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飄浮在無盡的宇宙中，不知道過了多久，混沌的意識漸漸清晰，胸口一陣憋悶，五感還沒有完全恢覆，身體就本能地向上躍起。

耳邊響起激烈的水花聲，緊接著，他聽到了幾個久違的聲音。

“臥槽！牛逼啊！整整十分鐘！”

“木木太厲害了！哦哦！我贏啦！”

“林青木你沒事兒吧？剛才嚇死我了，以為你死了呢！”

“可不是嗎，紮在水裏一動不動，拽都拽不出來！”

林青木擡手抹去臉上的水，茫然看看四周，楞了十幾秒，才徹底清醒。

我回來了！

因為太過激動，腿一軟險些栽進泳池裏，一個男孩拖住了他，又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行啊窮小子，深藏不露！”

是楊斌，這次憋氣賭局的發起人，林青木九死一生，還要拜他所賜。

林青木轉頭狠狠地瞪了過去，楊斌頓時感到一陣惡寒，身體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像觸電一樣收回搭在林青木肩上的手。

不只是他，在場所有人都噤了聲。

那個被霸淩者按進水裏的少年，出水後的一個眼神，竟然給眾人帶來強烈的壓迫感。本來謙遜到自卑的人，此時卻是渾身的戾氣。

再回想他被迫憋氣的過程，所有人都不禁脊背發涼。

起初的三分鐘，林青木靜靜地潛在水裏，第四分鐘開始，水下的少年開始痛苦地皺眉，嘴裏不斷吐出氣泡。

可是身體剛有向上的趨勢，就被楊斌按住頭，他揮舞著手臂掙紮了將近半分鐘，就一動不動了。

五分鐘到了，賭贏的人都歡呼起來，林青木卻仍潛在水裏，更詭異的是，他的表情並不痛苦，閉著眼睛，就像在水裏睡著了一樣。

所有人都嚇傻了，楊斌和另一個男孩抓住林青木的手臂向上拉，卻怎麽也拉不動，女生們都尖叫起來，還有幾個人跑去找老師。

就在大家都像見鬼一樣撤離的時候，林青木突然從水裏躍起，最開始一臉茫然，連站都站不穩，緊接著便像只被冒犯的狼，兇狠地瞪向欺負他的人。

楊斌不自覺吞了口口水，一向溫柔的林青木，現在的表情，就像是要殺人。

誰都不知道林青木下一步會做什麽，而少年卻突然擰起眉頭，像是想到了很重要的事，問道：“十分鐘？”

楊斌：“啊？”

林青木：“我在水裏待了十分鐘？”

楊斌：“是、是啊。”

林青木擡起手摸摸下巴，兀自思考著什麽，眼神裏的戾氣漸漸散去，又變回了那個有幾分呆萌的少年。

楊斌的膽子也壯了回來：“你他媽的有病啊！故意嚇唬人是嗎？”雖然聲音不受控制地發顫，但氣勢好歹回來了。

而林青木根本就不想理他，心裏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在【死亡夢樂園】裏待了五天六夜，現實世界只過去了五分鐘？

緊接著，他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要找到韓一！就算他死了也要找到他！

這樣想著，林青木在水裏邁開長腿，快速向岸邊走去。

他只穿一件泳褲，身材略顯單薄，但全身肌肉線條流暢，皮膚也白皙緊致，本來就很出挑，此時的氣場又莫名地強大，甚至有點王者氣概，仿佛那水裏的十分鐘，激發了他某種潛在的特質。

五天六夜的磨練，九死一生的經歷，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態和氣質。

望著他的背影，一個女生由衷地感嘆：“好帥啊……”

這一句讓楊斌聽到了，他感到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嚴重挑釁。

什麽時候輪到這窮小子被女生傾慕？他還敢沖自己瞪眼？跟他說話還被無視？

“餵！你給老子站住！”楊斌追了上去，還沒想好怎麽教訓林青木，一只手就已經按在林青木肩上。

而誰都沒有想到，下一秒，林青木突然一個轉身，拳頭砸到楊斌的臉上，楊斌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捂著臉不敢動彈。

林青木看著自己的拳頭，心中暗想，這個打法，還是和韓一學的。

他俯視著楊斌，眼神裏都是輕蔑，嘴角卻溫柔地笑著：“我幫你贏了不少，你就給我五百，也太不夠意思，這一拳，就當是補個差價。”

說完，懶得去回應周圍異樣的目光，他轉身快速走向更衣室。

打開櫃門，取出衣服穿在身上，他發現衣服口袋裏放著什麽東西，拿出來一看，竟然是黃底紅字的符紙。

“鎮魂符？”

貼在阿秀豢養僵屍的院門上，許聰聰用它設局殺死江凱。這東西怎麽會在自己的衣服裏？離開了系統，它還能有什麽用處？

林青木沒有多想，把那幾張符紙收好後，便拿出手機檢索起來。

十四歲，殺死繼父，養父，少年犯，十八歲，韓，男

輸入這些關鍵字後，林青木想了想，又加上“帥”“俊”“好看”三個關鍵詞。

點擊搜索，挨個打開相關鏈接，翻看了幾十條，終於在一個社會新聞網頁，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天使面孔魔鬼心：十四歲少年在家中殺害養父！”

那是四年前的新聞，主人公化名為“小寒”，文章下方還有一張“小寒”的照片，眼睛的位置被打了馬賽克，但是林青木一眼便看出那就是韓一。

全文不過兩百字，卻都是對少年的譴責。

男子謝某，是位優秀的民營企業家，為人正直，樂善好施，最可貴是用情專一，深愛一位喪偶女士，不介意身份地位懸殊，成婚之後把妻子的兒子接到家中，視如己出。

可是少年狼心狗肺，天使外表下包裹著魔鬼的心，乖戾不服管教，把養父弒殺在家中。

林青木雙眼瞪得通紅，捏著手機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韓一對女鬼蘇婉講述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他沒想到，現實中的韓一，會被自己的親生母親害得這麽淒慘。

誣陷他殺死養父，新聞媒體還這樣中傷他！

林青木暗暗發誓，一定要找到韓一的母親，讓她向大眾說出實情，還韓一清白！

***

林青木十八歲，這個年齡本該高中畢業了。

十四歲那年，父親因工致殘，他那時剛剛參加完中考，為了減輕家裏的負擔，他決定輟學，在外面打零工過了一年。

好在父親後來被認定為工傷，得到了些補償，家裏條件好了些，林青木才能繼續上學。

所以，他比同齡人晚上了一年高中，現在還是高二學生。

因為韓一的事，他的心裏一直翻江倒海，直到下午上課，坐在教室裏才慢慢平覆。

他又把那條新聞看了一遍，發布新聞的平臺就在本市，這說明韓一離自己並不遠。

他又輸入“R市”、“監獄”、“小寒”、“暴力事件”、“意外”、“死亡”這些關鍵字，果然又檢索出一條同城快迅。

“R市某監獄一名服刑人員離奇昏迷，是暴力毆打所致，還是突發疾病？”

也許是事件就發生在一個小時前，報道很是倉促，只大致說明了事件經過：

本市某監獄裏，一群服刑人員尋釁滋事，毆打一名男性服刑人員，該男子現已陷入昏迷，被送入本市某家醫院救治。截至記者發稿，男子仍未蘇醒。

那群犯人聲稱，他們停止毆打後，被打的人還有意識，事後不久才出現身體抽搐、臉頰泛紅的現象，雙手捂在脖子上，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脖子，直到昏迷。

被打者可能本就患有疾病，而並非毆打所致……

林青木的心裏很難受，回想起韓一對自己說過的話：

他的獄友想要欺負他，他希望有個人來殺了他。

密閉的房間裏突然響起滑稽的音樂，那些獄友以為有人來了，暫時放過他，四散去尋找聲音的來源。

這時那個殺他的人出現了，騎在他的身上，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講臺上的老師突然停下，不點名地提醒：“大家要專心聽講，再開小差，老師就要沒收手機了。”

林青木回過神來，忙把手機收進座位。

可是他的心卻一直靜不下來，韓一的死太詭異了，更詭異的是【死亡夢樂園】這個系統，那位BOSS蘇太太曾經對韓一有過奇怪的評價，許聰聰也說過，想和韓一探究系統的底細。

許聰聰……

林青木突然有種不真實感，一向睿智又自私的許聰聰，竟在最後關頭把生的機會讓給了別人，他留在了系統裏，他真的死了嗎？

林青木甩了甩頭，把傷感拋諸腦後。

終於熬到了放學，林青木本來有個快餐店兼職，他給老板打電話請了假，收拾東西準備去R市唯一的一家監獄。

韓一一定在那裏！

走出校門，一輛黑色轎車便跟了過來，停在林青木近旁，後座車窗慢慢搖下來。

“上車。”

林青木瞪大眼睛，驚愕得說不出話。

那車裏坐著的，不就是許聰聰嗎？！

許聰聰把車門打開，催促道：“快點兒，有什麽問題路上說。”

林青木：“你……你、你……”

“快點上來！晚了韓一就被人拔管子了！”

一聽到許聰聰提及韓一，林青木立即竄上車。

“拔管子？什麽意思？”林青木一上車就開啟十萬個為什麽模式，“你又是什麽情況？你不是留在系統裏了嗎？你不是……不是死了嗎？”

林青木邊問邊打量起許聰聰，西服革履，人模狗樣，在系統裏見識過的兇悍氣質收斂了不少。

汽車在馬路上快速行駛，許聰聰點起根煙，不緊不慢地說：“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水晶，好了嗎？”

“稍等。”

坐在前排副駕駛位的女孩，一直在不停地敲打筆記本電腦，聽到許聰聰叫她，女孩又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接著從公文包裏取出一臺迷你打印機，滋滋的一陣機械聲後，女孩把打印好的幾張A4紙訂好，轉身遞給許聰聰。

“辛苦了。”許聰聰接過，快速翻看了一遍，轉手遞給林青木，“你也看看。”

林青木遲疑接過，一看文件內容，驚得瞠目結舌：“遺、遺體收購？”

許聰聰：“韓一——哦，他的真實姓名叫廖以寒，他現在的狀態算是腦死亡，他的法定監護人，也就是他的母親，已經決定放棄對他的救治，我們公司準備把他買下來用作研究。”

“你們公司？”林青木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甲方那一欄赫然寫著：

人類腦組織及意識體研究中心

許聰聰拿回文件，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一支鋼筆，在甲方法人代表那裏簽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腦科醫學博士，和幾個朋友合辦了這家公司。”

許聰聰簽完字，把文件又遞給副駕駛位的女孩：“沒問題了，你去找那女人談，100萬以內就答應她。”

“好的。”名為水晶的女孩接過文件，放回公文包裏，就不再說話。

開車的男人卻有點急了：“老許，100萬啊！你瘋了嗎？”

許聰聰：“別廢話，那孩子不是一般人。”

開車男人咂舌：“嘖嘖，我說老許，你玩兒這一趟，怎麽跟變了個人似的？為了個女人把自己留在那裏面，現在又為了個孩子，準備破費100萬？你不怕從從剁了你嗎？”

“閉嘴吧。”許聰聰抽了口煙，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可是夾著香煙的手指卻明顯抖了抖。

林青木愕然，許聰聰剛才是在害怕。他怕什麽呢？難道是怕從從剁了他？

許從從，是許聰聰常提起的弟弟吧？

林青木識趣地保持沈默，等許聰聰平覆緊張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許聰聰說道：“廖以寒是今天中午出的事，送到醫院搶救了三個小時，醫生初步判斷是腦死亡，詢問家屬意見，哼……”

許聰聰冷笑一聲，接著說道：“那個女人連想都沒想就同意拔管子，她還親自叫來記者，宣稱是監獄管理不當，造成她兒子的死亡，要求媒體出面，替她討個公道。”

林青木氣得握緊拳頭：“討公道？她是想要監獄給她賠償！”

開車的男人又咂了下舌：“虎毒不食子，這娘們兒也忒損了。”

許聰聰：“所以說，100萬從她手裏買回那孩子的身體，一點都不算多，她貪得無厭，準備向監獄索賠150萬。”

林青木急道：“啊？那、那她會不會不給？”

許聰聰頗為自信：“放心，還沒有我們水晶小姐談不成的生意。”

“老板過獎。”水晶小姐透過後視鏡向許聰聰笑了一下。

林青木頓時感到自己碰到了個了不得的組織：“你們……到底是幹什麽的？你們把韓一的身體買回去，到底要、要幹什麽？”

心裏忍不住腦補了無數血腥變態的畫面：解剖、灌藥、電擊……甚至是……一顆插滿無數管子的大腦。

許聰聰吐出個煙圈，慢條斯理地說：“好吧，再回答你一個問題。還記得韓一曾經問過我，是怎麽做到隨意進入系統的吧？”

林青木：“記得！他當時說，你們一定是自殺，還說，接觸過系統，系統再敞開大門……後面那句記不清了，我當時也沒聽懂。”

“只有曾經接觸過系統的人，再次申請進入，系統才會為他敞開大門。”許聰聰準確無誤地重覆了韓一當時的話，目視前方，眼神裏是明顯的讚許，“韓一很聰明，他已經猜到了系統的奧秘。”

“死亡夢樂園，把死去的人隨機帶進系統，如果能活著回來，再死一次的話，這個人就會百分之百的概率進入系統。”

林青木恍然大悟：“你和江凱，都是死過一次，進入過系統，又活著回來的人！”

開車男人突然轉過頭來：“小子，想不想知道老許的第一次？我靠太特麽生猛了我跟你講……”

“閉嘴！”許聰聰低吼。

開車男人訕訕轉回頭。

林青木暗想：其實我很想聽啊。

“還害羞呢……”開車男人小聲嘀咕。

“好好開你的車！”許聰聰伸出大長腿踹了一下駕駛座。

又轉頭看向林青木，接著說道，“再次進入系統的人，通常都是自殺的，因為除了這種方式，也沒有第二種可以控制自己死亡的辦法。

“只不過，這樣做無異於孤註一擲，不給自己留後路，我們自然不會這麽魯莽。”

林青木瞪大眼睛：“你們還有控制自己死亡的辦法？”

許聰聰傲然一笑，說道：“我這幾年一直在研究人類腦組織，對腦細胞的活躍程度與人類意識體存續之間的關系有很精準的數據考究，進而能夠做到通過特制藥力調節腦細胞活躍範圍，從而進一步操控人類意識活躍程度。”

林青木：“……能不能換種我聽得懂的方式表達？”

許聰聰：“也就是說，我研究出了一種藥物，可以在不同程度上控制人類腦細胞的活性，通過用藥量的大小，控制人的意識處在睡眠、昏迷、重度昏迷甚至腦死亡的任意狀態。”

林青木：“……拜托再通俗點。”

許聰聰嘆了口氣，說道：“我有一種藥，用了以後就能腦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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