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最兇猛的時候到了。井一一在智慧雲星上看到別人發布的視頻。

他居住在高山之上，用微倍鏡頭拍攝的山腳下，滾滾洪水如同猛水呼嘯而來，重重拍在山崖上，卷起驚天浪濤，配文是：雨季？海嘯差不多。

另一條被頂上熱門視頻的是Z3星球開荒小組上傳的《洪流》，一部長達十分鐘的紀錄片。鏡頭從西極汪洋出發，沿著洋流運動方向漂流，經過暗流湧動的西半球海洋，從0°緯線登錄大陸。

然後鏡頭從0°緯線向北，越過高大山脈的阻擋後，洪水滔滔，所過之處摧枯拉朽，淹沒了大片的土地和山脈。鏡頭加速，跟隨洪水追趕上了向北奔逃的動物群，吞噬一切的洪水與星球自轉方向逆行，由南到北沖刷過大地，最後又回到了0°緯線附近。

在這裏，井一一看到了自己的領地，洪水登臨，企圖繼續北上，卻被這裏特殊的地形所阻擋：一座幾乎貫穿5°北緯度的山峰在此像八字的輕輕一撇，延伸到了5°南緯。洪水到此原路折返，就像在陸地上輕輕打了一個漩。

宇宙中一眼望過飄渺晶瑩的腰帶，原來是洪水肆虐後的殘骸。

井一一算是明白自己海邊的沖擊礁石和南邊的奇怪階梯是怎麽來的了。一個用來攔洪，一個用來洩洪，為抗擊洪水功勳卓絕啊。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麽大家的領地都分散開來相隔甚遠了：這都是觀測後的安全區啊。

根據攝制方的幕後介紹，井一一知道，拍攝這部紀錄片時，遠征第五十二軍和Z3星球開荒小組一共出動了200個行動小隊，派出1400名軍人和攝影師。初次抵達的遠征軍從沒見過如此的全球性洪水，突如其來的漫漫洪水席卷了超過20個遠征軍營地，許多軍人至今屍骨無存。

在最後，他們稱，若有開荒者在洪水後撿拾到亡者遺骸，請妥善保管，送其榮歸故裏。

“家國在上，厚土葬赤子。”

雨季在12月中才結束，比預想中的早了點，他們沒急著立刻去新都。第五十二軍決定在一月開啟交易月，並發布了全球通知，也就是說從12月25日到1月7日是交易日。急著去新都的此時已經要開始做準備了。

李君身份特殊，軍方不希望他目前的狀態被太多人知道，希望他們可以在交易日的後期再來，最好是最後一天到達新都，直接上飛船秘密離開。

符靜倒是約井一一同行，因為對於後稷的事已經基本達成態度一致，井一一不想貿然把她也牽扯進來，只說要先整理領地，晚點再去。

所以他們先進行洪水後重建。

雨後三天，領地上的水已經退去，露出濕潤泥濘的土地。之前修築的兩條路有了用處，起碼太陽車在地上行走時不需要經常清淤泥。他們先簡單修覆了一下路面，然後對幾塊耕地進行了排水處理。

井一一專門抽出三天時間，他們把整個領地巡視了一圈：檢視有沒有在雨後被帶到領地來的骸骨。可能是由於地形問題，在經常活動的區域內都沒有發現。

其實他們都明白，骸骨沈重，在水中被裹挾著，更大的可能是沈入海底。

水褪後井一一進行了覆種，依舊是馬鈴薯套種高粱和玉米，經濟作物種植了大豆和棉花。然後又給她的菜地播撒了種子。

裝上做好的一小部分食物到壓縮紐，這一次井一一出發去新都，後稷留在了仿真身體裏：她還是不敢拿後稷冒險，萬一她一到地方，後稷就被抓起來了呢！甚至因為後稷的源文件在手環裏，她把手環偷偷戴在了後稷身上。

當著李君的面，她跟後稷說：“照顧好我們的家，如果我一時半會回不來，你留在這裏不要出去。綜合智元聯合體的所有法律，我沒有觸犯任何一條可以剝奪私人財產的法律，所以無論如何我的領地都屬於自己。”

李君笑笑：“不必緊張，這件事上，我並不知情。畢竟從小讀書少，對法律不算十分了解。”

笑死，在智元聯合體裏有人說自己讀書少。

飛梭上記錄好規劃的路線，井一一和李君前往新都。

飛梭離開領地，高度逐漸攀升。李君突然說：“那時候差不多也是這樣的高度，我撞見了鋪天蓋地的鳥群。”

井一一查看雷達，發現周圍幹幹凈凈：“你可別嚇我，不然絕地求生半年的就要變成你和我了。”

李君大笑：“你還真信呀，就不怕我是騙你的。”

“你的謊言不是這就被揭穿了嗎。”井一一指著空蕩蕩的雷達顯示屏道。

“我的手環壞了。”他說：“你帶手環了嗎？不知道我們現在飛過的這片是誰的領地。”

井一一僵住，李君笑笑：“看來你也不知道。不過我記憶力不錯，這應該是一片無主之地，如果我們的飛梭在這裏不小心又遇到了鳥群，然後我們又消失不見，你猜會怎麽樣。”

在她有機會思考當下的場景之前，李君先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他雙眼緊盯著她：“你沒想過嗎，萬一我是在騙人呢，比如我其實是一個逃兵，一切都是我為了平安度過雨季的謊言。身為一個逃兵，我勢必不能回到第五十二軍，把手環放在那個假矽基人身上，你在離開領地的第一瞬間就會陷入危險。”

井一一從沒往這方面想過，在她心裏，軍人是智元聯合體中十分崇高的存在。

可能更多受家庭因素影響，在井一一家中上數八代都是學者，甚至在智元星全民學者的氛圍下，願意參軍的往往都是真正願意報效祖國的青年人。

從小井一一就知道，軍人走在一條並非康莊大道但不可或缺的路上，維護星球穩定需要軍人，發展新星球需要軍人，航行於漫漫宇宙，為人類尋求更多生存空間的，也是軍人。

井爸跟她說過，在全民學習的時代，人們不事生產，大部分工作都由機械完成，人類的勞動價值除了思考就是操作機械。而離開充滿豐富智元的生活環境，向每一個未知之處探索的軍人，都是在現實意義上放棄了人類共同奮鬥的方向，選擇成為一名奉獻者。

井一一從未懷疑過任何一位軍人，何況是一位少將呢？

她從未想過他會是一名逃兵。

井一一回答他：“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麽身份，但是置身於險境依舊不放棄希望的人，我願意信任他對於生命的尊重。就像那個雨夜我趕去救你，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但是生命至上，我願意冒險。

我想，一醒來就聯系軍方的人，應該是從未忘記自己的任務的。所以你獲得了我的信任。我不認為你會是一位逃兵或者其他危險的人，因為，不會放棄自己夥伴的人，絕不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

李君摸了摸已經報廢的手環，露出一個淺笑：“那也要時刻保持警惕呀，你獨自生活，遇到危險怎麽辦。怪讓人擔心的。”

井一一感覺氣氛有點微妙。

李君端詳她：“沒記錯的話你才剛20歲，還是個小姑娘呢。我記得，剛入伍的時候我差不多也是這個年紀，一眨眼，很多年過去了。”

井一一不知道李君究竟多大，但是他似乎也只是突然有此感想，談話告一段落後他們沒再討論這件事，在沈默中，離開後稷的第四天，他們到了新都。

這是井一一第二次來新都。他們的飛梭在前往原本的飛梭場時被指引前往其他地方，井一一按照指示停下飛梭的時候外面已經站了一隊軍人，目測大概十三、四位。他們乘坐軍方的車直接抵達了飛船，在進行安全檢查後，李君跟他們回到井一一不能涉足的辦公區，井一一則被帶到一個純白的房間裏。

房間裏只有一張椅子，她很自覺的坐上去。

這時候李君應該在核對信息，或者做點別的什麽事吧，井一一想，到底能不能安全出去，就要看一會進來的人能帶給她什麽消息了。

在這種時候，她只能等待，和自己賭李君不會揭發她。

大概過了幾個小時，三個多一點點的感覺，井一一通過心跳判斷的。兩個穿著訓練服的士兵推開門進來，他們向井一一重新宣讀了保密原則，為她配置了手環副本——沒有AI的版本，然後為她提供了上次她購買的物品（具補充包、上古文學知識包、棉花紡織機）並且問她有什麽需要的。

井一一的東西還在壓縮紐裏沒賣出去呢！她當然不願意低價回收給第五十二軍，只好遺憾的錯過這次采購機會。

而後他們派遣了兩個人護送她回到飛梭停靠的地方，讓她即刻返程。

原本打算來新都一趟不容易，好好賺點錢的井一一：好吧，看來早就應該什麽也不帶。

她需要按照來時的路徑原路返回到領地並上傳航行記錄給第五十二軍，等到對方接受並確定她按照要求回到了領地以後，這件事才算完全結束。

跟來時還有李君偶爾說說話不同，井一一在全然靜謐的飛梭上，安安靜靜看著它自動駕駛原路返回，時間在此時無限漫長，讓她無比迫切想回到家。

那個一點一點經營起來的，屬於她和後稷的家。

好像只有回去那裏，她才不是孤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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