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長發附鬼

關燈
夜色沈沈,陰風陣陣。

偌大的宅府漆黑一片,只有一間西廂房裏散發著幽暗的燭光。

窗紙上的人影,隨著燭火搖曳而忽閃顫動,空氣中飄浮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地面,墻角,桌椅底下……燭光未能照及的地方,隱隱地傳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倒在門口的三具屍體,被緩慢地拖拽進黑暗裏。

摩擦聲還在繼續。

像是無數條蟒蛇,吐著信子,在人們的腳邊來回爬竄。

“我講完了,”蘇婉用白紗手帕擦去眼角的淚,目光又掃視了一遍在座的人,“那麽,接下來,誰講?”

聲音又變得歡快,像是充滿期待。

誰也不敢輕易出聲,膽小的連哭都不敢哭了。

蘇婉眉頭微皺,冷笑一聲,道:“大家都很害羞呢,那麽……”她眼皮輕掃,睨向一個青年,“就從這位先生開始吧。”

被點名的青年登時嚇得臉色慘白,全身都顫抖起來,桌上的燭光從下方打到臉上,在他扭曲的面容上,形成可怖的陰影。

“我……我叫李帥,我……我在酒吧裏玩,喝多了……”

青年突然頓住,驚恐地瞪起眼睛,像是察覺到了極為可怕的事,接著,他哭喪著臉,向眾人投去求救的目光。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借著微弱的燭光,依稀可見青年的背後,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騰空而起,在黑暗中緩慢地蠕動翻湧,漸漸形成一個女人的形態。

那是濃密的黑發簇擁而成的人型!

蘇婉的頭發裏,寄生著另一只鬼!

青年感到背後的寒意,喉嚨裏不斷發出恐懼的嗚咽,咧著嘴,像是馬上就要哭了。

“繼續說啊!”蘇婉焦急地催促,“李帥!”

略顯嬌嗔的呼喚,卻把李帥嚇得劇烈地震顫起來。

“我……我和別人……打起來……”吞咽了口口水後,李帥艱難地說道,“他拿刀捅我,我、我就……就穿過來了。”

蘇婉的笑意突然消失。

“哼,紈絝子弟,不值得同情。”

這句話像是對“發鬼”發出了旨令,一束頭發橫掃過李帥面前,燭臺中的蠟燭瞬間熄滅。

幾乎是同時,李帥身後那團人型頭發再次打散,像是無數條絲線一般,緊緊纏住李帥的身體。

“啊——救……嗚!”他還來不及求救,就被“發鬼”拖進黑暗裏。

“嗚……嗚嗚……”悶聲的嗚咽持續了幾秒,漸漸歸於一片死寂。

死一般的沈寂後,又有人開始小聲啜泣。

林青木感到周身的寒意更濃,那無處不在的頭發殺掉李帥後,又在每個人的背後和腳底盤旋蠕動。

像是殘忍的劊子手,時刻準備著處決不能讓蘇婉滿意的人。

蘇婉又開始點名,這次是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

“我叫陸雪,我和我男朋友吵架……”

女人邊說邊抽抽嗒嗒,心想蘇婉也是女性,說不定自己的遭遇能引起她的憐憫,取悅了這女鬼就能僥幸活命。

於是她盡力表現得可憐,說道:

“他是個渣男!他背著我還和別人交往!我為了讓他專一對我,就騙他說我懷孕了,沒想到他怕我糾纏他,就想把我掐死,我被他掐得快咽氣了,突然就來到這裏……”

她講得聲情並茂,哭得梨花帶雨。

可是,蘇婉的面色更陰冷,甚至在強壓怒火:“不守婦道,該死!”

“啊?……啊!”陸雪從驚疑到驚恐,求饒的話還沒說出口,面前的蠟燭就倏然熄滅。

這次纏繞她的頭發沒有拖拽,而是緊緊勒住她的身體。

“不要——”一聲淒厲的慘聲,花枝招展的女孩就被頭發切割成細碎的屍塊。

死亡的恐懼近在眼前,命運被莫名支配的無力感更讓人絕望。林青木揉搓著手臂,低下頭,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韓一感覺到了,轉過頭看他,用眼神安慰他。

與韓一目光交匯,就像悲痛的時候突然被問了句“你怎麽了”,林青木的情緒瞬間失控,忍不住暴露了自己的脆弱。

他看著韓一,帶著哭腔說道:“我……我不想死……”

他才十八歲,對未來充滿著無窮的暢想,雖然家境貧寒,他卻一直努力地活著。他渴望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在不久的將來,活成體面的大人。

可是,未來的一切可能,都要斷送在這個可怕的地方嗎?

韓一深深地凝視著林青木,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決定了什麽,轉頭看向正座的位置。

正在挑選下一位講述者的蘇婉,與韓一堅定的目光直直交匯。

蘇婉頓時來了興趣:“這位俊俏的小先生,你是不是想講故事給我聽?”

在座都看向韓一,向他投來驚疑又感激的目光。

劍拔弩張之際,林青木註意到,那兩個有如世外高人一般淡定的男人,看向韓一的眼神,越發地玩味起來。

韓一嗤笑一聲,臉上寫滿了嘲諷:“講與不講,不都是會死?”

此言一出,蘇婉當即冷下臉來,面容極其不悅。

與此同時,林青木感到一陣惡寒,一團頭發已經在韓一的背後就位了!

韓一迎上蘇婉的目光,眼神裏沒有絲毫畏懼:“殺我們之前,先聽我們講故事,哼,你是有多寂寞?”

林青木的心一陣狂跳,韓一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管是何用意,都是在激怒女鬼啊!

蘇婉果然生起氣來,黑暗中的頭發也跟著發出風箱一樣的粗喘。

韓一接著說道:“你想從我們的故事裏得到寬慰吧?想聽個比你更慘的故事?”

“對!”蘇婉一拍桌子,沖著韓一大吼,“我太寂寞了!我要你們都留在這裏陪我!給我講故事!講比我還慘的故事!”

蘇婉說出這句話後,林青木感覺到,韓一輕輕地松了口氣。一直在觀察著他的兩個男人,也都露出恍然的神色。

林青木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韓一的意圖。

他是在驗證自己的猜測。

女鬼蘇婉慘死在這間屋子裏,她寂寞無依,雖然有發中厲鬼為伴,仍不能排解淒怨,她想有人陪她,給她講故事,而且,是比她的遭遇還淒慘的故事。

可是,就算知道她想要什麽,就能從她……和她的頭發手中逃走嗎?

這時,兩個世外高人之中,那個戴著眼鏡的男人突然說道:“既然如此,那這位弟弟,就給蘇婉小姐講講你的故事吧。”

林青木瞬間惱怒,瞪著眼鏡男,咬牙切齒。

這不是讓韓一送死嗎?!

可是韓一卻面不改色,說道:“好啊,不過,我的故事很長,這白蠟燭不知道夠不夠燒?”

“夠的夠的!”蘇婉又神經質地開心起來,“講不完故事這蠟燭就會一直燒著!”

韓一像是又一次證實了某種猜測,他微微點了下頭,然後,向那個提議讓他講故事的眼鏡男遞了個眼色。

林青木不明所以,茫然地看著這兩人。

他不知道,韓一早就發覺有兩道與眾不同的目光在盯著他,其中這個眼鏡男,更是在不斷用眼神暗示,他想要與韓一合作破局。

“也就是說,這位弟弟只要一直講故事,他的蠟燭就會一直燃燒?”眼鏡男說出的話顯得很刻意。

“是的是的!你還要我說幾遍?!”蘇婉的語氣很不耐煩。

“那就請弟弟開始吧,講得詳細一點,不用擔心蠟燭會滅……”

眼鏡男像是故意拖延時間,在他與蘇婉對話時,韓一貼近林青木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我講故事牽制住蘇婉,那個男人會帶你們沖出去,要是有頭發攻擊你,就用我的蠟燭燒它。”

林青木震驚地瞪圓了眼睛,盯著韓一說不出話。

韓一卻笑了,笑容裏充滿讓人心安的力量:“知道‘百物語’吧?這女鬼和青行燈有點像,也是個愛聽故事的,我的故事不停,蠟燭就不會滅。”

林青木還在膽戰心驚中,韓一已經轉頭看向蘇婉,開始講故事。

“我叫韓一,五歲那年,我爸出車禍去世了,我媽一個人養活我。她被我爸寵慣了,吃不了苦,就想再找個有錢人嫁了。”

韓一的講述很平靜,蘇婉興致缺缺,韓一身後的“發鬼”時不時發出不耐煩的低吼。

“可是她帶著我這個孩子,很難找到理想對象,她就把怨憤都發洩在我身上,每天都會打我,還經常不給我飯吃。

“我十歲那年,我媽把我扔下就走了。我從那以後,就靠撿垃圾換錢,自己養活自己。”

蘇婉聽到這裏,懨懨的眼神裏突然透出光亮。

林青木一直緊張地聽著,韓一講述時平心靜氣,故事的主角又太過淒苦,他起初理所當然地猜測,韓一的故事如同他的名字一樣,都是假的,是他為了迎合女鬼而即興編的。

他相貌太出眾,給人一種他天生被神眷顧、無論做什麽都能靠顏值躺贏的偏見,造物主的寵兒,總不會真的這麽慘吧?

可是他身上的囚衣……

還有,要說是編的故事,能講得這麽流暢?

韓一的故事是不是編的,林青木又不那麽確定了。

“我媽終於找了個條件不錯的人嫁了,我沒想到繼父會允許我和他們一起住,起初我以為是他人好,住進去才知道,他原來……”

韓一的話突然頓住,林青木的心跟著懸了起來。

“他原來什麽?!你快說啊!”蘇婉急促地追問。

韓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沈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他原來,是個衣冠禽獸,為了偽裝良善才接納我,其實他有很嚴重的暴力傾向,他打我……”

“你繼父怎麽打你的?你快說都怎麽打的?!”蘇婉急得直捶桌子,她咧著嘴笑,卻又淚流滿面,興奮的狀態極其神經質。

這時,林青木看到,韓一的嘴角微微上揚。

蘇婉已經被他的故事迷住了。

再次講述之前,韓一將擺在自己面前的蠟燭,移到林青木的位置。

“他怕虐待我的事被鄰居發現,每次打我的時候,都會把我綁起來,堵住嘴,然後用棒球棒打我,有時候還會用皮帶。”

“嗚嗚嗚……好可憐……”蘇婉用手絹掩面,抖著肩膀哭起來,黑暗中的頭發也跟著發出沙啞低沈的抽泣。

“還有呢?!”蘇婉突然擡起頭,從悲傷的哭泣瞬間變臉,笑得像是即將拆開禮物的孩子。

“還有……”韓一深吸一口氣,一直平靜的面容,變得有些慌亂。

林青木能感受到,韓一會有這樣的情緒,並不是對女鬼的懼怕,而是對即將講述的事情,本能的抗拒。

難道他說的都是他真實的經歷?

“我繼父有一次喝了很多酒,下手比以往都要重,他打我的時候不小心推倒了酒瓶,我用破碎的玻璃割開繩子……”

蘇婉正聽得入迷,而就在這時,那個與韓一暗中交流的眼鏡男突然舉起手中的蠟燭,像劈劍一樣,向飄浮在他身後的頭發猛然揮舞。

“啊——”

伴著一聲尖厲的慘叫,眼鏡男大喊道:“燒她的頭發!沖出去!”

另一個“高人”也立刻起身,同樣以蠟燭為劍,快速攻擊潛藏在近身處的頭發。

陸續有人響應燭火攻擊的戰術,“發鬼”連連慘叫,爆怒之下迅速反擊,無數條發束在黑暗中躍起,帶起劇烈的陰風,將所有人的蠟燭悉數吹熄。

唯有韓一的那柄蠟燭仍然亮著。

“拿著蠟燭沖出去!”韓一將自己的蠟燭塞進林青木的手中。

林青木還沒反應過來,那兩位高人已經帶頭向外沖。

“快走!”韓一在林青木的肩上猛推了一把。

林青木恍然,捧起蠟燭就向門口跑去。

眼鏡男發起反抗的時候,蘇婉同她的頭發一樣,也是被激怒的。

她姣好的容貌眨眼間就變得面目全非,面皮迅速幹癟,皮下的肌肉瞬間腐爛,眼皮脫落,兩只渾圓的眼球全部裸露在外,眼眶裏不停地流下發黃腐臭的液體。嘴唇也已消失不見,露出兩排烏黑的牙齒。

蘇婉看著她的頭發和企圖逃跑的人打鬥,她氣急敗壞,卻不是氣那些逃跑的人,而是氣他們打擾了她聽故事。

韓一一直沒有停止講述,眼看蘇婉分心,憤怒得就要發作,他不由得拔高了音調。

韓一:“我躲進廁所裏,他沖進來!把我的頭往水池裏按!”

發瘋的蘇婉果然又看向韓一,兩排黑牙咬得吱吱作響:“然後呢?!”

韓一松了口氣,繼續說道:“他又打開花灑噴頭,一會兒用冷水澆在我身上,一會兒又用熱水燙我……”

蘇婉又沈浸在故事裏,寄生在她頭發裏的發鬼卻已被徹底激怒,空中騰起無數條發束,向逃跑的人群襲去,只要被她纏住,瞬間便被勒緊,直到身體被堅韌的發絲切成碎塊。

林青木驚懼之中胡亂揮舞著手中的蠟燭,幾次堪堪擊退襲擊他的頭發。可是他的動作沒有章法,拿著韓一給的有力武器,卻只能被動地招架。

“給我!”

眼鏡男不知何時已移到他的身邊,不由分說就奪過他手中的蠟燭,像武士持劍一般,向著四周的頭發劈砍,一只手揪住林青木的衣領,帶著他沖出屋子。

他們剛跨出門檻,身後緊追不放的頭發就瞬間蔫沓下來,像是突然失去動力,從空中墜落。

蘇婉和她的頭發,都不能走出這間屋子。

蘇婉也想去追那些不聽話的人,可是那個漂亮男孩還在講故事。

她要聽故事!

於是她騰空而起,像瞬間移動一般,落到韓一面前的桌面上,伸出皮包骨頭的雙手,緊緊勒住韓一的脖子。

“嗬……嗬嗬……”蘇婉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你,跑不了的。”

韓一吃痛地皺眉,但很快就坦然笑了。

身邊血肉橫飛,求生的人還在與發鬼混戰,韓一卻被蘇婉掐住脖頸,按在椅子上。

能逃的人都逃了,只有韓一還留屋子裏。

可是他氣定神閑,仍然在講他的故事。

“我漸漸的神志不清,兩只手胡亂地抓,我抓到了什麽東西,完全出於本能,就向他頭上砸……”

他的眼睛餘光一直在追尋著黑暗裏唯一的光亮,那是他塞在林青木手裏的蠟燭,他的故事沒講完,女鬼蘇婉就不會把蠟燭熄滅。

那個燭光已經不見了,周圍也安靜下來。漆黑的房間裏,韓一說話的聲音顯得空靈悠遠。

聲音的間隙,還能清楚地聽到,漆黑的角落裏傳來的詭異的摩擦聲。

那是安靜下來的發鬼,在啃食被她殺死的屍體。

腦海裏的男聲再次響起,語調陰陽怪氣,帶著興奮的笑意:

“各位玩家請註意,現在是午夜十二點,厲鬼盛宴已開啟,請大家玩命兒地奔跑,努力活到天亮。”

“你……你的故事快講完了嗎?”蘇婉咧開的嘴裏流出腥臭的粘液,泛黃渾濁的眼球盯著眼前的“食物”,時不時骨碌碌地轉動幾下。

她被自己的頭發啃食屍體的聲音勾起了食欲,她也想大快朵頤,可是她更想聽故事!

這個被她掐住脖頸的男孩,等他講完故事,就把他吃進肚子裏!

--------------------

作者有話要說:

百物語:點100只白蠟燭,大家依次講一個自己經歷過的恐怖故事,每講完一件就吹滅一只蠟燭,第100個故事都是由主持的人講,當最後的蠟燭熄滅時,所有參與游戲的人都將被帶到地獄。

這個世界是民國時期的江南村鎮,作為大家小姐的蘇婉,嚴循三從四德,所以對陸雪的遭遇同情不起來,反而聽後非常生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