生，許聰聰就主動去兼職幾天，不收取報酬，等院長請到醫生了，他就離開。

“我在福利院裏遇到了我弟弟，那時候他才7歲，他當時的名字叫小飛。

“我弟很孤僻，不愛說話，可是長得特別漂亮，水汪汪的大眼睛，呵呵……我喜歡長得漂亮的，看一眼就喜歡上了，但是他一見我就跑，就跟只貓似的，你想抱抱他，他卻沖著你呲牙。

“後來我聽說了我弟弟的經歷，就特別心疼他。”

許從從，也就是小飛，因為出生時身體不好，就被扔在醫院裏，後來被一個拾荒者抱走了，也不知道那老太太怎麽把一個嬰兒撫養大的，總之肯定是吃了不少苦。

三歲以前，小飛都是跟著老太太撿垃圾度日。

一個冬天，老太太帶著他窩在一間待拆遷的破屋裏，老太太凍死了，小飛，才三歲的孩子，什麽都不懂，就守著死人待了三天，才被人發現。

小飛被送進福利院，可能是嚇壞了，他一直不說話，因為福利院的老師們總管他叫小帥哥，他有一天突然說，我不叫小帥哥，我叫小飛。

接著，他就一個勁兒地問：奶奶呢？我奶奶去哪兒了？

那個拾荒老太太早就不在了，福利院老師們想了很多辦法，讓小飛接受這個事實，小飛哭了幾天，接著，就又開始整天整天地不說話。

許聰聰知道了小飛的遭遇，就盡可能地關心他，對他也更有耐心，時間久了，小飛對許聰聰也不再那麽冷淡。

“那段時間，我就覺得，像是從街上接回來了一只小奶貓，起初沒少受他冷落，但是一直對他好，他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卻很感激，漸漸地，也願意讓我擼了。”

說到這裏，林青木用驚愕的眼神看著他。

“你別誤會啊！我就是打個比方！就像擼貓一樣，我偶爾揉揉他的頭發，捏捏他的臉，他也不會躲我了！”

許聰聰做了一個多月義工，福利院聘到了專職醫生，許聰聰就離開了。

他一有空就會回福利院看望小飛，也開始努力賺錢，想著等條件好一點了，就把小飛領養過來。

有一次去看小飛，這孩子拽著他，求他不要離開：“哥哥，你不要走，我害怕！新來的趙醫生，他總想拉我去醫務室，我害怕！”

許聰聰感覺到不妙，但仍心存僥幸：“小飛，你最近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趙醫生想給你檢查身體？”

沒想到小飛聽到這句話，就嚇得打起哆嗦。

“趙醫生……他就是說要給我檢查身體……他給很多小朋友檢查過身體……小朋友說，他、他會把手指戳進小朋友的屁股裏……還會做很多奇怪的事……小朋友們……都說特別疼。”

許聰聰目瞪口呆，繼而心裏湧起強烈的怒火。

他找到院長揭發趙醫生，可是院長卻說小朋友們反應太誇張，趙醫生是在給小朋友檢查身體。

他明顯是偏袒趙醫生，許聰聰再一打聽才知道，這個趙醫生，是院長的關系戶。

許聰聰又試著向電視臺舉報，去公安局報警，卻都被壓了下來，還差點因為尋釁滋事被拘留。

沒有別的辦法，許聰聰只能囑咐小飛要小心，還給小飛買了部手機，讓他遇到危險就打電話給他。

同時，他抓緊時間辦理領養手續。

可是他還是晚了一步。

一天晚上，小飛突然打電話給他，孩子在電話裏哭得很傷心：“哥哥你快來！他打我……不讓我走……”

許聰聰：“小飛！你現在在哪兒？！”

小飛壓低哽咽的聲音：“我躲在櫃子裏，他在找我……啊——”

“小飛！”

電話裏，他聽見小飛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男人可怕的尖笑。

許聰聰趕到福利院，卻以不在探望時間為由，被守門人攔在外面。他情急之下翻|墻進去，趕到小飛的房間時，他看到小飛用被子蒙住頭，身體劇烈地顫抖。

他拉開被子，看到的一幕讓他的心狠狠地抽痛。

小飛滿臉都是淚痕，兩只小手緊緊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哭泣的聲音。

“小飛！你怎麽了？告訴哥你怎麽了？！”許聰聰緊緊抱住小飛，像瘋了一樣嘶吼，“別怕，哥來了！你什麽都不用怕，你告訴哥怎麽了？”

“他、他不讓我把剛才的事說出來，不讓我哭，他說要是被別人聽到我哭，他就、就讓我更疼。”

許聰聰發出猛獸一樣的怒吼，沖進趙醫生的宿舍，一陣瘋狂的暴擊，那個混蛋就被他打癱在地上，連聲求饒。

這時許聰聰聽到電腦裏傳出小飛的慘叫聲，他走過去查看，原來趙醫生竟然還錄了像！

許聰聰瞪著通紅的眼睛看小飛被折磨的過程，又發現這畜生的電腦裏還有十幾個孩子的錄像。

他正吃驚的時候，趙醫生從地上爬起來，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從後面砸向他的頭。

許聰聰死了，也是在那時，他第一次進入死亡夢樂園，經過一場殘忍的生存游戲，他勝出了。

在向BOSS許願的環節，他特意詢問BOSS自己回去後的時間，聽說將回到死亡後的五分鐘，他就決定了自己的願望。

他要求，讓他回到死亡前的兩小時。

他在趙醫生傷害小飛之前，就趕到了福利院，偷偷進入趙醫生的宿舍，把他電腦裏的錄像都拷貝下來，並立刻報警。

等到那畜生帶小飛進醫務室的時候，警察正好趕到。

就像林青木改變了韓一的現實，許聰聰也利用【死亡夢樂園】，改變了小飛的現實，小飛沒有受到傷害，不久後，就被許聰聰領養。

許從從，這個名字是小飛給自己取的，一是和聰聰諧音，二是，他要一直跟從著聰聰。

他們一起生活，日子過得平淡又幸福，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從從就總是偷偷地哭。在許聰聰的追問下，他才說出實情。

許從從在7歲生日那天，遇到了一個身穿深褐色袍子的人，那人對他說：“可憐的孩子，你孤獨一人，活著有什麽意思？”

是啊，有什麽意思？

褐袍男人又說：“是不是很想有個人陪你、疼愛你？”

當然想啊，做夢都想！

褐袍男人：“我可以實現你的夢想，給你一個把你當寶貝的人，但是，作為交易，你要在14歲生日那天死去，跟著我到地獄去。你，願意嗎？”

當時的許從從年齡太小，又從來沒有過被疼愛的感覺，孤苦的人生，他早就想放棄，他太渴望有個人能愛他。

再想想，從現在到14歲，還有7年時間，如果這7年裏一直被一個人疼愛，那該是多麽幸福的事啊！相反，如果未來仍然是孤苦一人，就算活上再多的7年，又有什麽意義？

於是他沒有多想，就答應了下來。

當時的他，以為七年很漫長，可是，轉眼間，他就快到十四歲了。

他舍不得離開，更舍不得疼愛他的哥哥傷心。

所以他就越來越刁蠻任性，總是故意招他哥生氣，他想讓哥哥煩他、討厭他，想要擺脫他。

這樣一來，等到他離開的那天，哥哥就不會傷心了吧。

他錯了，許聰聰非但沒有嫌棄他，在得知他的苦衷後，還想盡一切辦法留住他。

許聰聰第二次進入死亡夢樂園，又是一場殘酷的廝殺，他成為了贏家。

他這次許願，讓那位死神收回與從從定下的契約。游戲中的BOSS答應了，可是過了幾秒後，BOSS又說這個願望不可以實現。

許聰聰知道，這位BOSS在發楞的幾秒，一定是聽到了只有BOSS才能聽到的聲音，也是因為這個聲音，才讓BOSS收回成命。

許聰聰又乞求了很久，BOSS說什麽也不幫他，最後，他在系統即將驅趕他的時候，許下願望，要了一筆用於他創業的第一桶金。

許聰聰仍然不甘心，他開辦了公司，除了繼續他的人腦科學研究，他還潛心研究起【死亡夢樂園】。

後來，物理學天才展明加入了他的團隊，他們共同研發出腦能量波追蹤系統，通過服用特殊藥物達成不徹底的腦死亡，再利用腦能量波時刻追蹤和定位玩家在系統裏的位置，從而大大降低玩家參與游戲的風險。

接著，許聰聰第三次進入系統，這次是和林青木、韓一共同經歷的“宅鬼夜行”，他本來還想求BOSS收回契約，卻因為韓一的存在，他沒有機會獲勝。

他被困在【死亡夢樂園】裏，被強行拽入一個吸血鬼副本，本以為他手下的員工會來救他，沒想到出現在他眼前的是許從從。

許從從聽說與許聰聰同一個副本的沈妍回來了，就知道一定是許聰聰仗著他有個好團隊，就玩起了英雄救美。

許從從就是這麽任性，他怕別人去找許聰聰，萬一又遇到個漂亮的男人或女人，許聰聰就又會“犯浪”。

只有他去系統撈人，許聰聰才會竭盡全力取勝，因為他必須自己勝出，再得到許願機會，把許從從也帶回來。

***

聽完許聰聰的講述，林青木對這兄弟倆的印象大為改觀，他明白了為什麽許從從這麽任性，也明白了許聰聰為什麽總慣著許從從。

他也明白了，許聰聰為什麽想要進入【死神的舞會】這個副本。

許聰聰第二次進入【死亡夢樂園】，向BOSS許願解除死神的契約，BOSS卻沒有同意，這說明，那位與從從定下契約的死神，是【死亡夢樂園】系統都顧忌的存在。

只有找到那位死神，當面求他，才有可能解除契約。

***

時間已經臨近早上七點，許聰聰說：“回去吧，從從應該做好早飯了。”

林青木沒有說話，跟著許聰聰走進電梯。

許聰聰推開門，看到客廳的餐桌上擺放的早餐，聽著許從從在廚房裏忙碌的聲音，他突然情緒失控，對林青木說：

“我不能沒有他，我一定要去，就算找不到和從從接觸過的死神，我也要找到韓一，他在我四歲的時候放過了我，他也一定有辦法，讓那位死神放過從從！”

林青木驚愕，許聰聰沒有急著進門，而是把他四歲時遇到死神的事，告訴了林青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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