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煩亂的回到住所, 井一一胡亂洗漱了兩下就躺到了床上，連晚飯都沒吃。帶著低落的情緒入睡，迷迷糊糊她又夢到了在智元星生活的時候。

第一天上學回家告訴爸媽老師什麽也沒講只讓自己坐著發呆時, 爸爸媽媽露出了苦笑。

興奮的得知即將有一個弟弟時, 奶奶脫口而出的：那把一一送附屬星吧。

16歲生日會上，最好的朋友在她眼前對心儀的男生說：這是我的好朋友井一一。然後弟弟大聲道：姐姐, 她們為什麽說你是弱智。

井一一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跟人說話。智元星的人們打招呼, 往往使用井一一看不懂的一個眼神，就能進行大量的溝通。所以剛上學的時候他們總說她沒有禮貌。

後來人人都知道她119分，叔叔阿姨們會惋惜的看著她然後背地裏告訴爸爸媽媽：你們應該送她去附屬星的弱智學校。

直到她偶然進了家裏的藏書館。

那是在房子頂層的一個開闊閣樓，四面墻壁和房間中央擺滿了高大的書架，只有在閣樓靠窗的地方有一張矮桌和柔軟舒適的破舊沙發。

井一一終於知道，在遙遠的幾百年前，知識還不僅僅存在於空氣裏，人們用各種載體承載它們, 一代又一代的傳遞下去。

所以她開始看書。她從書裏知道原來這種承載知識的物體叫書。他們有的用紙張制成, 一頁一頁翻閱，仿佛歷史和文字也在指尖流動。他們有的要用那臺老舊的硬盤機讀取，一行行的文字在屏幕上浮現，像過去的人在緩緩講述。還有的被抄錄在紙上, 用嚴密的包裝包裹著，爸爸媽媽說那是珍貴的古董, 脆弱但又充滿文化價值。

井一一想，從空氣裏學習知識的人, 他們把知識又存放到了空氣中。如果有一天空氣汙染了，空氣稀薄了，或者人類像多年前忽然能呼吸到空氣那樣忽然又不能呼吸空氣了, 知識大概就會消失在空氣裏了吧。

但那跟她有什麽關系呢。誰會關心次元壁那邊的事兒，她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

在夢裏大概流了眼淚，井一一醒來時發現枕頭潮噠噠的，眼睛也有點痛。

後稷在她醒來時就及時出聲：“你醒了一一。”他從手環裏投射出虛擬形象，臉上帶著點擔心：“你昨天睡得很不安穩，發生什麽了嗎？”

井一一搖搖頭：“做了點噩夢。後稷，你說矽基人會做噩夢嗎？”

後稷不是矽基人，但是他知道答案：“矽基人睡眠狀態下處於待機模式，大腦同時也在進行數據流處理，可以理解為碳基人的深度睡眠，不會做噩夢。”

好吧。井一一下床洗漱：“今天去飛船街看一眼。賣糧價應該能比飛船高點。交完稅我去趕快把罐頭賣光，買完我們想要的東西就回領地。”她想開了：“關心別人的生活沒有意義，因為大家從來不是同類類比。”

Z3的無智元環境讓她幾乎忘了，智元聯合體，歸根結底是智元的世界。

出發去飛船街之前先去新聚源。井一一出門時符靜還在休息，還好店鋪錄入了她的手環信息。井一一數了一下自己留在貨架上的罐頭，發現賣出去了大概20個。把貨架補滿，約克裏也來到了店裏。

這才早晨六點。是一位勤勞的先生。

他們簡單交談了一下，井一一帶著一部分罐頭離開新聚源，走在新紐萊特大街上。開門的餐廳不多，井一一進了其中一家，他們賣各種燴飯。

井一一點了一份咖喱土豆牛肉燴飯，售價25元。吃完後趁著人少跟店主推銷她的罐頭。200塊一盒罐頭，加點土豆燉燉就能換成至少20份燴飯。

然後井一一挨了店主的白眼：“我看你去搶錢差不多。”

她開始懷念500塊賣兩盒盒飯的新都了。井一一哀嘆，商業發展和物品流通很明顯讓她錯失了發財良機。早知道就應該在雨季沖過來的！

不過井一一也知道這不現實：那時候她可是恨不得一天也不離開自己的領地。按照她的耕種方式，領地根本沒辦法長期無人看管。

推銷罐頭盒飯碰壁，井一一意識到自己又走進了誤區：開餐廳的人，肯定有大量穩定的食材來源途徑。自己這種精耕細作小農生產的加工品，怎麽跟粗放型聚集生產的比價低？和她賣不出棉布是同一個道理啊。

上一次在新都，盒飯供不應求，這一次在新都，罐頭被棄之如敝履。差別在哪呢？

上一次的新都沒有餐廳，人們匆匆趕來，匆匆離去。罐頭和盒飯這種方便快捷的食品自然是要在需要方便快捷的時候吃啊！

所以最適合售賣盒飯罐頭的人群是：遠處趕來，快要離去的人和住在沒有餐廳，生活簡陋區域的人。

前者，到交易市場碰碰運氣。後者，井一一打算問問孟天。他們說的那個一共四十個人，天天營養液的聚集地就很有搞頭嘛。

把罐頭原路送回店裏。井一一先去飛船街。

名義上是一條街的飛船街實際上是一條長長的棚狀建築。有點像批發市場那樣，店家在棚裏擺攤，人們進去從頭走到尾就看過了全部商品。

飛船街買賣受政府監督，采用的是需求——供給模式。人們首先到登記處領取入場券，來買糧交稅的人交買糧款，領攤位卡，到固定編號區域坐下，有一張桌子說明自己的需求量。來賣糧的人登記可以出售的糧食數量，拿標註數量的糧食卡，遇到需求量一致的，就可以兩人一起進行交易。在監督下上交卡片，由監督人員一手交糧一手收錢。

這樣的買賣方式，交易額全在監督掌控之中，並且不利於自然流動，可以有效避免主糧的私下交易。而且每人最多在這裏交易三次，無論買還是賣，一定程度上也杜絕了倒買倒賣。

至於在其他地方私下買賣，不正當交易法了解一下。

這樣的做法很好理解：智元聯合體對Z3的定位是開發中的農業星球，保證主糧產量和有限流通是很重要的。別最後一個農業星球糧食產量還沒旅游星球多，那不就尷尬了嗎。

飛船街的糧食售價和飛船上的價格一致，但是比飛船回收主糧價格高。井一一第一次只登記了2噸糧，簡單觀察了一圈，發現沒人願意要2噸糧的小數額，就銷卡離開了。

她打算先去把稅交了。

到飛船上的時候才還不到九點，已經有很多人在排隊交稅。井一一領到了125號，等到十點半才輪到她。

首先在窗口領取納稅填報單，井一一在接口貼了一下手環，系統自動調取她幾塊產糧田和經濟作物田的收獲情況並給出納稅數額。然後井一一又單獨提報了自己販賣魚肉及羊肉制品的商業收入。因為是“狩獵所得”，采用的是“自由貿易”，政府只收取了千分之五的稅款，可比糧食稅少得多。

至於她的菜地等，作為自用，不需要納稅。

井一一根據指引在一個納稅端口放入壓縮紐，另一邊的機械自動打包分揀並將多餘部分交換給她。井一一拿回壓縮紐，繼續向前。

眼前出現了一座空曠的大廳，有兩位工作人員站在一側等待她。井一一走進過去，大廳的一側墻面亮了起來，原來這是一塊大型屏幕。

屏幕上出現了放煙花的動態特效，然後一行行文字浮現出來。

女性工作人員笑著對井一一道：“歡迎您到達豐收大廳。編號K0000001領地的領主井一一女士您好，感謝您在過去一年的辛勤勞動，為Z3星球的開荒工作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作為第一位響應開荒的智元聯合體公民，我們欽佩您的勇氣。在過去一年中，您種植了三種糧食作物共6公頃，三種經濟作物共4公頃，並獲得了不菲的產出，再次謹代表Z3開荒建設小組感謝您的辛勤勞動和努力耕耘！”

男性工作人員宣讀了井一一每種作物的產量和耕地產出比，並總結了她在過去一年的辛勤勞動：“根據數據表明，在耕種期間您平均每天前往耕地1.2次，真正做到了日耕不輟。您的產糧田和經濟作物田產出比遠遠高於同期其他開荒者，數據記錄了您的勤勉。納稅月結束後，我方會對在開荒過程中表現傑出者給予相應表彰，相信您的收獲絕不會辜負付出的汗水。”

宣讀完畢後，兩人彎腰向井一一致敬。說實話，那一刻，哪怕在場沒有別的觀眾，井一一也有一種熱意沖上頭。簡單來說就是，她賊驕傲。

畢竟是人生中第一次被這麽嚴肅的誇獎，哪怕這是納稅儀式的一部分，人人來他們都這麽說，我也驕傲！

井一一飄的有點上頭。

女性工作人員繼續說：“上面這一段會進行錄像留存，作為您光榮納稅的證據。如果您有需要，我們可以把這部分視頻交給您的家人，您可以錄制一段一分鐘以內的視頻作為向家人的問候，您需要嗎？”

井一一頭點的像打碟機。她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知道在錄像後終於忍不住開始緊張了。手心裏源源不斷的冒出汗水，在工作人員提示可以開始了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不那麽磕磕絆絆。

“爸爸媽媽，我到Z3已經一年了。這裏很好，山也好水也好，我住的很舒服，有朋友在一起。今年，今年我種夠納稅的糧食了，剩下的還夠我吃好幾年，你們不要擔心我餓死。弟弟，放假回來沒看到我是不是很想我，等過幾年這裏應該就能跟你那邊聯網了，或者，或者你有假期過來看看我。

放心吧，我在這過得很好，天天吃吃喝喝，也用上機器人了，比在老家掃地強。爸爸，你看當初，我說的吧，沒想到我還真是個種地奇才啊。

祝你們身體健康，時間到了，我不說了，爸爸媽媽再見。”

她費了很大力氣才忍住眼淚。女性工作人員貼心的遞給她一張紙巾：“不出意外的話，下一次到飛船上時，你就能收到家裏的回覆了。這可是納稅表現特別好的居民才有的特權。”

井一一用紙巾擦了手心的汗：“非常感謝。”

她沿著走廊離開納稅區，下了樓梯，離開飛船。直到走了很遠，她回過頭去還能看見高大的折射著耀眼光斑的飛船。

井一一想，總有一天我要坐上它回家一趟。不是在這裏難以維生落荒而逃，是榮歸故裏。

得讓他們知道，我活出了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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