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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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方明棧和樂楊都留了下來,三個人圍著桌子一起吃飯。樂楊帶來的食盒沒有浪費,方明棧買的周記小龍蝦更是深得簡青黎的歡心。

餐桌上很安靜,氣氛介於尷尬與融洽之間。簡青黎專心致志地嗦龍蝦,他不像另外兩個人那樣舉止文雅,塑料手套早就弄破了,手指黏糊糊的,嘴角還沾著紅色湯汁。

樂楊心情沈重,又忐忑不安,他以為簡青黎會發難,因為在關於如何知道他的地址、看到他的朋友圈這個問題上,他確實是故意通過含糊的表達,讓簡青黎誤會到方明棧身上。可是簡青黎什麽都不問,方明棧一來,好像所有的誤會都自然解開了,他先前那麽失落,這時卻顯得愉快而安詳,這讓樂楊感到詫異。

他們是樂楊見過的最奇怪的一對,他有一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錯覺,雖然找不到線索,但那股被孤立、被排斥的感覺是真實存在的。強扭的瓜不甜,樂楊明白,但也要扭下來才知道。

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口飯,看簡青黎喜歡小龍蝦,就主動幫他剝蝦殼。方明棧瞥了他們一眼,任由樂楊獻殷勤。

餐桌上漸漸堆起小山似的蝦殼,湯汁濺得到處都是。簡青黎吃飽喝足,意猶未盡地吮了吮手指,顯出幾分稚氣。樂楊偷偷看他,他的嘴唇又亮又紅,鼻尖出了一層細汗,一縷碎發垂下來,他甩了甩,試圖把它弄到後面,頭發卻在鬢邊貼得更緊了。

樂楊很想幫他撚起發絲,別到耳後去,甚至從椅子上站起來,打算無禮地試一試,然而簡青黎卻側過身子,將臉湊到方明棧跟前。他不言語,方明棧也能會意,用食指撩起他的碎發,輕巧地一勾。

簡青黎笑了,說:“謝謝方總。”

樂楊憋悶至極,低下頭收拾餐桌。

“給我吧,”方明棧拿起雨傘,下樓去丟垃圾。

公寓裏只剩下簡青黎和樂楊,在墻上鐘表的嘀嗒聲裏平靜對視。

簡青黎說:“樂楊,今天過後,一切都翻篇了。你不要再說那些喜歡我的屁話,也別白費心力了。”

樂楊清秀的面孔有些扭曲,他搖頭不語,低垂的眼角流露出幾分可憐。

“你不用揣著明白裝糊塗,不是早就猜出我和方明棧的關系了嗎。”

樂楊激昂地說:“那又怎麽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們現在並沒有和好對吧?我哥26了,以後肯定是要結婚的,在英國的時候他約會的也都是女孩。我二姨那麽傳統,是不可能接受他同性戀的,而我不一樣,我已經和家裏出櫃了。”

聽到他提起楊彤,簡青黎神色微變。他一只手背在身後,摸著椅子邊緣的尖角,對樂楊淡淡一笑。

樂楊緊追不舍地問:“如果你們的感情真的那麽好,當初為什麽會分手?”

“與你無關。”

“青黎,你別急著拒絕我。”樂楊語無倫次地向他表白,激動得甚至用上了手勢,可惜沒說幾句話,方明棧就回來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說。

樂楊心中不爽,本來要拒絕,轉念一想,他若孤零零地走了,豈不是給方明棧制造機會,於是悶悶地點了個頭。

簡青黎把他們送到電梯口,倒也沒有特別偏愛誰,對待兩人都是笑臉。

雨停了,路面上積了一灘灘水泊,車輪從中碾過,發出滋滋的聲音。大雨洗刷過的夜晚格外清透,萬物都被擦去灰塵,露出本來面目。路燈更明亮了,橙黃色的一顆,暖暖的,也寂寞。

對於方明棧若無其事的沈默,樂楊已經習慣了。他和簡青黎一樣,並不責難自己,相像得令人咬牙切齒。

“哥,我真的要追簡青黎。”

方明棧姿態松弛,左手搭著車窗,右手扶著方向盤,似有若無地瞟了他一眼。“我勸你不要。”

“可你們已經是過去式了,今天他也親口說了他不喜歡你。”樂楊深知自己沒什麽信譽度,加重語氣強調,“真的,這一句我沒有騙你。”

方明棧抽了抽嘴角,眼神並無波動。

“再說,二姨也不會同意你跟男生在一起吧。”

“你威脅我?”

“我沒有。”樂楊訥訥地說,把目光轉向窗外。

剩下的路程盡是沈默,方明棧把樂楊送到樓下,車門一關就掛檔加速,懶得聽樂楊禮貌而虛偽的道謝。

回到自己的公寓後,他收到簡青黎發來的微信:“對不起今天不該罵你。”

方明棧沒有回覆,面對“簡青黎”,他做不到游刃有餘,還是跟Cyan說話的時候更自如。

“明天去掃墓別忘了。”簡青黎又提醒。

“知道。”

“明天人多,我不想開車,你來接我一下唄。”

他們曾是最親密最熟悉的人,隔著屏幕,冰冷的文字也帶著撒嬌的癡態。方明棧回覆:“八點。”

他知道簡青黎喜歡賴床,故意把時間定這麽早,就是為了報覆。

不過這招最終沒奏效,因為簡青黎半夜就醒了,聽著劈裏啪啦的雨滴聲一直睜眼到天亮。他想起很多逝去的人,比如他外婆,青年守寡,含辛茹苦地把葉香拉扯大,結果女兒未婚先孕,在小縣城裏人盡皆知,成為笑話,她一怒之下將女兒趕出家門,並且固執地斷絕了親子關系。多年後她病重,葉香帶著簡青黎回去探望,老人家已神志不清,嘴皮哆嗦著發不出連貫的字句,皺紋裏灌滿濁淚。葉香抱著母親失聲痛哭,一聲聲地喊“媽”。老人過世後,她有一次對簡青黎說,你外婆心軟,最後還是原諒了我。

其實外婆並沒有原諒,簡青黎根據她的口型,猜測老人家臨終時不斷重覆的那個字是“滾”,但他將一切都藏在心裏,並不去戳破葉香的幻覺。他知道,那些彌留之際盡釋前嫌的橋段,往往不是真相,只因活著的人需要它,它才成了真相。

至於葉香臨終前叮囑的“把我葬在你簡叔旁邊”又是真是假,就成了簡青黎的一道判斷題。他寧願相信這是葉香的心裏話,所以滿足她的要求,把她安葬在簡辰關的墳墓附近。

每年清明,天氣似乎都不怎麽友好,今年也不例外。潮濕的陰雲在遠方浮動,繡花針一般的雨絲密集地灑落,舉目四望,世界籠罩在一片暗淡的愁霧中。簡青黎靠著陽臺欄桿,俯視馬路上的行人,他們有的撐著雨傘閑庭信步,有的以手遮眉步履匆匆,一個小學生背著書包穿過斑馬線,脖子上的紅圍巾迎風飛舞。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註】好詩句都叫古人說盡了。

公寓門外傳來叩擊聲,禮貌地敲了三下。簡青黎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五十九,極為準時。

“你來啦。”他拉開門,對男人微笑。

因為要去掃墓,方明棧穿了一套黑色的衣服,僅在領口和袖口露出一點襯衫條紋。他身材高大,比例均勻,五官深邃立體,即使是面無表情的站著,也散發出洶湧的荷爾蒙。

“今天很帥嘛,”簡青黎嬉笑著去摸他的胸膛,被方明棧一把抓住手腕。

“快點換衣服。”

“急什麽,”簡青黎拽著他走進房間,吸了吸鼻子,好像聞到一股香氣,說:“我還沒吃飯呢。”

方明棧早有預料,默不作聲地將打包好的早餐放在桌上。簡青黎誇張地驚呼一聲,卻不敢看他,玩笑地說:“方總又做慈善啊。”

方明棧不耐煩:“給你十分鐘。”

簡青黎慢條斯理地喝豆漿、吃灌湯包,他坐在椅子上,褲腿卷起,露出一截漂亮的腳踝。方明棧在客廳裏無所事事地等待,隨手翻閱簡青黎買的雜志。

“蘊至縣的那塊地皮,拿下來沒有?”

“嗯。”

“下一步幹什麽?”豆漿已經喝完了,簡青黎還不停地吸,紙杯癟了,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收購一家藥廠。”方明棧皺眉看他,“別沒話找話。”

“怎麽是沒話找話,不能和你聊聊天呀。”簡青黎抱怨了幾句,走回臥室換衣服。

臥室的門沒有關,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從方明棧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簡青黎的背影。他的體型一看就是很少進行戶外運動的那種,偏瘦但不羸弱,肌肉薄薄一層,皮膚是象牙色的,泛著柔潤的光澤。

他套上一件深棕色衛衣,脫掉睡褲,換上一條黑色牛仔褲。低頭彎腰之時,平時不那麽飽滿的屁|股竟也挺翹起來,勾出一條誘人的弧線。

“方明棧,你是不是在偷看我。”簡青黎提上褲子,聲音輕快。

方明棧移開視線繼續閱讀,只當沒聽見。簡青黎回到客廳,從茶幾上抓起一顆糖,撕了包裝扔進嘴裏。

“吃糖嗎?”他朝方明棧齜牙,露出舌尖上的粉色糖果。

方明棧合上雜志,鎮定地站起來,立刻就高出簡青黎小半個頭。簡青黎湊上去吻他,試圖撬開他的嘴唇,把甜蜜的東西渡給他。親了好一會,方明棧始終不松口,簡青黎把他胸前的衣服都抓皺了,最後氣喘籲籲地退開一步,用委屈的眼神譴責他。

方明棧垂眸看他一陣,忽然擡手捏住簡青黎的下巴,暴躁而激烈地回吻上來。簡青黎猝不及防,只感到什麽柔軟而靈活的東西擠進了唇間,在口腔中兇猛掃蕩。

他抻了抻眼皮,下意識地做吞咽的動作,“咕咚”一聲,糖果滑過喉嚨掉了下去。一時間胸口好像被堵塞住了,簡青黎喘不上氣,難受得紅了眼眶,那紅色從眼角一直蔓延至鎖骨。

方明棧總算放過他,大拇指在他嘴唇上用力一按,說:“你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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