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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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鶴的這場春裝秀大獲成功,不管是讚譽還是批評,總之吸引了足夠的眼球和熱烈的討論,給新一年的發展開了個好頭。

在一片交談聲中,買票的觀眾陸續退場,少數貴賓則受邀前去參加秀後酒會。盧勇一心想打入時尚圈,投資幾個有商業潛力的設計師品牌,因此提前弄到了邀請函,招呼方明棧和他一起去。

雖說文越是做醫藥的,但多認識幾個投資人總沒壞處。方明棧初回滄市,對本地的圈子不甚熟悉,有盧勇做個引薦,融入起來也方便,略一思忖,就同意了。

後臺的服裝間亂哄哄的,低語聲、嬉笑聲、物品掉落聲以及由此引發的尖叫和斥責全部交纏在一起。項庭舟換回自己的衣服,把隨身小物品裝進黑色方形挎包裏,瀟灑地往肩上一背,就沖出去找簡青黎了。

九鶴很大方,給模特們都發了邀請函,畢竟宴會上多些俊男靚女總不是壞事,還能吸引那些手握資本、愛好漂亮皮囊的老板們多逗留一會。

“你真要去演電影了?”簡青黎舉著托盤,圍繞甜點區走了一圈,夾了幾塊蛋糕上來。

項庭舟笑著點頭:“嗯,我的模特合約這個月就到期了,以後不再續簽。前幾天跟飛天公司的總經理見過面,基本上談妥了。”

簡青黎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黃菁是他們公司的吧,還有前些年挺紅的那個演員……楚泉?”

“對,飛天就是楚泉創辦的,他是大股東。不過他現在不怎麽演戲了。”項庭舟兩眼放光,興致勃勃地介紹起新東家的情況。

簡青黎遲疑地問:“飛天主動挖的你?”

“怎麽可能,”項庭舟附到他耳邊,得意地低聲透露,“賀岑介紹的。”

簡青黎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發出一聲“喲”。他就說項庭舟怎麽突然有這樣的好運,原來是和賀岑勾搭成奸,有了靠山。

“別嘲諷我,我也苦啊,操了,你不知道賀岑多難伺候。”項庭舟微微撅嘴,一臉嫌棄,“吹毛求疵,目中無人,死要面子,我真要被他煩透了。”

簡青黎正用小勺挖蛋糕吃,聽到這裏噗嗤一笑,引來周圍不少視線,他察覺到了,便把勺子含進嘴裏,緊抿著唇不發出聲音,眼睛彎成兩個月牙,肩膀顫個不停。

項庭舟有點尷尬,故意做出一副兇惡的表情,瞪著簡青黎。其實他長得很英氣,濃眉大眼,天庭飽滿,看著就是陽光清爽那一掛的,與賀岑的高傲疏遠完全不同,這兩人湊在一起,不知會碰撞出什麽樣奇怪的火花。

“別誤會啊,我只是覺得你總結得特別好。”簡青黎笑夠了,轉了個話題,問項庭舟有沒有學過演戲。

項庭舟點頭:“大學的時候在電影學院旁聽了一年,還在導演系同學的畢業作品裏客串了一個配角,算是有吧。”

簡青黎吃了一驚,打趣道:“你還真有點東西啊?”

“廢話,不然你以為賀岑會介紹一個小白給飛天,他精著呢,樣樣算計,還讓我欠他一個大人情。”項庭舟端起香檳悶了一口,看上去有點郁郁寡歡。

簡青黎逗他:“那你就在床上多出點力唄。”

項庭舟笑了,問:“你呢,上回那個前男友,怎麽樣了?”

簡青黎舔掉嘴唇上的奶油,眼神有點放空,他和方明棧一周沒聯系了,雖然重新加了微信,但彼此都謹慎地保持著沈默。所以他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項庭舟說:“嗨,算了,當我沒問。”

大廳裏衣香鬢影、燈光璀璨,場面熱鬧但不喧嘩,大家都表現得非常得體。不時有三五個人聚作一堆,端著酒杯寒暄,互相交換名片,片刻後又散開,向新的興趣對象發出友善的信號。

“青黎,今天辛苦你了。”溫九鶴身穿一襲淺藍禮服,款款走上前。

簡青黎回過神,禮貌地和她碰杯,說:“哪裏話,溫姐,你們才是最辛苦的。”

項庭舟識趣地退開,留他們兩個交談。

溫九鶴今天梳了個典雅的發髻,一縷波浪形的卷發垂在鬢角,充滿覆古風情。她問:“覺得九鶴今年春季的設計如何?”

簡青黎誠懇讚美:“很好,我很喜歡。”

溫九鶴莞爾一笑,又問:“第一次來這種場合?”

簡青黎點頭,說:“是啊,怪緊張的。”

溫九鶴順著話頭,問他為什麽緊張。

“帥哥美女太多了,”簡青黎放下酒杯,示意溫九鶴看那些來來往往的模特,“本來我覺得自己挺好看的,到這一看,完全就泯然眾人了嘛。”

“哈哈哈,”溫九鶴和形形色色的人周旋了一晚上,這時才暢快地笑出聲來,也不顧別人的眼光,扶著一旁的石雕擺件花枝亂顫。

簡青黎握著笛形杯,小拇指在纖細的杯柱上敲了一下,神情無辜:“溫姐,我是說真的。”

“青黎,你太有意思了。”溫九鶴理了理頭發,看他的眼神中滿是欣賞,“雖然這裏漂亮的男孩女孩有很多,但我覺得,你肯定是最迷人的一個。”

兩人視線相對,都覺得放松愜意,有種傾蓋如故、惺惺相惜的感覺。“溫姐,你這麽誇我,我都不好意思了。”簡青黎笑著與她再次碰杯。

溫九鶴喝了一口香檳,目光越過簡青黎,看到了正向這邊走來的兩個人,說道:“我那邊有個朋友,先過去了啊。”

簡青黎點頭,“你忙,你忙。”

溫九鶴沒走兩步,她的朋友就過來了,喊著“溫小姐”,溫九鶴則客套地稱呼對方為“盧先生”。

簡青黎背對著他們,覺得那個男聲有點耳熟,於是回過頭看了一眼。

還真是熟人。熟人旁邊還站著前男友。

看見他,盧勇也是一楞:“簡青黎,你也來酒會了啊。”

簡青黎點頭,視線向右平移,和方明棧對了個眼神,微微一笑。

溫九鶴說:“你們認識啊。”

“嗯,我們三個是高中校友。”盧勇向她介紹方明棧,“這是文越醫藥的方董事長。”

“文越醫藥,大公司啊!”溫九鶴和方明棧握手,笑著問,“怎麽,方總也有意進軍時尚界?”

方明棧搖頭:“不敢,我來湊個熱鬧。”

盧勇直截了當地問:“溫小姐,上次的提議,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溫九鶴沒有立刻答覆,眉心微蹙,左手抓著禮服裙,顯得有幾分猶豫為難。

簡青黎上前解圍:“是投資的事嗎?要不你們找個能坐的地方,好好聊聊。”

溫九鶴說:“我確實還有些疑慮,需要盧先生給我明確的答覆。”

盧勇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咱們去沙發那邊坐一會吧。”

他們打過招呼就走了,把方明棧和簡青黎留在這個冷清的角落。氣氛一時有些尷尬,不過很快便消解了。簡青黎輕快地瞥了方明棧一眼,說:“方總居然會來看時裝秀,真想不到。”

方明棧反問:“我不能來?”

“能能能。看上哪個模特了,要不要我幫你介紹?”簡青黎昂著頭看他,興致淋漓,眼波流轉,貌似很熱情。

方明棧如他所願,把目光投向那些衣著光鮮的模特,問:“你都熟?”

“不熟也要幫啊,誰叫你是我哥呢,我鞍前馬後赴湯蹈火義不容辭。”

方明棧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成語倒是用得不錯。”

簡青黎也笑了,他擡起右手,順著方明棧敞開的大衣鉆進去,輕浮地摸了一把,假意嘆息:“方明棧,你來看秀也不知道穿得時尚點。”

方明棧低頭打量自己的搭配,駝色風衣,淺綠坎肩,休閑襯衣,沒覺得有哪裏不對。簡青黎笑得狡黠,修長的食指戳著他的胸口,一字一頓地說:“太、古、板、啦。”

方明棧握住那根手指,朝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拉,簡青黎沒有抵抗,順從地靠過來,一下子,兩人之間的距離近了許多。

簡青黎比方明棧矮幾公分,仰起臉看他,黑而深的眼底倒映著天花板上成片的小燈,他眨眨眼,晶瑩的燈光便蕩一蕩。

兩人就這麽對望著,有好一會,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

“說到衣服。”簡青黎喉結一滾,“你還有一套衣服在我家呢,什麽時候來拿?內|褲我也洗了,我可不像你,那麽小氣。”

方明棧看不慣他邀功,說:“你穿的你不洗?”

簡青黎嘿嘿笑,輕聲撒嬌:“咱們之間分什麽你我呀。”

方明棧沈默。不知為何,簡青黎突然覺得很愉快,於是踮起腳,仰起頭,在男人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快如蜻蜓點水。

方明棧有些錯愕,但很快就恢覆了平靜。他松開簡青黎的食指,順著他的肩膀一路摸到腰際,摩挲兩下又繞到後背,輕摳那個蕾絲骷髏頭。“我看你的審美也不怎麽樣。”

簡青黎嗔怪:“不怎麽樣你還摸?”

方明棧隔著黑色蕾絲掐了一把他的皮肉。

簡青黎揪著他風衣上的扣子把玩,低聲抱怨:“最近忙什麽呢,也不找我。”

方明棧冷哼:“找你做什麽?”

簡青黎比著口型,用氣聲說:“做愛呀。”

方明棧俯視著他,一手仍攬著他的後腰,掌心傳遞出不易察覺的溫度。他正要開口,簡青黎的手機鈴聲響了。

“等等噢,”簡青黎退開,掏出手機一看,臉色微變。

他走到一旁光線不那麽明亮的拐角,做賊似的接了電話:“餵?”

“方明棧回滄市了你知不知道?!”一個如臨大敵的緊張聲音在聽筒裏炸開。

簡青黎後背一緊,頭皮發麻,心想宋景悠這一嗓子,肯定被方明棧聽到了。此念一起,落在身上的目光果真變得鋒利而尖銳。

“我知道,你別激動。”簡青黎安撫地問:“怎麽了?”

“知道你不提醒我!”宋景悠嘆了口氣,“我們公司上上個月接受文越醫藥的委托,幫他們進口一批藥品,你記得吧。”

簡青黎稍微偏了偏腦袋,迅速地掃了一眼身後,方明棧捧著手機打字,沒有看他。

“不記得,說重點。”

“因為政策變動,藥品在海關那多扣了一段時間,導致我們交貨時間比合同約定的晚了兩天。”

“然後呢?”

“然後文越就讓我們賠償損失,列出來的數額特別巨大。其實遲兩天在實踐中很常見的,但他們非常較真,還說要走法律程序。我們公司哪有資金跟他們耗啊,老總就讓我去談和解。結果文越的法務總監強硬得要命,說了沒兩句就攆我走。後來我在走廊碰上方明棧了,才算明白是怎麽回事。你說吧,他是不是故意整我?”

宋景悠的職位是法務,當初他們公司接受文越委托的時候,他就不大願意,但想到方明棧遠在英國,而且公司之間的業務不會牽扯什麽私情,就沒當回事,誰料這一單交易恰巧出了問題,而文越又如此不近人情地要求巨額賠償。

“你和他見過面嗎?”宋景悠問。

“嗯。”

“和好了?”

簡青黎哼哼兩聲,不做明確答覆。

“不是,就算你們徹底拜拜,也得把當初的事情解釋清楚啊。不然他這麽針對我,公司知道後遲早把我開除。”

“我想想辦法,先掛了。”

簡青黎在原地踟躕一陣,感到心煩意亂。他慢騰騰地回到方明棧身邊,決定坦白:“宋景悠給我打電話,說文越要他們賠償遲延交貨的損失。”

方明棧漠然看著他:“不應該嗎?”

“遲了不是因為政策變動嗎,”簡青黎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似懂非懂的詞,“算不可抗力吧,你別為難人家了。”

他思索著不可抗力、商業風險、違約責任這幾個模糊的術語,無意識地咬著下唇,神情也變得嚴肅。

方明棧冷冷的:“你為了他求我?”

簡青黎一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不對,說了個“我”字,卡殼了幾秒,解釋道:“我是覺得,這件事本身不大,如果打官司,還要支付律師費和訴訟費,得不償失。而且,法官肯定不會按你們主張的預期利潤判決的。”

“那又怎麽樣,”方明棧冷笑,神態輕蔑,“我樂意。”

“你不會真以為我和他睡過吧。”簡青黎低下頭,輕輕拽了一下方明棧的衣角,盡量讓語氣顯得平和,好像在訴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你想表達什麽?”方明棧目光淩厲,陰沈沈地打量面前的人,簡青黎卻不與他對視,只是盯著鞋尖,露出一截白嫩的頸子。

“你是因為吃醋才為難宋景悠的嗎?”簡青黎問。聲音很輕,比蚊子振動翅膀也響亮不了多少。

方明棧胸腔發悶,好像有一團堅硬的東西梗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他吸了口氣,譏笑道:“簡青黎,你真以為我非你不可?”

簡青黎還是看著地面,宴會廳的瓷磚不知是什麽質地的,光可鑒人,還設計了一些極具韻味的、隨機蔓延的裂紋。無數的小燈將他和方明棧照出無數的影子,它們都很淺淡,有的相距甚遠,有的重疊交錯。“沒這麽以為。反正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方明棧走了。過了一會,簡青黎擡起頭來,往人群裏心不在焉地看了幾眼。項庭舟來到他身邊,沈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怎麽,不歡而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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