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忙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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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夜掛斷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十分了。他站起來泡了一杯濃咖啡,然後點上一根煙,剛才是主編打電話來——他又急了,催問楊子夜什麽時候能交稿子。楊子夜好說歹說,把交稿時間推到了晚上九點半。

楊子夜端著咖啡杯,叼著煙卷坐到電腦前面,他的眼睛一陣一陣地發花——看監控太累了,他這才深有感觸。

打開一個空白文檔,他又不知道寫什麽合適了。他不知道把蛇頭紋身、西地亞戈這些字眼寫進稿件裏會不會有什麽問題——他可不想發出去之後因為洩露了偵查線索被公安局興師問罪,畢竟涉及到這種問題,沒有一個領導會來保他,他也沒必要為了報紙好看把自己的前程搭進去。

更何況,他還和彭曉苗有個約定,雖然到現在彭曉苗也沒按照這個約定給他提供什麽,但他並不想破壞這個約定……

想到這裏,楊子夜自己也笑了。他本來是個很隨性的人,一向不喜歡循規蹈矩,但不知為什麽一見到彭曉苗就縮手縮腳的,不敢越雷池一步,就仿佛彭曉苗是他的命中克星似的。

於是楊子夜的腦子就這樣溜號了,等他回過神來,又過了二十分鐘。雖然時間緊迫,但他就是提不起精神來寫東西。

喝完了咖啡,抽完了煙,楊子夜磨磨蹭蹭地開始打字——雖然他不知道寫什麽,但幾年的記者生涯讓他積累了足夠的糊弄差使的經驗。

就是一篇糊弄差使的稿子他也寫了足有四十分鐘,在畫上最後一個句號之後,他又回頭看了一遍:整體內容應該還算可以,既透露了警方已經掌握了一定的線索,又沒說到底是些什麽,同時還點明了本報記者也參與了部門偵破工作(這點尤其重要),同時還特別提到了,死者最後出現的地點已經鎖定,目前警方正在積極展開偵破工作。

楊子夜看完一遍,又想了想,在本報記者參與偵破這部分的後面又加了一句,由於案情重大,在采訪過程中,應警方要求本報記者未進行拍照取材。

他這句話,與其說是寫給讀者看的,不如說是寫給主編看的。自從上次他興致勃勃地跟主編說了他和彭曉苗的協議之後,那老家夥就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了,一直在催他搞些獨家照片來,說是網上都說了,無圖無真相,還說沒圖你說個啥啥的。

每次,當楊子夜從五十多歲的主編嘴裏聽到網絡流行語的時候,他都想吐。這老家夥人老,心還挺新潮,很喜歡上網,而在網上只幹一件事,就是找小姑娘聊天(這是報社IT部的小青年告訴他的,這幫壞小子嫌修電腦不過癮,很喜歡幹點兒黑客的活來表現實力,而主編的電腦就是他們的主攻對象,一方面固然因為主編在報社裏算是高級領導了,另一方面也因為五十多歲的老頭對電腦安全沒有什麽概念,就算攻擊了他,他也根本不會發覺),估計那些網絡流行語都是從這些小姑娘嘴裏聽來的。

手機響了——那是九點二十的鬧鐘,這是楊子夜的習慣,提醒他還有十分鐘就要交稿了。楊子夜又看了一遍稿子,然後在九點二十七分發了出去——這樣一來,就算主編不滿,也沒法要求他修改了,至於發不發,他也懶得管。

眼看郵件發了出去,楊子夜頓時感到像卸下了一副擔子。也許大多數人都會像他一樣,在工作了幾年之後,便只把工作看成是一個飯碗和一個負擔,至於工作之初那些不切實際的理想和興趣,早就被他們扔到九霄雲外去了。

很累,楊子夜有了這樣的感覺。他去冰箱裏拿了一罐啤酒,然後在茶幾上放了一袋花生米,往沙發上一躺,開始一邊喝酒一邊看電視。

他特意關註了一下本地的幾個臺,都沒有發現兇殺案的報導,這讓他有些不解——按說這種案子已經造成了很大影響,電視臺不關註是很不正常的。

不過,他也不願意多想著裏面的原因,左不過是哪位領導定了調子,這種事不宜大肆張揚引起社會不安定雲雲。他現在正忙著享受這難得的清閑,除了去酒吧找女孩子上床,這種獨處的樂趣也是他非常願意享受的。尤其是今天,他感到很累,更是不想出去了。

楊子夜喝著酒,茫然地看著電視上的畫面,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此時的彭曉苗卻遠沒有楊子夜那麽舒服,她正帶著陸青在酒吧調查。

九點多的西地亞戈還很冷清,只有一兩個客人,音箱裏的音樂很纏綿,表明酒吧的氣氛還遠遠沒到□。調酒師站在吧臺後無精打采的,一點兒也不像剛剛上班的樣子。

彭曉苗帶著陸青走進來的時候,並沒有人註意他們。彭曉苗徑直走到吧臺前面坐下,調酒師有氣無力地問:“想喝什麽?”

“什麽也不喝,”彭曉苗把警官證往他面前一遞,“問點兒事情。”

調酒師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您問什麽?”

彭曉苗把兩張照片——那張監控中的正臉——放在吧臺上:“這個人認識嗎?”

調酒師仔細看了一下:“她呀,認識。”他一擡頭,看見彭曉苗冷森森的眼睛,不覺咽了口唾沫,“怎麽了?”

彭曉苗並沒有回答調酒師的問題:“她是幹什麽的?”

酒吧撓撓頭皮:“這個……”調酒師欲言又止的,他甚至有些懊悔告訴彭曉苗他認識這個女人了。

“說呀!”彭曉苗瞪起了眼。

“她……我也……”調酒師含含糊糊的。

“她是不是在你們這兒坐臺?”彭曉苗索性點破了。

“不不不,”調酒師連連擺手,“我們這兒沒有這個,她是自己單幹的。”

“看來你還是知道的嘛。”彭曉苗的口氣仍然惡狠狠的。

“我……”調酒師的臉色很是尷尬,“這事兒反正是……”

“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嗎?”彭曉苗的口氣緩和了些。

“大名不知道,只知道她叫貝瑞。”

“英文名?”

“好像是,我看她做過洋人的生意,也說自己叫貝瑞。”

“她身上有什麽特征沒有?”

“她右手有個紋身,是個蛇頭。”

“紋的具體部位是哪兒?”

“就在這兒。”調酒師指著自己右手食指下方示意。

“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她老是在吧臺這邊招徠客人,老是一上來就把這個蛇頭給對方看,好多人一看見這個蛇頭就有了興趣,她的生意就成了。”

“老是在吧臺這邊招徠生意?”彭曉苗有些狐疑,“當著你的面?你們倆到底什麽關系?”

“沒沒沒,”調酒師連忙撇清,“我們倆什麽關系也沒有。”稍停了停,“其實,吧臺這邊是她的地盤。”

彭曉苗立刻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這個酒吧裏面不止貝瑞一個女孩子坐著這種生意,長期的競爭使她們發展出一種共處方式,即每個女孩子都會劃分自己的勢力範圍,大家互相之間和平共處,互不越界,至於生意好不好就看老天爺了。

明白了這一點,彭曉苗也就不再追問下去了,而是拿出另一張照片:“那個紋身是這樣的嗎?”她拿出的正是那個蛇頭紋身的照片。

“是是,就是這樣的。”調酒師看著照片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怎麽,難道……”

彭曉苗一把將照片抽了回來:“這你就別打聽了。”

調酒師其實已經明白了□分,他也就不再追問,但心裏卻開始打鼓。彭曉苗把照片收起來:“再問你個問題,昨天晚上這個姑娘來了嗎?”

“來了,”調酒師連連點頭,“她基本上每晚九點必到。”

“你看見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嗎?”

“沒註意,人一多,我這兒就特別忙,註意不了這些。”

“那昨天她跟誰打過交道……”

“我就記得人還少的時候,她跟一個男人打過招呼,不過沒成。後來……對了,那男的我還記得,就幾天前,那男的被人吐了一肚子,吐他那女的……”

“行了行了,別扯那些了……”彭曉苗生怕被調酒師認出來,雖然今天她的著裝和那天完全不同,她可不想讓陸青知道她的糗事。

調酒師閉了嘴,彭曉苗也不想多待了,她實在是怕調酒師把那件事想起來,不過,臨走的時候她還是問了一句:“這女的,你跟她有沒有……”

調酒師連連搖頭:“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真的?”彭曉苗似乎一點兒也不相信。

調酒師連忙聲明:“真的,她要價太高,一次就得兩千,一晚上五千,我可玩不起。”說到這兒,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過,看來他還真打聽過價格。

“彭姐,”從酒吧出來,陸青才開口,“這線索好像又斷了。”

“嗯。”

如果硬要說剛才調酒師提供的情況除了印證楊子夜的描述外,還有什麽作用的話,那也就是提供了“貝瑞”這個名字,然而,憑這麽個花名來確定死者身份基本上是沒戲。再退一步,就算確定了死者的身份,也沒多大意義,因為她多半是被她那天晚上找的主顧殺死的。

“彭姐,”見彭曉苗不說話,陸青又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咱還沒問問,這個酒吧有沒有別的出口呢。”

“哦……”彭曉苗這才想起來,剛才把這個最重要的問題給忘記了。

“要不咱們再問問?”

彭曉苗點了點頭:“你去問問吧,我在外面等你。”

陸青再次返回酒吧,彭曉苗則回到車裏。

天早都黑了,彭曉苗註視著那些進入酒吧的紅男綠女,其實這種地方她基本上沒來過。也就是那次實在喝得有點多了,才被孫佳嘉弄過來。那天她醉醺醺的,完全不記得酒吧裏是什麽情形了,直到今天,她才發現,其實她並不是很排斥這裏的環境。

陸青用了十分鐘就回來了:“彭姐,那人說他們這兒只有一個門。”

“是嗎?”彭曉苗有些不信,“他不會在騙你吧。”

“這個……”陸青有些確定不了了。

“算了,他真要是不願意說,你也沒轍。”

“咱們要不再進去問問吧,萬一有別人認識……”

彭曉苗搖搖頭:“大海撈針,不保險,再說,就算真的有這樣的人,他會承認和這個女人做過交易嗎?”

“不是,我是說問問別的小姐……”

彭曉苗笑了:“嫖客不會承認自己是嫖客,難道那些做小姐的會承認自己是小姐嗎?你沒有這些人的把柄,是沒法從他們嘴裏掏出實話來的。”

“對了……”陸青忽然想起了什麽,“那個女人說她有好貨,應該是說她手頭有毒品,我們可以從這裏入手……”

彭曉苗連連搖頭:“你知道誰手裏有毒品嗎?你又知道誰認識那個貝瑞嗎?”

陸青一時語塞。

“走吧,”彭曉苗說,“想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查案子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嗯。”陸青一邊答應著,一邊發動了車。

“陸青,”眼看著車子開上了大路,彭曉苗這才說話,“你覺得吳老板娘怎麽樣?”她提到吳夢的時候語氣裏滿是戲謔。

“啊?”陸青有些反應不過來,“還好……”

“什麽還好?”彭曉苗故意追問。

“就是她人還好啊。”陸青開始語無倫次。

彭曉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行了行了,你別費勁了。我跟你說哦,你別看吳夢那個樣子,其實她就是那個脾氣,倒不一定是真想對你怎麽樣,明白嗎?”

“明白。”陸青長出了一口氣。

“就算我不去,你也可以隨時到她那兒去,帶朋友去也行,沒關系的。”彭曉苗意味深長地說了這麽一句。

“哦……”陸青覺得彭曉苗話裏有話,不知道怎麽說好了。

“你有女朋友了?”彭曉苗冷不丁地問了這麽一句。

“啊,”陸青猝不及防,“沒有,沒有啊。”他趕緊扶好方向盤。

彭曉苗追問了一句:“真沒有?”

“真沒有。”陸青篤定地說。

“嗯,也該找一個了,心裏有喜歡的人嗎?”彭曉苗忽然變得老氣橫秋的,讓陸青想起了跟他老媽一起跳扇子舞的老大媽們。

不過陸青回答得倒是挺幹脆的:“嗯,也沒有。”他不想老是糾纏這個問題。

彭曉苗忽然開始閃閃爍爍起來:“這樣啊……”

陸青不知道彭曉苗心裏打的什麽主意,只好閉嘴。

彭曉苗卻在心裏暗笑。

楊子夜猛然驚醒,心悸不已。

楊子夜出了一身冷汗,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剛才做了個噩夢,夢見那蛇頭張開口,露出獠牙吐著信子在自己身邊忽隱忽現,似乎隨時準備攻擊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擡頭看看,卻發現電視機仍然開著,有一個形容猥瑣的男主持人和一個賤兮兮的女主持人正在賣一種癌癥特效藥。

他拿過遙控器,直接關上了電視,室內隨即陷入岑寂,這讓他又感到相當的不舒服,只好再次把電視打開。

他拿著遙控器,換了幾個臺,卻不知道看什麽合適,只好又把遙控器扔到一邊去了。

茶幾上,他喝剩的半罐啤酒還在那兒扔著,楊子夜幾乎是無意識地拿起來喝了兩口。

啤酒已經不怎麽涼了,但仍然能平覆他的情緒。楊子夜喝了幾口,覺得心跳得不那麽厲害了,他這才站起來。

他身上已經被冷汗濕透了,讓他很不舒服,於是他走進了浴室。

打開淋浴,熱水傾瀉而下,很快浴室裏便熱氣氤氳。楊子夜坐在浴缸裏,任由熱水潑在自己的頭上身上,他需要讓自己徹底平靜下來。

楊子夜最終裹著浴巾走出了浴室,他這時才徹底平靜下來,但也徹底清醒過來,再也睡不著了。

電視裏演的東西根本也沒法看,楊子夜最終還是坐在了電腦前面(他的電腦一般不關)。他打開郵箱查了一下郵件,不出所料,他收到了主編的一封郵件,大致內容是數落他寫的稿件非常不專業,但最後還是說了“這次先采用,下不為例。”

他看到這兒也笑了,報紙上關於本市的新聞實在是沒什麽可登的,只好把他那篇給弄上去了。除了這封郵件之外,他也沒發現什麽新鮮的,就連網上的新聞也就是那麽幹巴巴的幾條。再看看時間,已經是淩晨兩點了,這個時間出去尋歡顯然也有點晚了。楊子夜按了按自己的頸椎,他也不知道該幹點兒什麽打發時間了。

無聊之下,他隨手拿起散落在桌子上的筆記和文件,隨手扒拉了幾下,一張小紙片便落在了地上。

他把那張小紙片拿了起來,上面是一個人名,一個餐廳的名字和兩個電話號碼。那是他上次遇到了一個女孩,在上床之前,他偷窺到了女孩的包裏有一張名片,於是他便記下了名片上的信息。楊子夜素來為自己的記憶力感到自豪,而那天晚上就算他和那女孩瘋狂的時候,心裏也在不斷念叨著名片的內容。在和那女孩分手後,他迅速地記下了他記下的東西。

這算是楊子夜的一種強迫癥。他素來為自己的記憶力感到自豪,也很喜歡展現自己的這個長處。但實際上,在記下這些東西之後,他很快就會把它們忘掉,這事兒聽上去有些諷刺,楊子夜卻根本意識不到。

現在他重新看到了那張紙片,同時便回憶起了那個曾經兩次和他纏綿的女孩。那女孩很瘋狂,也很熟練,讓他很盡興,而顯然那女孩對他也非常滿意,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遇到她。楊子夜一邊想著一邊隨意地把玩著那張紙片,他壓根沒打算通過這上面的信息去找那女孩。對於他來說,這種事情,只有邂逅才夠刺激,如果刻意去尋找,也許事情會變得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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