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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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青黎有半個多月沒有跟Leo聊天了。

Leo還跟以前一樣,寡言而溫和,偶爾又流露出一絲風趣,是個很好的朋友。自從今年重新出現後,他仿佛就沒有走遠過,無論簡青黎何時駐足,都能找到他,並在他那裏得到依靠和慰藉。

看到“老樣子”三個字,簡青黎笑了:“你的生活中就沒有新鮮事嗎?”

Leo:沒有,我喜歡老樣子。

Cyan:你好奇怪。

Leo:你呢,最近忙什麽?

Cyan:忙著談戀愛。

Leo:和好了?

Cyan:和好了百分之六十吧。

Leo:還能這樣算。

Cyan:是啊,我發明的,厲害吧。

接著,簡青黎講起今天的見聞,省略了謝江巖和夏梓熒的名字後,把夏梓熒詢問私家偵探這件小事告訴了Leo。

Cyan:你覺得呢,他是不是想調查他男朋友?

Leo:大概吧。

Cyan:可我上一次見他們的時候,他們的感情還很好。

Leo:人是會變的。

簡青黎發現自己無法反駁這句話。他把外賣盒丟進垃圾桶,打開電視放新聞,胸口好像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燃燒,並不強烈,但久久不息,任由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始終烘烤著他的心。

他拿起手機,問Leo:所以我跟前男友永遠不可能和好如初嗎?

Leo倒是輕松,回了四個字,“我不知道。”

Cyan:我覺得你太悲觀了,人會變,但感情不一定會。

Leo:也許吧。

簡青黎突然湧起一股傾訴的欲望,沖動地對Leo說,我跟你講講我們為什麽分手吧。Leo仿佛不太情願,他問Cyan,為什麽要告訴我。

Cyan:因為我沒有別人可說。如果我把原委告訴我的朋友,他們就會知道我們是亂|倫,會戴有色眼鏡看我們。

Leo:你害怕嗎?

Cyan:我不害怕,但我擔心他受到影響。

那頭沒有回應,簡青黎慢慢地打字:“我跟你說過吧,我媽媽是小三。”

“其實她是被小三的,但這也不重要了,反正她後來回到滄市,安心做了第三者。我和我前男友,就稱呼他為F吧,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所以我一直叫他哥哥,後來發現他真的是我哥哥。”

簡青黎頓了一會,Leo突然插了一句話進來:“他是個好哥哥嗎?”

“是,”他毫不猶豫地回覆,“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因為老頭子覺得虧欠我,所以一直把我跟哥哥安排在同一所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都是,讓他照顧我。我小時候不懂事,長大後才想到,他也是有媽媽的人,對他的媽媽來說,我和我媽就是破壞他們家庭的敵人,她一定非常恨我們。但我哥哥從來沒有向他母親告過狀,也沒有透露過我和我媽的行蹤。”

“我們成為戀人也很順利,幾乎沒有遇到過波折。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就特別湊巧,我喜歡他的時候他也剛好喜歡我,可我總覺得,冥冥中這個湊巧好像也是註定的。”

“到現在我們認識了有二十一年了,就算除掉分開的四年也有十七年,有很多故事可以講,今天肯定說不完,我就先跳過了。”

簡青黎放下手機,扯了一張紙巾捏在掌心裏,把汗水吸幹。他的呼吸不知何時急促起來,且有加劇的趨勢,心口的火苗躥了一下,火舌瞬間吞噬了更大的地方。

他從冰箱裏拿了一瓶可樂,一口氣灌下大半瓶,然後重新拾起手機,拇指在鍵盤上逡巡了片刻,鄭重地輸入幾行字。

“四年前,老頭子在我家、跟我媽在一起的時候,突發腦溢血。我媽打了120把他送到醫院,但是搶救了幾個小時後,老頭子還是過世了。”

當時簡青黎不在場,但根據葉香後來的只言片語,他也能推測出當時的情況。葉香很有“小三”的自覺,哪怕已是淚流滿面,在被護士當成家屬的時候,還是誠實地否認了。她從方玉朗口袋裏摸出手機,給楊彤打了個電話,通知了醫院地址。打完之後她就坐在醫院走廊藍色的塑料椅上,雙手合十交握胸前,神經質地喃喃自語,盯著手術室緊閉的白色大門流眼淚。

即使心急如焚,她依然在擔憂之外存著另一層警惕,這份警惕使得她趕在楊彤抵達急救室之前,躲進了一旁的樓梯間裏。兩個女人,相隔二十米,一個在明一個在暗,焦急地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當手術室的燈光熄滅,穿白大褂的醫生嘆息著說“節哀”的時候,走廊裏爆發了兩陣哭聲,一個痛苦狂亂,另一個低沈含混。葉香捂著嘴,脖子上青筋凸起,她拼命把眼淚往肚子裏咽,耳邊灌滿楊彤嘶啞的咆哮:“送病人來的女人呢?在哪裏?那個不要臉的臭婊|子在哪裏!”

楊彤恨葉香,這個狐貍精不僅霸占丈夫多年的愛意,借由她善良的忍耐,一步步狂妄起來,還篡奪了妻子專屬的、陪伴愛人度過最後時刻的特權,讓她沒能見到方玉朗最後一面。

葉香在叫罵聲中,渾渾噩噩地離開了。她回到家,呆呆地坐在房間裏,水米不進,直到太陽落下,月光在肩頭徘徊,仍是一動不動。

簡青黎和方明棧收到消息,各自回家安慰母親,分別的時候他們的心情都很沈重,那是第一次,他們真切體會到現實的殘酷,以及那絲莫名其妙的疏離——他們本應處於兩個敵對的陣營,不該如此親密的。

楊彤的悲傷難以疏解,下意識地將丈夫死亡的責任推在葉香身上,她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家閨秀,突然間卻變得刻薄而迷信,方玉朗過世的頭幾天,她一直不停歇地詛咒狐貍精,說是她索了丈夫的命。

葉香與她相反,沈默得像啞巴,直到第二天下午,她終於叫住簡青黎,猶豫而膽怯地問,能不能去打聽一下葬禮的安排。

簡青黎應下,走出家門,走下樓梯,一直走到翠野公園深處,面對著荒蕪茂盛的草甸、郁郁蒼蒼的遠山,蹲下來,抱住膝蓋失聲痛哭。

他在哭誰?哭老頭子、哭葉香、哭楊彤,還是哭他自己?時隔多年,簡青黎已經記不清了。他一邊流淚,一邊又想笑,葉香這個見不得光的小三,還想出席葬禮,那去的可都是體面人!

哭累了,簡青黎擦幹眼淚往家走,半路上給葉香買了一份營養粥。他非常想念方明棧,竭盡全力才抑制住找他的欲望,他知道楊彤現在一定傷心欲絕,需要兒子的陪伴。至於葬禮的安排,晚一點,夜深人靜的時候再問也沒關系。

簡青黎沒想到,迎接他的是一片狼藉的房間和昏迷不醒、躺在一小泊鮮血上面的葉香。住在對面的鄰居將房門打開一條縫,好奇而畏懼地透過縫隙旁觀,而一個陰沈的女人帶著幾個黑衣服的壯漢打手,正踩著一地碎片從他家裏出來。

“你們是誰?你要幹什麽!”簡青黎渾身發抖,質問那個領頭的女人,四目相對之時,他猜到了女人的身份。

“簡青黎,是不是?”楊彤仇恨的眼睛盯住他,射出森寒的狂熱的光,“婊|子生的小雜種!還想要遺產?”

兩個牛高馬大的男人堵著房門,簡青黎進不去,推他們一把,又被惡狠狠地反推回來,跌倒在水泥地。他忍耐著楊彤的侮辱,一遍遍喊“媽”。

葉香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聲響都消失了。

死了嗎?

簡青黎手腳冰涼,腦海裏好像發生爆炸,耳朵裏灌滿尖銳的慘叫。楊彤站在他腳邊,像山一樣高大、可怕,她俯視他,惡語如同巨石,從山頂落進深淵裏,重重砸在簡青黎身上。

簡青黎握緊拳頭爬起來,顫抖著和她爭吵,說難聽的話傷害她,哪怕被兩個壯漢揪住領子提到半空,臉漲得通紅,依舊用口型不停咒罵。

作為正室和小三的兒子,他們太明白對方的死穴,太清楚如何互相傷害了。一個高貴,一個低賤,但說到底,是一樣醜陋。

簡青黎處於道德窪地,所以很快落敗。他掙脫鉗制,跪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嗽,仰頭盯著那個盛氣淩人、高高在上的女人,瘋狂的念頭在心中盤旋——把她拽下來,讓她墜落,摔成碎片。

怎麽才能挫傷她,怎麽才能,他像一臺過載的機器,劇烈地發抖——“媽”,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

簡青黎看了方明棧一眼,在腦海中計劃覆仇的那縷魂魄忽然找到了突破點,下一秒,他惡毒地笑了:“你有什麽好得意的?看不住老公也管不住兒子!我告訴你,方明棧就是我面前的一條狗,我想玩就玩,想扔就扔!”

誰,什麽,怎麽回事,你認識他?楊彤呆住了,語無倫次地逼問方明棧,無知無覺地淌下淚來。簡青黎扶著墻壁站好,像一棵中空的枯樹,在暴風雨來臨的前夜執拗地矗立著。他幸災樂禍地大笑:“不止認識,我們還睡覺了。”

“方明棧,你跟我說清楚!”楊彤終於崩潰,在方明棧的臂彎中掙紮,扇他的臉,踢他的膝蓋,捶他的胸膛。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我早就跟宋景悠上床了,你都不知道吧?”簡青黎好像被什麽東西附體了,添加油醋地描繪,話是對方明棧說的,刀卻紮在楊彤的心上。

方明棧和兩個保鏢把失態的楊彤拖走了,轉入拐角之前,他回頭看了簡青黎一眼。簡青黎慢慢合攏激動的嘴唇,下意識地上前一步,然而終究太遲了,他追不上,也挽不回。

簡青黎打了120,等待的時候他跪在葉香旁邊,用食指碰了一下她的鼻尖,感到微弱的氣流後,他驟然吸了口氣,莫名其妙地嗆住了,直到坐上救護車還在不停打嗝。

葉香閉眼躺著,頭發被揪掉了一撮,兩邊臉腫得像豬頭,再也不美了。經過醫生診斷,她左手骨折,輕度腦震蕩,但沒有生命危險。

他們在醫院住了幾天,葉香醒來後,對這場風波只字不提,簡青黎也不探查。他一直心神不寧地等待著,但三天、四天過去了,方明棧依然杳無音信。

簡青黎打不通他的電話,微信也被拉黑了,他在出租屋裏徘徊,焦慮地咬指甲,但方明棧並不曾回來。後來,他壯著膽子跑去方明棧家,卻被左鄰右舍告知,他們母子倆出遠門了。

之後四年,除了偶爾從老校友口中聽到一星半點的消息,簡青黎再也沒有跟方明棧聯系過。

“回憶起來很覆雜,沒想到三言兩語就說完了。”他在對話框打下一個句號。

消息變成了已讀,Leo回了一個字:“嗯。”

Cyan:其實我也不想傷害F和他母親,但看到我媽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真的嚇壞了,失去了理智。她雖然是個千夫所指的第三者,但也是我的母親,世上所有人都可以站在道德高地唾罵她,唯獨我不能。我不是為自己開脫,你能明白嗎?

Leo:我明白。

Cyan:那你覺得,我哥哥會原諒我嗎?

Leo:你為什麽不去問他?

Cyan:我想先問你。

Leo沒有回覆,可能那個問題對他來說太難了。簡青黎虛脫地倒在沙發上,揀了一個沙發靠枕抱在懷裏,下巴在毛絨絨的墊子上磨蹭。過了一會,他又給Leo發去一段話:“其實,我也生他的氣,我知道是自己不對在先,可他一聲不吭就遠走高飛,不給我解釋的機會,連個正式的告別都沒有,真的很過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燈火漸次熄滅,露出一輪掛在天際的皎皎明月。Leo終於有所反應,他說:“也許他有苦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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