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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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青黎在公寓裏到處轉悠,視線掃來掃去,想找出一處不完滿的地方,這樣他就可以送方明棧一個“恰到好處”的禮物了。

但是,沒有。方明棧的公寓什麽都不缺,看來看去,只有他是不屬於這裏的外人。

方明棧從廚房出來,見他無所事事,叮囑了一句“看著湯”,就去浴室洗澡了。

砂鍋裏燉著筒子骨,香味飄滿整間公寓,使它萌生了家的感覺。

簡青黎很著急。離方明棧的生日每近一天,他的期待和不安就增加一點。他們現在已經相當暧昧了,比起四年前只差少許坦誠,然而頭頂上仿佛懸著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什麽時候就要落下來。

簡青黎的心結在於楊彤。這個繞不開的女人,他傷害過的女人,偏偏是方明棧所剩不多的親人。這種覆雜的關系像烏雲一樣籠罩著他岌岌可危的愛情。

簡青黎關了火,把砂鍋端到餐桌上。他安慰自己,不管怎麽樣,目前他還有茍且偷生的時間,可以閑適地喝一碗濃湯。

這點清閑很快被打破了。

有人給他打來電話,+號開頭的國外號碼。簡青黎皺眉遲疑了一會,鈴聲響個不停,他只好接了,禮貌地說了一句“你好”。

那頭靜了幾秒鐘,然後傳出一個神秘、灼熱、顫栗的嗓音,激動地告訴他,“簡青黎,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樂楊?”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樂楊還是偏執地重覆這句話。

簡青黎處變不驚:“什麽秘密?”

樂楊發出詭異的笑聲,一字一頓地說:“你和方明棧的。”

簡青黎沈默了。

“你們是親兄弟,對不對?你就是那個小三的兒子!”

樂楊終於憋不住了,沖動地大喊大叫,痛快的發洩讓他呼吸急促、面色潮紅。

“你們兩個居然上床,你不覺得惡心嗎?我想起來就想吐!”

“怎麽會有你們這樣不知廉恥的兄弟!”

“你和你媽果然是一路貨色,沒道德不要臉,你還要傷害我二姨幾次?”

手機裏傳出滔滔不絕的羞辱言辭,洪水一樣拍打著簡青黎這塊頑固的巖石。在樂楊因為嘶喊太久氣息不足,停下來深呼吸的間隙,簡青黎終於開了口:“你說的都對,但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方明棧一身水汽地來到餐廳,正好聽見這最後一句話。簡青黎放下手機,發現方明棧在看他,於是聳了聳肩,說:“一個傻|逼。”

方明棧尊重他的隱私,沒有追根究底。

簡青黎表現得十分正常,甚至有點過於活躍,吃晚飯的時候,他拐彎抹角地打探生日禮物的事情,看見方明棧手腕上的表,就問他戴了幾年了,款式是不是老了,需不需要換新的。或者是,你這公寓空空蕩蕩的,添一個按摩椅怎麽樣。

方明棧看穿了他的意圖,但故作不知,手表很好、按摩椅多餘,什麽都不缺,反正就是不動聲色地、柔軟地刁難。他喜歡簡青黎為他苦惱的樣子,希望他能再多苦惱一點。

簡青黎絞盡腦汁,始終套不到話,低聲抱怨:“方總可真難伺候。”

他的興奮勁並沒有持續太久,當晚歡愛的時候就有些強打精神,方明棧只當他累了,沒往深處想。

夜深人靜,簡青黎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他聽見一些嗡嗡聲,是樂楊那些惡毒的話語在房間角落裏持續回響。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但不敢想象具體的情景,只是往方明棧身邊湊了湊。這一刻,他忽然對方明棧生出一種又愛又恨的感情,不知怎麽表達,索性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咬完之後又溫柔地舔了舔。

第二天一早,簡青黎就回了自己的房子。他不放心夏梓熒獨自生活,這小少爺自理能力差,還愛折騰身體,要是出了三長兩短,他可沒法跟謝江巖交待。

打開門,竟然看到夏梓熒在廚房弄早餐,簡青黎覺得新奇,走上前參觀,正好看見夏梓熒把一個焦糊的雞蛋餅扔進垃圾桶。

四目相對,夏梓熒滿臉羞慚。

“沒事,”簡青黎笑著鼓勵他,“這是個好的開始。”

接下來幾天都非常平淡,簡青黎又接了一個拍攝寫真的活,夏梓熒繼續找工作。日子像溪水一樣流淌,平靜而鮮活,簡青黎幾乎忘記了樂楊的那個電話。

六月一號,《hifashion》的編輯鐘幼玲找到簡青黎,告訴他今天周暮秋要給雜志拍攝封面,他可以過來看看,如果和小周投緣,兩人可以商量一下合夥的事情。

周暮秋跟簡青黎年齡相仿,最近在時尚攝影圈聲名鵲起,是一位風格鮮明的自由攝影師。鐘幼玲一直認為他們兩個拍攝的照片具有相似的理念,加上兩人都是孤軍奮戰,因此好心牽線,讓他們認識一下,說不定以後能共同創業。

簡青黎望著毒辣的太陽,無奈地說:“你們過節還上班啊,真敬業。”

“什麽節?”鐘幼玲拿起臺歷看了看,噗嗤笑了,“少廢話,你是兒童嗎?”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簡青黎拿上車鑰匙,徑直去了《hifashion》雜志社。

他來得早,一眾編輯剛剛午休完,個個無精打采,睡眼惺忪,一邊跟他揮手一邊打哈欠。簡青黎敲開鐘幼玲辦公室的門,探頭進去,笑問:“忙著呢?”

“忙死了,”鐘幼玲指了指沙發,“小周還沒來,你先坐一會。”

“玲玲姐為我的事這麽操心,我好感動。”簡青黎語氣浮誇,把鐘幼玲逗笑了。

辦公室裏空調開得足,簡青黎從茶幾上拿了一本時尚雜志,翹著二郎腿隨意翻看,跟在自己家裏一樣,毫不見外。

鐘幼玲進進出出,一會給手底下的編輯和實習生分配任務,一會給本期的廣告讚助方打電話,忙得團團轉,顧不上招待簡青黎,只讓他自便。

簡青黎說:“我又不是外人,不用管我。”

他悠閑自在地坐著,從果盤裏撚了幾顆葡萄,緩慢又細致地剝皮。

社長梁海安從外面路過,透過房門喊了他一聲:“小簡,有人找你。”

“誰啊?”簡青黎覺得奇怪,“周暮秋嗎?她知道我要來?”

梁海安已經走遠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簡青黎正疑惑不解,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音突然從辦公室門口傳來。他回過頭,看見一個身穿白色套裝的女人,挎著皮包,正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目光如冰雪一般寒冷。

簡青黎呆住了,渾身的肌肉都收縮、繃緊,僵硬得像鋼鐵。四年前的畫面和聲音填滿他的腦海,他知道這是誰,卻無法作出反應,嘴唇迅速失去了血色。

楊彤擡起手臂,重重地扇了簡青黎一耳光。

簡青黎猝不及防,踉蹌著摔倒在沙發上,手裏的葡萄捏爛了,沾了他一手的汁水。

楊彤眼角的皺紋裏透出恨意,她紅著眼睛謾罵:“簡青黎,你別給臉不要臉,四年前如果不是方明棧求我,你早就身敗名裂,被學校開除了!現在你想怎麽樣?又來勾引他?你賤不賤!有沒有一點道德!呵,你當年不是嘲笑我管不住老公嗎,好,我承認,我是不如你媽那個狐貍精,但兒子是我的,我想管就能管,你如果再糾纏他,別怪我不客氣!我警告你!”

“你們母子倆就是克星,你媽克死我丈夫,你還想克死我兒子!不安好心!”

鐘幼玲的辦公室是玻璃墻面,外頭工位的幾個編輯都看到了這一幕,加上楊彤的聲音很尖,門外漸漸聚了一群想勸又不敢的姑娘們。

簡青黎一直半趴在沙發上,佝僂著脊背,散亂的發絲遮住眉眼。他安安靜靜、一聲不吭,圍觀的編輯們甚至以為他昏過去了。

“怎麽回事?”鐘幼玲推開幾個年輕而膽怯的編輯,費力擠進了辦公室。她盯著面前憤怒的女人,問:“你好,你是哪位?我們這裏是辦公場所,請你立刻離開,否則我要叫保安了。”

楊彤將目光轉向鐘幼玲,眼神兇惡而傲慢。她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似乎在勉強恢覆端莊的儀態,但起伏的頸紋洩露了年齡。

鐘幼玲心裏發怵,正打算去請人支援,楊彤卻昂著頭,鎮定從容地走了,和來時一樣,高跟鞋嗒嗒的。擦肩而過的一瞬間,鐘幼玲看到她眼角沾著一道晶亮的淚痕。

“還站這幹什麽,趕緊回去工作!”鐘幼玲把圍觀的下屬們趕走,拉下百葉窗,遮住了外面好奇的視線。

“沒事吧,”她走到沙發前,戳了一下簡青黎的肩膀。

“沒事。”簡青黎慢慢坐起來,發絲垂落耳畔,露出左臉上一個鮮艷的巴掌印。他抽了兩張紙巾,緩慢擦拭手心裏黏黏糊糊的爛葡萄。

鐘幼玲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脫口說了個感嘆詞,又急忙抿住嘴。過了一會,她冷靜下來,問道:“疼嗎?”

“還好。”簡青黎滿不在乎地勾了勾嘴角,不慎扯到傷處,輕輕嘶了一聲,說:“我臉皮厚。”

他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又補充說,看來今天沒辦法和周暮秋見面了,還是先回家吧。

“你就這麽——”鐘幼玲伸出食指,隔空在簡青黎臉上畫了個圈,“就這麽出去?”

簡青黎沈默不語,掏出手機想照照鏡子,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等著。”鐘幼玲從電腦桌下面的櫃子裏掏出化妝包,拉開拉鎖,拿出一瓶粉底液和一個美妝蛋。

她擠了兩泵粉底液在手背上,又用爽膚水把美妝蛋浸濕,然後蘸著粉底拍在簡青黎臉上,小心翼翼地蓋住紅腫的掌印。

簡青黎看著地面,睫毛像鳥兒的尾羽一樣整齊濃密,靜悄悄地垂落著,根部有些濕潤。

“玲玲姐,你真是大善人,”他由衷地說。

鐘幼玲輕聲笑了:“那你呢,你是大惡人?”

簡青黎說:“是啊,我就是大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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