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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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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白雪嵐蘇醒過來,隱約感到自己已躺在床上,聞著一股熟悉的味道,便知道是在醫院裏了。他睜開眼睛,受著頭頂上電燈光的刺激,又將眼睛瞇起,恍惚的視線中,有一個人坐在床頭。自己擱在床邊的一只手背上,驀地微微一熱,大概是那人一滴熱淚淌在了上面。他便低低地喚,「懷風?」

那人見他醒了,身子激動地一顫,聽了他開口,不由輕罵了一句,「不孝的東西。」

嘆了一聲。

白雪嵐聽這聲音,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這時眼睛適應了電燈光,也看得清楚了,白太太兩只眼睛腫得通紅,不知已經流了多少眼淚。

見白雪嵐睜著眼睛,她撫著他的額頭問,「你怎麽這就醒了,醫生說你應該睡上一會的,是身上疼嗎?」

白雪嵐頭略一偏,已看見自己肩上的槍傷包紮好了紗布,便問,「懷風呢?」

白太太說,「你這孩子,我問你身上疼不疼?你倒問我要人。」

白雪嵐說,「我不疼,他人呢?」

白太太見他追問個不休,又嘆一口氣。

剛才白雪嵐被送到醫院,宣懷風是一道陪著過來的。白太太原就在醫院裏看守受了傷的五司令,得了兒子挨打的消息,大吃一驚,也趕緊到白雪嵐這來。她見宣懷風臉色憔悴,後脖子模糊著一片血跡,原要宣懷風自去包紮休息,宣懷風執意不肯,堅持要親眼看著白雪嵐諸事妥當後再計較。白太太見勸不動,只好由著他。

可宣懷風身子本就不甚壯實,經歷了一整天的脅迫、槍戰、逃亡,早已心身皆竭,怎能再逞強?

等醫生解開白雪嵐身上的衣服,檢查那些皮開肉綻的傷口,白太太心疼兒子,早哭得淚人兒一般。她見宣懷風在一旁沈默地看著,一滴淚也沒流,以為他果然鎮定。不料宣懷風看著看著,身子忽然往後一栽,就不省人事了,把白太太唬得心都差點跳出來。讓醫生檢查後,才知道大概是人早已累極,白雪嵐的傷又讓他精神上受著極大的刺激,這時候反而是暈過去的好。

這事白太太此時自然不能同兒子實說,只說,「他本要守著你,我不準,叫他去歇息了。他在隔壁的病房裏睡著呢。」

白雪嵐說,「就在隔壁嗎?我去看看他。」

說著便要坐起上身。

白太太忙按住他,咬牙道,「你還瞧別人?你瞧瞧自己吧。唉,才睜眼就要惹人生氣。」

她嘴裏說著生氣,眼淚又噗噗地滴下幾顆。

白雪嵐對父親的拳頭是不怕的,倒是有些見不得母親落淚,忙安慰說,「我常和醫院打交道,有什麽不懂的?子彈打的是肩膀,又不傷臟腑。家法那兩根棍子,傷口看起來血淋淋的,其實不過蹭破點皮。大概醫生處理傷口時,已經給我用了一點嗎啡,如今我身上也不覺疼。」

白太太沒好氣道,「只是蹭破點皮嗎?骨頭都斷了,你還嘴硬。」

白雪嵐往自己右手臂打的厚厚石膏瞅一眼,滿不在乎地笑道,「自然會長好的。我躺在床上不動,它也不會長得快些。母親若是實在不放心,醫院不是有輪椅嗎?叫護士拿一個來,我坐在上面,叫人推我隔壁去看看也行。」雨兮讀佳

白太太知道兒子雖然嬉皮笑臉,其實是勸不動的,對這樣一個被紗布包成粽子似的人,何必還去爭執,於是她也不說多餘的話了,叫護士拿了輪椅來,小心翼翼把白雪嵐從床上扶下來。

白雪嵐被推到隔壁病房裏,看見宣懷風躺在病床上,眼睛閉著,呼吸悠長,應該是累極了睡著的模樣,心裏安定下來。見宣懷風一只手垂在床邊,便習慣地想要拿起那只手放回被子裏,只是他左肩受著槍傷,右手臂又裹著石膏,勉強一動,那一瞬間疼痛似乎蓋過了嗎啡的效果,讓他眉頭一抽。

白太太全副心神都擺在他身上,忙問,「怎麽?疼嗎?」

白雪嵐說,「嗎啡大概有些過去了,不礙事。母親,您幫我個忙,把他手放到被子裏去,不然怕要著涼。」

飯廳事情的過程,白太太並未親見,不過白雪嵐送到醫院後,她大約也從別人口裏問出了七八分。自己親著疼著養大的兒子,心甘情願地為了另一個人這樣糟蹋身體性命,做母親的心就像浸在鏹水裏一樣發疼。可縱使一萬分想教訓這不孝子,他已經傷成這樣,難道還能忍心再加打罵?

現在見他對待宣懷風,真是十足的癡意,白太太不由嘆氣。這一嘆,倒把她對這不孝子的惱意,給嘆去了九分,剩下的一分,也化作了無奈。

白太太就按白雪嵐央求的,拿著宣懷風軟軟的垂下的手塞回被子裏,又細致地掖了掖被子,問白雪嵐,「這樣可行了?」

白雪嵐點了點頭。

白太太問,「你說嗎啡大概過去了,想必你很有些疼。我就說,你不該硬撐著下床。請醫生過來,再給你註射一點嗎啡罷。」

白雪嵐能守在宣懷風身邊,就處於了一種心靈上安定的狀態,倒不大在乎自己身上,想了想搖頭說,「不用。」

白太太不悅地說,「你又逞什麽強?我看你剛才眉頭皺著,想必是疼得厲害。」

白雪嵐說,「疼一點好。人疼,腦子比較清醒。要是打了嗎啡,怕我也要睡過去。」

轉頭在病房裏四處一看,瞅見掛在墻上一個壁鐘,說,「快五點了,我只看見窗戶外頭黑著,只不知道是淩晨還是晚上?現在還是大年初一?」

白太太說,「當然還是大年初一。你以為自己睡了多久?最多也就兩個鐘頭。像你這樣受傷的人,是不該這樣快醒過來的,所以說你這孩子,從不叫大人省一點心。」

她的埋怨,白雪嵐唯全盤接受而已,並不敢反駁,只笑著說,「我腦子裏是有根弦的,知道這不是睡覺的時候。五叔的傷先不問,他且需要休養。我想大伯和父親必是還沒睡的,就是不知他們人在哪。我需要和他們聊聊,這是正經待辦的大事。」

白太太聽他最後一句,想起自己聽到的那些風聲,知道這不是婦人出主意的時候,便如實對他說,「也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暈過去的,暈過去前又大概知道多少,我告訴你,你四叔已經走了,老爺子暈過去,也被送到這家醫院來。醫生檢查了,說老人家是受了刺激,也就一個需要休養的意思。所以如今這醫院裏,竟是住了白家四個病號。」

她說著,瞥床上的宣懷風一眼,又改了口說,「再算起來,是五個白家人了。你大伯父又說城裏局勢危險,要提高警戒,將醫院都包了下來。你看這裏很安靜,其實外面已經派了許多兵來把守。至於你大伯父和你父親,老爺子在醫院裏躺著,他們這時自然也在醫院。」

白雪嵐說,「這就方便了,我需要立即和他們聊聊。勞駕母親把他們請過來,好不好?」

白太太本想問要聊大事,怎麽不先回白雪嵐自己的病房去?後來一想也就明白了,這是不肯離了宣懷風一刻的意思。不禁感慨,自己辛苦養的兒子,現在連身體到心靈,通通都屬於另一個人了,是真真正正的一點不剩。見他這樣傷痕累累的癡心,做母親的只覺可憐,也就不願為難他,苦笑道,「你要和他們聊聊,自然可以。只不過,我是不會去找你父親的,他眼睜睜看著你被打成這樣,哪還有做父親的樣子?我剛才在你的病房裏,不過說他兩句,這是很自然的事,他竟就這樣跑了。等著罷,這官司我以後還要和他打的。只我現在想起他就生氣,並不想和他說一個字。還有你大伯,你爺爺幾乎要了你的命,他也在一旁幹看著。我是不去理會他們的,要找人,我替你叫一個護士去找。」

說完,走到了病房外頭,應該是找護士去了。

白雪嵐趁著這一點安靜縫隙,便轉頭去看宣懷風。一時想起飯廳裏發生的那些事,竟有些倒錯的恍惚,仿佛那不是才發生的,而像已經過去幾十年了,瞧著躺在床上的人,便有一種已和自己相濡以沫了幾十年之感,就像不知什麽時候,兩人已經攜手走過了一輩子,此時又是在走另一輩子。

忽又想起在飯廳裏,自己說要枕在宣懷風腿上,宣懷風說下輩子吧。

此刻,就是所說的下輩子嗎?只是這樣有些不劃算,不如這輩子還是這輩子,把這筆珍貴的帳算到真正的下輩子去。若下輩子宣懷風投胎做了小狗,自己便也做小狗,舔舔蹭蹭的過一生。如此想著,竟比做人還幸福。

要不是受了傷不能伸手,早就摩挲著這張他最愛摩挲的臉了。現在,白雪嵐只能凝望著宣懷風而已。

在別人看來,兇悍倔強的白十三少才經歷了那些血雨腥風,打得皮開肉綻,坐著輪椅到愛人床前,兩人宛如隔世重逢,不知是何等激烈的心情,有多少衷腸要傾述。誰能猜到他的腦裏的畫面,不過是兩只舔舔蹭蹭,一起曬太陽打滾的小狗。

及至門外響起腳步聲,又有人打開了房門。白雪嵐才把那孩子氣的畫面藏在了腦海深處,轉頭看看,不但大司令和三司令來了,連五司令也來了。

白雪嵐見五司令吊著一只胳膊,想起自己打的那一槍,心裏有些過不去,忙問,「五叔,你的傷如何?你應該休養著,何必過來?」

五司令冷哼道,「你還有臉問我的傷嗎?放心,老子一定和你算帳,可眼前不是時候。別看你現在坐著輪椅,我知道你是禍害遺千年,老爺子的家法打不死你。罷了,別的廢話都省省,說正經的。廖老頭叫士兵把廖家團團保衛起來,這是要翻臉的意思。眼看快天亮了,早上城門一開,各處帶兵的軍官們陸續就到,到底怎麽個章程?打還是不打?」

大司令也早就琢磨著這事了,聞言便說,「廖翰飛死了,廖啟方這是絕了後,就算我們不想打,他也肯定要動手。今早軍官們進城,廖翰飛命令一布置下去,地方上的軍隊馬上就會開拔。我和老三商量了,親自出城去指揮。老五受了傷……」

五司令不等他說話,把沒受傷的那只胳膊在半空中用力一揮,說,「我這傷不算什麽。外頭好幾處兵,你和老三有幾個身子,夠分幾處使?我也出城去。這裏留一個坐輪椅的看著也夠了,就算他頂不住,老爺子雖然躺在床上,那畢竟也是老爺子,再有什麽事,也能鎮住。」

白雪嵐看幾位長輩的意思,倒要因為這點小事來個討論,實在不符合他的原意,忙開口說,「我覺得和廖家這一場,未必要在外頭打。要是能在城裏解決,不是更好嗎?」

三司令倒抽了一口氣,打量著他說,「你難道想在濟南城來一場巷戰嗎?想得倒美,可惜這只能是失心瘋。一來,我們在城裏和廖家的人馬差不多,誰也不占優勢。二來,這城裏除了白廖,還有韓甄,還有那些富紳遺老,誰手裏沒一批肯死戰的人。哪個敢在這裏來個玉石俱焚,大夥非聯合起來消滅了他不可。」

白雪嵐說,「我何曾說……」

一句話未說完,又一個人走進來,居然是居副官。

三位司令一見是他,都嚇了一跳,忙問,「你怎麽來了?是老爺子那頭有什麽情況?」

居副官說,「並沒有什麽不好的情況。總督剛才醒過來了一會,聽我說幾位司令來和十三少商量事情,命我過來旁聽。局勢萬一有什麽變化,總督問起來,我也好答話。」

三司令想起在飯廳裏老爺子當場氣暈過去,也有自己最後表的那個態度的緣故,當時自己那些話,對老人家是前所未有的不恭敬,心裏不安地說,「既然醒了,我還是看看。」

居副官忙說,「倒不必現在去,我瞧總督那樣子,是暫時要點清凈的意思。」

五司令一把拉著三司令,也說,「要是被廖家打趴下了,丟了老爺子的家底,你就算跪在老爺子床前,他愛瞅你一眼嗎?商量了正事再說。」

又回頭對著白雪嵐問,「你剛才說何曾什麽?若是有什麽打算,快說出來,別拖著我們工夫。」

白雪嵐說,「我說我何曾建議巷戰來著?我想地方軍隊部署起來,總要個一兩天的工夫,我們若能在這之前把廖啟方解決了,這場仗也就可以免了。」

大司令本來臉色很是凝重,聽了這話,不由好笑起來,指著白雪嵐對三司令說,「老三,他這是被家法打糊塗了。老爺子幾十年都沒能解決的人,他以為一兩天就能解決呢?」

白雪嵐看看窗外天色,雖仍是一片的黑,但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著,總將要亮起來的,便坦言道,「各位長輩在這裏,本輪不到我指手畫腳,不過廖家那邊,懷風擬定了一個很不錯的計劃,我們已經實行了一半。現在是要實行另一半的時候了。」

於是便把宣懷風為了避免太多死傷,要將沙場戰變成金融戰的打算說了。

往下道,「原本我們是想等到初八,銀行開門,引發萬金銀行一輪擠兌,那樣把握更大。不過廖翰飛一死,必須現在發動,否則這場仗又要堆人命去塡。我算了算,萬金 銀行銀庫裏已經空了,廖家賭場和馬球場這兩天沒有現金進來,尤其是馬球場,那些外國馬球員是按天要優渥薪水的,所以馬球場不但賺不到錢,反還要賠許多錢進去。」

大司令原本聽他說一兩天內解決廖家,認為他一定是瞎吹牛,現在聽他侃侃而談,竟是越聽越有些譜,臉上不由多了兩份生動的神色,插話道,「最重要的是壓艙銀,這筆錢廖啟方拿不出來,那今早入城的兵爺們可不好打發。廖家這些年賺了太多黑心錢,把軍隊養得直流肥油,收到錢他們就把廖啟方當祖宗拜,可要是收不到錢,那就是加倍的難受勁了。」

三司令心裏也暗暗叫好,想著自己生的這小兔崽子畢竟不錯,不聲不響就把廖家的銀庫掏了一個空,老爺子帶兵許多年,沙場上本事是不錯,可怎麽就沒想過打什麽金融戰呢?

又忽然想到,這金融戰也不全是自己兒子的功勞,若沒有躺在床上那位,大概也不會有眼前的局勢。於是眼睛不禁往床上的宣懷風瞥了瞥,又把視線擺回來,作出一個嚴肅的斟酌態度,對白雪嵐說,「你們的計劃好是好,就是太溫吞。廖家那些軍長師長們總不能一進門就伸出手問廖啟方要錢,要是廖啟方馬上給命令,要他們開始調動各地方軍隊,他們遵命不遵命?時間上一拖延,各地沖突就可能起來。如今你要拿出一個方法,把那些軍官們和廖家的矛盾立即挑起來。要是廖啟方下命令,他們不願意執行,那事情就好辦了。」

白雪嵐聽他說「你們」的計劃,笑容不由地加深了,說,「父親的意思和我想的一樣,離間計這種老祖宗傳下的東西,可不就是這種時候使的?再說廖家銀根已經刨了,我們的錢卻是源源不斷地進來,既然軍官們為廖家賣命只是為錢,我們先破壞廖啟方和他們的關系,然後把他們買過來就好。」

大司令驚訝地問,「好大的口氣,你哪裏弄這許多錢?」

五司令說,「他弄了個宣白義彩,原以為是小孩子的玩意,沒想到竟是個聚寶盆。那些人想中五百萬,真是想瘋了,大約把買棺材的老本都掏了出來,前天才開的張,兩日工夫就進了兩百多萬的帳。他娘的,我竟不知道濟南城裏的人藏著這許多錢。」

大司令還是皺眉,「進來兩百多萬也不算什麽,以後要開一個五百萬出去,一進一去,不是還虧了?」

三司令見他還要往下說,指著床上的宣懷風說,「別的我不能保證,可這孩子是個玩數學的天才,我是親眼所見。他上次贏了八十萬,還教了我老半天呢。咱們兄弟都不是算帳的材料,費那腦子幹什麽,既然是他的計劃,他還能把帳算錯嗎?不可能。現在錢是有了,不過我倒是擔心宣白義彩那裏,廖家要是失心瘋,帶兵去打個劫,這可要糟。」

五司令神色也一變道,「三哥提醒得對。昨晚兵荒馬亂,那些鈔票金子擺在大馬路上,雖說派了兩隊兵把守,萬一姓廖的狗急跳墻,帶著大隊人馬來搶,那可攔不住。我們要趕緊加強布防。」

說著就要往門外去喊人。

大司令叫住他說,「你想想自己吃的是誰的槍子,你還敢小看人嗎?宣白義彩那邊,雪嵐要不做點防備,我不能信。」

白雪嵐聽大伯又提起自己讓五叔吃了槍子的事,很有些過意不去,因此對五叔的態度放得特別謙遜些,低聲說,「我手上沒有可使的人,哪還能防備。不過這方面我想甄家姐夫會料理,宣白義彩五百萬的本錢裏,他占的股本最大,要真被搶了,他損失最慘重。昨晚他一見城裏氣氛不對,一定早派人去看守他的老本去了。」

眾人談了談,事情又回到如何挑撥廖啟方和軍官們的關系上,算來算去,就缺了一個在廖家內部策應的人。

五司令便對白雪嵐說,「我看你這表情,有點胸有成竹的意思,是不是你在廖家埋伏了什麽人?若是就趕緊說出來,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吊我們的胃口。」

白雪嵐說,「我才回來山東幾天,要是能在廖啟方的高級軍官裏面埋伏下人,那我真成神仙了。只我看老爺子把居副官派過來,不能僅做旁聽吧?居副官,老爺子藏著掖著什麽好東西,今天必須露一露了。」

這話讓居副官聽了心裏大震,暗想,老爺子苦心埋的這顆暗棋,絕沒有吿訴過十三少,怎麽他居然能猜測出來?都說老爺子所有孫子裏頭,這位最像年輕時的老爺子,心思縝密愛留暗招,可真一點不錯。

居副官佩服地看了白雪嵐一眼,想了想,才開口說,「總督和廖家戰鬥了這些年,在裏頭好不容埋伏了幾顆棋,前陣子廖家一輪接一輪地嚴查奸細,好幾個都被查出來弄死了,就剩這一個,不但藏得深,還是個帶兵的。這顆好棋不到最後關頭,萬萬舍不得用。不過總督剛才說了,這顆棋交到十三少手上,若十三少覺得今天該用,那就按你的意思辦。」

然後,低聲說了一個名字出來。

眾人聽後,都倒抽了一口氣。

五司令喃喃道,「米英那王八蛋,老子還總想著偷偷打他的黑槍,讓姓廖的心疼呢,怎麽他竟是咱們白家的人。老爺子藏的這一手,他娘的……真是他娘的!」

白雪嵐也是喜出望外,「我知道老爺子在廖家總會藏點寶貝,就沒想過是這麽個大寶貝。很好,就請這一位來配合我們。」

三司令問,「廖白兩家已經撕破臉,廖家現在重兵把守,要傳信是個難事。總不能打個電話去廖家,指名道姓找米英。」

這個重要的問題,白雪嵐早就算計過了,毫不遲疑地說,「地牢裏還關著一個叫萬光的,他就是從廖家那邊來的。這種小嘍啰,大本領沒有,傳點消息還用得上。」

大司令謹慎地提醒,「不會把他放回去,他反而向廖家告發領功吧?」

白雪嵐笑道,「絕不會。他在藍胡子那過了幾道手,早調教得孫子一樣了,給他十個膽也不敢翻天。」

眾人知道他辦事精細,他既然敢打包票,那一定是有把握的。於是不再糾結這些小處,繼續討論別的問題。等商議妥當,便各自喚人,吩咐手下放人的放人,傳消息的傳消息,其他諸如調兵防衛事宜,幾位司令也有自己的布置。

白雪嵐為了保持清醒,強撐著不用嗎啡,討論完這些事,早疼得額頭一陣陣地冒冷汗,身子在輪椅上略挪一挪,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三司令剛在外頭對自己的副官吩咐完事走進來,看見他這樣,皺著眉說,「沒有用嗎啡嗎?那些混帳醫生,個個都吃幹飯的。」

說著便要找醫生。

白雪嵐說,「不用,我受的傷不輕,怕放松下來會睡過去。要是局勢出現變化,我睡得死死,那怎麽處?」

三司令說,「事情都商定了,你還待如何?局勢有變化,我們也不是吃幹飯的。你小子不怕疼死?」

白雪嵐額頭掛著薄薄一層冷汗,卻舉不起手去擦,微喘著氣笑道,「小時候不知挨了你多少打,難得聽你問疼不疼。疼就疼罷,熬過今天再說。」

忽聽一個人輕輕地嚶了一聲,仿佛剛醒過來的氣息,又輕輕地問了一句,「雪嵐,你是哪裏疼嗎?」

白雪嵐回頭,見是宣懷風醒了,正一只手撐著床單坐起來,忙說,「慢點,別起急了頭暈。」

宣懷風朝他這邊一瞅,才看清他是坐在輪椅上,手上打著石膏。自相識以來,未曾見過白雪嵐這樣淒慘模樣,宣懷風只瞧了一眼,就心疼得眼圈都熱了,忙下床到白雪嵐身前說,「對不住,我本來守著你的,也不知怎麽就躺到床上去了,倒是你何時起來了?身上很疼嗎?」

白雪嵐說,「不疼。」

宣懷風說,「這是撒謊。不疼,額頭上這些汗是哪裏來的?」

一時也找不到手帕,便捏著衣袖一角,給他擦了擦汗。

宣懷風醒來前,已隱隱約約聽見他們說的一些話,所以並不再問白雪嵐的意思,徑直到門外找了護士,請她叫醫生過來。等醫生來了,就說,「病人疼得厲害,勞駕你給他打一針嗎啡。」

白雪嵐剛要說話,宣懷風說,「我知道你怕睡過去,這個無妨,我就在這裏,你要睡了,我提醒你。」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過來,抓著白雪嵐的手掌,輕輕一握,問,「你看,這樣你就睡不著了,是不是?」

白雪嵐想著昨夜情景,稍差一點,這個人就不在自己眼前了,如今能被他這樣握一握手,還有何話可說,於是便接受了那針嗎啡。打了針,頓時輕松多了。

宣懷風唯恐藥效不快,還擔心地問,「疼不疼?」

白雪嵐說,「疼是有些疼,不過你握著我,我也就舒服一點。」

三司令在一旁冷眼瞅著,心忖自己當父親的開口,不能讓他打嗎啡,另一個人一開口,他倒老老實實,半點不反抗了。剛才忍著疼還滿不在乎,打了嗎啡後,這樣凜凜的一條山東漢子,反而假裝呻吟說疼,三司令實在看不下去,心裏嘆了一句這小兔崽子,別的不像老子,這一點倒是青出於藍。

哼了一聲,無趣地正要走。忽然一個人從門外進來,差點和他撞個滿懷。

三司令定睛一看,原來是孫副官,罵道,「毛躁什麽?」

孫副官昨日被房連長軟禁起來,他本就不是白老爺子要對付的人,沒被如何為難,見事情已過,也就放了他出來。他見了白雪嵐,也沒工夫絮叨房連長那些事,就報告說,「韓旗勝帶著兵來,把白家包圍了。」

三司令一楞,氣罵道,「這狗東西,趁著我們和廖家有大動作,他倒是二話不說就摻和進來了。無緣無故包圍我們宅子,是想落井下石嗎?」

孫副官說,「也不能說無緣無故,他是要我們交出他妹子。」

三司令說,「他的妹子,他娘的怎麽來問我們要?」

話說完了,忽然想起自己家那小兔崽子可是個慣能各處點火的猢猻,不要又是他惹出的禍吧?下意識地一回頭,瞧見白雪嵐臉上那滿不在乎的神情,不由楞了楞,知道自己又猜中了。

三司令沈下臉,正打算責問。

結果倒是宣懷風先開口道,「父親聽我說,韓小姐確實在我們那。她哥哥太狠心,連親妹妹也要下手,我們原本就和韓小姐有合作,不能見死不救。雪嵐本不願意插手,是我再三央求,他才管了這樁事。父親生氣,就責怪我罷。」

三司令見他脖子後面包紮著一塊白紗,很瘦削虛弱的樣子,又一口一個父親,實在不好發氣,只能對白雪嵐說,「韓家不是不能招惹,可你挑的時間太不巧。這樣腹背受敵……也罷,我回去一趟,把韓家那邊應付一下。」

白雪嵐說,「還是我去罷。韓旗勝那人,我有法子應付。」

三司令說,「這倒奇了,難道你能把韓家那邊的銀根也刨了?」

白雪嵐說,「我總不能什麽準備都沒有,就去剃韓旗勝的眼眉,他來鬧事,我自然有交代。只是城防那邊還要辛苦父親。」

三司令見他不慌不忙的,大概確實有對付韓家的準備,心裏老大驚訝,幾年不見,這小子雖和從前一樣能惹禍,但收拾爛攤子的手段似乎大有長進。

瞧著他一副狼狽樣的癱在輪椅裏,一只手和宣懷風的手輕輕握著,三司令心裏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覺得自己留在這裏,很有些礙眼,點頭說,「好,城防那交給我。」

白雪嵐想起白太太還在生氣,想提醒他一句記得去瞧瞧母親,話在嘴邊,又停了,看著父親快步走出了病房,不禁莞爾一笑,便吩咐孫副官備車,只是擔心懷風身體勞乏,叫他留在醫院裏休息。

宣懷風說,「這真是倒過來了。你才是應該在醫院裏躺著休息的那一個,你倒要我留下。我知道韓家那邊恐怕要緊,你不親自去一趟是不能放心的,我陪著你去好不好?你看你這輪椅,總需要人推罷?」

說罷不由分說,就走到白雪嵐身後扶住輪椅把手,小心翼翼地推出房門。

白雪嵐雖叫他留下休息,其實心裏實在不想離開他一刻,何況局勢尚未安定,思忖著還是把這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保險些,於是也不多說什麽,享受起被宣懷風推輪椅的優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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