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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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青黎回到自己的單身公寓,一進門就被臟衣服絆了一跤。

鐘幼玲的電話又響了,他一邊嘟囔著“催催催催命啊”,一邊打開電腦。

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個小時,總算把片子交了。再站起來的時候,有種腰已經斷了的感覺。他像孕婦那樣撐著後腰,手指有氣無力地按摩著,在小小的房間裏走了一圈,最後趴在懶人沙發上,從縫隙裏摳出平板,開始玩切水果。

工作雖苦,畢竟自由,更何況還是在從事自己熱愛的事業,簡青黎挺知足的。

他是十五歲的時候迷上的攝影。十六歲擁有了人生第一臺單反,一臺現在看來非常過時的佳能EOS70D。那是方明棧送他的生日禮物,裏面還存著一些忘記導出的老照片,簡青黎偶爾翻看,屏幕上穿著校服、臭著臉當模特的方明棧特別生動可愛,總是一下子就勾起他對學生時代的眷戀。

簡青黎大學的專業是財務管理,怪無趣的,畢業後把愛好變成職業,做了獨立攝影師,後來跟時尚雜志《hifashion》達成了長期合作,收入在同行中不高不低,能養活自己,也有了點小小的名氣。

說起《hifashion》這個雜志,經歷極其傳奇,命運跌宕起伏。它本來是個專做明星八卦內容的小報,受互聯網沖擊,在紙媒大幅縮水的環境中幾乎註定要當第一批犧牲品。

當時的執行總編助理、現在的社長梁海安沒有另謀出路,苦思冥想之後,決定改變雜志風格,不再搶蛋糕,而是拓展市場,贏取宅腐二次元等圈子的喜歡。

這想法聽起來就很蠢,果然也失敗了。不過也是天無絕人之路,一個初中女生發現了這本三流雜志笨拙的努力,還有文章中大量錯用的圈內詞匯,好笑地po到了網上,然後,《hifashion》就莫名其妙地,在一片善意的嘲笑中火了。

那期雜志的封面是一個十八線模特——他們根本請不起明星,而簡青黎就是那期封面的攝影師。在一片“哈哈哈”中,封面圖大膽而先鋒的時尚理念、漂亮的布景、絕佳的光影和神態捕捉,當然,還有模特的美貌,在時尚圈引起了廣泛矚目和讚譽。

梁海安敏銳地嗅到機會的氣味,借著這把火,通過一連數期優質的內容和精良的制作,將《hifashion》扭虧為盈。兩年來,雜志社平穩向上發展,凝聚了一批歸屬感很強的粉絲,時不時也能請得起二線明星了。

梁海安抱緊簡青黎的大腿不放松,因為當初讓雜志成名的封面照,從布景、模特穿搭到修片全是簡青黎一手完成,他們那會瀕臨倒閉,誰能想到圖便宜找的這個初出茅廬的攝影師,居然是塊寶。

玩了會切水果,簡青黎餓了,於是點了一份芝士焗飯外賣,一邊吃一邊翻美版《VOGUE》。吃完後他躺在沙發上發呆,不知不覺睡熟了,再醒來時天都黑了。

房間裏沒開燈,昏暗而寂寞,簡青黎盤腿坐起,頂著一頭毛燥的亂發,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養一只寵物做伴。

手機嗡嗡地振動起來,有人打來了視頻電話。

他點了接聽,一張英氣的臉立刻出現在鏡頭前,因為靠得太近而扭曲變形,屏幕裏的人唱戲似的掐著嗓子叫他“小青”,喊他出去吃飯。

簡青黎興致缺缺:“不去,累。”

“好不容易今天有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簡青黎揶揄道:“這麽忙,這是實現國際超模的夢想了?”

那人呸了一聲:“狗屁,微博粉絲才十三萬。”

簡青黎幸災樂禍地笑了。

這個一臉憤懣、愛做春秋大夢的英俊男士,就是《hifashion》爆紅那期的封面模特,項庭舟。兩人能成為朋友,純粹因為臭味相投,他們都眼高於頂而且毫不心虛,一個認為自己天賦異稟,不日必將成為最牛|逼的時尚攝影師,一個志存高遠,向國際名模發起沖鋒。實際上呢,每次見面,不是拆臺就是挖苦。

簡青黎耐不住項庭舟的軟磨硬泡,換了套新衣服出門了。走之前照鏡子,發現鎖骨上有一個紅色吻痕。

他摸了摸,露出一丁點沮喪的表情。

按照項庭舟發的定位,簡青黎把車開到了彩和商場,在一層的某某水煎肉餐廳門口,項庭舟招搖地戴著大墨鏡,沖他熱情地打招呼:“寶貝,在這兒!”

一個路過的男人聽見了,露出一副嫌惡的表情,被項庭舟拉下墨鏡兇狠一瞪,低聲叫罵著走開了。

“老遠就看到你車了,有進步啊,軌跡從大波浪變成小波浪了。”

“滾。”簡青黎走近了,仰頭打量飯店招牌,“水煎肉,什麽玩意。”

“你不是混時尚圈的嗎,這都不知道。”

簡青黎白了他一眼:“時尚圈又不是美食圈。”

項庭舟說:“我看你是對精致生活缺乏追求。”

簡青黎撇撇嘴。他在工作之餘的確又懶又宅,多數時間都窩在家裏看書打游戲,若不是朋友強行邀請,很少出去社交、吃喝、旅游。

不像他跟方明棧談戀愛的時候,看什麽都新鮮,遇到什麽好玩的事都要和對方分享,平淡的日子也過得趣味橫生。後來分手了,再也找不到那麽心意相通的人——或許Leo算半個,簡青黎逐漸就變成了蝸牛。

“走吧,哥哥今天請客,都預約好了,聽說這家店很正宗,”項庭舟豪氣地攬著簡青黎的肩膀,忽然看見他脖子上的吻|痕,震驚得爆了好幾句粗口。

“你這是……”他揪著簡青黎的領口,想要扒開查看裏面的景象,被簡青黎一巴掌拍掉了。

項庭舟退後兩步,痛心疾首地批評簡青黎:“不是說了有需求找我嗎?我還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呢,你太讓我傷心了!”

簡青黎情真意切地搖頭:“我怕你給我傳上病。”

項庭舟指天發誓,揚言自己安全措施做得好極了,還大言不慚地說,盡管枕邊人來來去去,他心中的白月光依舊是簡青黎。如今拒絕過他千百次的白月光忽然和別人共赴巫山了,項庭舟想不通,很是嫉妒。他質問簡青黎,自己可是頭一個排隊的,號碼牌上寫著一,還有誰能比他靠前。

“前男友啊,”簡青黎哈哈大笑,“人家拿的可是零。”

項庭舟楞了半天,吼道:“好馬不吃回頭草你懂不懂啊!”

簡青黎自顧自往餐廳裏走,“別廢話,我餓了。”

這家水煎肉餐廳的生意非常紅火,舉目一望座無虛席。項庭舟約的桌子靠著落地窗,外面幾十米就是滄市車水馬龍的中央大街。

這時天已經黑了,路燈、車燈、霓虹燈,全都亮了起來,夜色以它特有沈靜安撫著奔波忙碌了一天的人們。

項庭舟掃碼點餐,問簡青黎要吃什麽。

“都行,不挑食,來盤牛肉。”

項庭舟唉聲嘆氣,眉眼耷拉著,“真難以相信,我竟然失戀了。”

“差不多得了啊,你這見一個愛一個的德行,別當我不清楚。”

項庭舟捂著心口作受傷狀,操著五音不全的破嗓子唱情歌:“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有恃無恐。”

簡青黎實在無法忍耐這浮誇的表演,托著下巴看向窗外走走停停的行人。

一輛有幾分眼熟的黑色賓利闖進了視野,他伸長脖子,臉貼在玻璃上,看到方明棧下了車,繞到副駕拉開車門,然後一個清秀靦腆的男生扶著他的胳膊鉆了出來。

兩個人很親密地挨在一起,不知男生附在方明棧耳邊說了什麽,方明棧竟然溫柔地微笑起來。

“喝什麽飲料?”項庭舟擡起頭,發現簡青黎在發呆,於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啊,”簡青黎回正坐好,“你說什麽?”

方明棧和身邊的男生已經走進商場,看不見了。

“問你喝什麽飲料。”

“隨便,檸檬水吧。”

項庭舟利落地下了單,忽然問:“高個子那個,前男友?”

他外表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心思很細,簡青黎沒想到他都看見了,頓了頓,大方承認:“嗯。”

“舊情難忘?”

“沒有吧。”可能是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夠強烈,簡青黎又補了一句,“怎麽可能。”

項庭舟直覺事情不像他說得那麽簡單,露出一個誇張的興奮表情:“真的假的,他那款我倒是沒嘗過,我去追一下,你不介意吧!”

“去唄,”簡青黎沒上他的當,“你沒看到他旁邊有一個嗎,他和你一樣,都是來者不拒的那種。誒等等,你剛才不是還喜歡我的嗎?”

項庭舟一臉嫌棄:“你就是個捂不熱的冰山,把周圍的人迷得七葷八素,自己在那老僧入定。”

這個奇葩措辭害得簡青黎嗆了一口飲料。

晚餐吃得還算愉快,不過項庭舟的笑話講得太多了,顯得很刻意,好像故意在逗簡青黎開心,好讓他忘記前男友另結新歡的尷尬事。簡青黎真想按著他的腦袋說一句大可不必,但最終還是配合地營造氣氛,沒有拂他的好意。

一頓飯吃下來,兩個人都很累。在一陣突如其來的沈默裏,簡青黎的手機響了,《hifashion》的時裝專題編輯鐘幼玲又開始給他派活,雖然說著“拜托拜托”,使喚的語氣卻自然得很。

“拍組人像,封面和內頁都要,我們請了一個大人物。”

簡青黎抱怨:“就不能讓我歇兩天?梁姐上個月不是挖到一個優秀人才,讓人家來拍唄。”

“你說你,有錢不賺還是不是人啊,”鐘幼玲頓了頓,無奈地說,“小周妹子是有天賦,但她缺乏歷練,而且性格有點急躁,這次是大制作,我們還約了訪談的,不能出差錯。”

“我都要累成狗了,貴社能不能請個修圖師幫我分擔一下壓力?”

鐘幼玲說:“我早就讓你跟人合夥開個工作室,要麽招一個助理,你不聽,現在就是活該。每次還要連累我給你打光搬器材。”

簡青黎知道自己討不到同情了,悲嘆一聲,問:“拍誰啊?”

那頭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興奮勁:“知名青年導演,賀岑。知道不?很有才華的,目前就拍了三部片子,一長二短,都拿過獎,現在要籌備新電影了。”

“他啊,”簡青黎隱約有了點印象,他看過賀岑的電影,大量的平行蒙太奇鏡頭,色彩飽和、大塊又單調,他並不是很喜歡,但也承認對方的才華。

正猶豫要不要接活,偷聽的項庭舟忽然激動地搖起他的胳膊,拼命點頭示意。

“行吧,”簡青黎揮開項庭舟的手,和鐘幼玲商定了時間地點就掛了。

“你喜歡賀岑?”

“他的新電影不是在選角嗎,我想參演。你拍照的時候和他套套近乎,把我推薦給他。”

“你以為我是他爸啊。我說什麽他就聽。”

“你試試嘛,我前段時間跟他見過面,說不定他還記得我呢。”項庭舟殷勤地結了帳,笑容諂媚,“模特之路太難了,我一早就想轉行做演員。再說我合約馬上到期了,得為以後打算。”

簡青黎覺得好笑:“你以為演員就輕松?”

“那不一樣,如果遇到伯樂,出道就是好作品,後面走得肯定容易些。”

“那你自己怎麽不去找他,你不是說你倆認識嗎?”簡青黎忽而頓悟,看著一臉“悔之晚矣”的項庭舟,“你倆睡過?”

項庭舟難得臉紅,搔了搔後腦勺,心虛地說:“早知他是大導演,我肯定再賣力點。”

他像一只耍賴的金毛,前肢扒著簡青黎的脖子,就差上舌頭舔了:“小青,一定幫我啊!”

“大爺的,你放開我,我腰疼……”

兩個人拉拉扯扯,簡青黎好不容易擺脫糾纏,笑著往停車場跑了兩步,然後驀地停下了。

方明棧站在三米外,靜靜地註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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