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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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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雪嵐看他似乎還想伸手去搗鼓箱子裏的武器,忙把他拖一邊去,數落說,「別瞎摸了。這箱子裏,只有這太陽眼鏡能歸你。」

把眼鏡往他手裏一塞。

宣懷風方才已把眼鏡往他身上扔過一回,現在若第二度拒絕,就太不給愛人面子了。他雖對這為威風的東西不以為然,但也敷衍地拿在手上,想著孫副官已經來了,自己穿著長睡袍的樣子終是不雅,說,「我進去換身衣服。」

便進去找一身西服換上。

等他穿得整整齊齊地出來,才發現房連長也到了。

白雪嵐正對房連長說話,「聽說我父親最近對你老大不高興,有這回事沒有?」

房連長苦笑著回答,「上次軍長在郊外和廣東軍那姓展的打一場,我擅自領著加強連過去,司令是個明白人,還能不知道我已經瞞著司令,暗地裏向軍長報了忠誠嗎?幸虧司令是軍長的親老子,我站在軍長這一邊,司令還能忍耐。對我擺臉子已經算好了,我知道,我的行為,在軍隊裏簡直可以槍斃的。」

白雪嵐欣賞地點點頭,「司令是我親老子,你站我這一邊,是敢為了我,得罪我老子了。那我再問問你,你敢不敢為了我,得罪我爺爺?」

房連長一楞,為難的樣子,仿佛牙疼似的,不安地問,「軍長,你難不成……還要和老爺子來一場硬的?」

白雪嵐說,「我在濟南城裏,數不清的敵人,誰知道什麽時候後背挨槍子?如今,我是要展開一個大行動了,有一件要事托付你。不過,我要你一句響亮話,你是幫老爺子,還是幫我?不要關鍵時候,你軟了蛋,背叛我,投靠了老爺子去。」

房連長一張剛正的臉龐,堅毅得棱角完全凸顯出來,正容道,「軍長,姓房的是打仗的漢子,不玩朝三暮四的花招。我既然選了跟您,絕不能背叛您。不過,把話說在前頭,我打一開始,當的就是白家的兵,跟隨的就是老爺子。您若是叫我對老爺子動武,對不住,萬萬做不到。再告訴您一句實話,哪怕我肯做這種王八羔子才做的事,但我手下那些兵,也不會聽我的指揮。」

白雪嵐笑著擺擺手說,「得了,瞎七搭八的,以為我要叫你去幹掉老爺子呢?我不是那種沒良心的青肚皮猢猻。剛才我問你的一番話,你要是答得十成十,我還不大買帳。唯其你說的很實在,是個有良心的,我很信你。」

宣懷風走出房門時,他已經瞥見了,說到這裏,便過去把宣懷風帶到房連長面前,鄭重地說,「這個人,我交給你保護。你能不能做到?」

房連長只怕白雪嵐要叫他去和白老爺子正面對抗,聽見是這麽一個差事,實在不算難,松了一口氣說,「一定做到的。」

白雪嵐說,「你既然打了包票,可要把他照顧好。今晚吃過年夜飯,我就去接他。」

山。與。

三。タ。

宣懷風只以為他叫房連長保護自己,是指白天這段時間,沒想到竟要過了年夜飯,不禁愕然地問,「怎麽,年夜飯我們不一道吃嗎?」

白雪嵐倒不是因為昨夜事情太多,忘了和宣懷風提,實在是不好開口,嘆了一口氣,才歉疚地說,「本來,你在這裏一個親人也沒有,這頓年夜飯,我是必須陪著你的。無奈還有許多事情要解決,我也是無奈。實在是委屈你,對不住。」

宣懷風前頭已生出漂泊之人的一點悲傷,實在把解愁的良方,都指望在白雪嵐身上,然而他這樣向自己道歉,自己真不能說出一個埋怨的字。心忖,這樣重要的日子,他不能和我一道,想必有大事要辦。既如此,我不能做他的負擔,總讓他毫無牽掛的去辦事才好。便露出英俊的笑容,很輕松地問,「我這邊是小事。倒是你如何?年夜飯回不回白家大宅去吃?」

他這樣問,白雪嵐更是愧疚。自己把人千裏迢迢的慫恿到濟南來,口口聲聲說是一家人,鬧出多少事故,如今卻連年夜飯也將他排除在外,實在說不過去。可若是撒謊,更覺得辜負人,只好實話答他,「是的。」

宣懷風臉上沒有一點不自在,反欣然道,「這就好,我正想勸你這個。你事情再忙,但大年夜的,不能丟下父母。這些年你身在外地,父母盼著和你吃頓年夜飯,大概也盼望許久了。今晚和和睦睦的團圓,是很要緊的事。」

白雪嵐半愁半惱地說,「你不在,算什麽團圓?」

宣懷風因為房連長在旁邊看著,舉止上很是矜持,這時因白雪嵐煩惱,也就不能再顧忌,伸手按著白雪嵐的肩膀,安慰小孩子似的撫了撫,笑著低聲說,「你我彼此,講的是君心似我心,你怎麽執著在一頓飯上頭?真是愛鉆牛角尖。等你今晚吃過飯,我等著你回來才睡,好不好?」

白雪嵐也知道自己矯情了,厚面皮竟也有些微微發熱,把宣懷風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握在大掌裏摩挲了兩下,深吸一口氣,振作起來笑道,「那說好了,等我回來慰勞你。我也該走了。」

於是又密密叮囑了房連長一番,不外乎是務必把宣懷風看護好。又在箱子裏掏出一副太陽眼鏡,交給孫副官。

孫副官說,「我也有?我以為大概我是用不著。」

白雪嵐說,「花大價錢買回來的,數量也夠,分你一個當彩頭罷。」

孫副官說了一聲多謝,笑著接過了,隨手插在左胸口的軍裝口袋上,倒在文弱中,顯出兩分男子氣。

白雪嵐吩咐一個護兵,把箱子抱了跟著自己,向宣懷風打個招呼,便大步離開了。

他剛出門,房連長一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露出一點笑容,搖了搖頭。孫副官猜到他的感想,笑著問他,「你肚皮裏在罵人,說總長比個老媽子還嘮叨,是不是?」

房連長說,「不敢肚皮裏罵總長,我也就是想,從前一個下命令像刀子一樣利落的人,居然也有嘮嘮叨叨的時候。你看我剛才,為了這保護的差事,應了多少聲是,他還一個勁叮囑。」

他和宣懷風認識還不算太久,不敢開宣懷風的玩笑,發現自己說話時,宣懷風有些赧然,忙就打住,對宣懷風問,「宣副官今天是打算留在飯店,還是另找一個地方?」

宣懷風秉承一動不如一靜的觀念,正想說還是留在飯店就行了,免得麻煩。

孫副官卻搶在他前頭說,「這個我要做一個主張,飯店太礙眼,而且容易被調查到。還是換一個地方妥當。」

房連長說,「藏身的地方,我倒知道幾個不錯的,都在城外,十分僻靜。」

孫副官搖頭說,「光是城外這一點,就敬謝不敏。上次鄭家窩的事,不就是城外?出了城,匪徒膽子更大,連軍隊都敢調用,不能冒這種險。」

在房連長看來,四大家族既有和平協議,至少大過年的,不至於調兵遣將,彼此打埋伏。可是鄭家窩那次伏擊,他本人也有參與,見孫副官拿出來說,也無可反駁,點頭說,「那好,請宣副官說個信得過的地方。我這就把你們送過去。」

宣懷風說,「我是個外鄉人,哪知道什麽地方信得過。總長把孫副官留在這裏,總是要孫副官發揮作用的。我們就聽孫副官的話行了。」

孫副官正有這個意思,也不推辭,報了城裏一處地址,說,「這是一個小公館,地址很保密。宣副官,這就請移步罷。」

宣懷風無可無不可,同孫副官他們一道出了衡園飯店,自有護兵替他們去付房錢,不必理會。因為房連長帶了二十多個配備武器的大頭兵,一起走太礙眼,房連長又打發許多士兵分頭先去小公館,自己則親自帶著宣懷風和孫副官坐上轎車。

這時已快九點,街上賣年貨的商鋪都開張起來,擺得滿滿的,要賺一筆過年錢。也有賣炮仗煙花的,引得小孩子眼珠子閃閃發亮,掙脫了大人的手,直往攤子前饞著看。富人的小姐太太們這幾天是一定要擺闊的,也比較舍得汽油費,因此出門騎馬的人少了些,倒多了許多汽車在路上。

宣孫兩位副官並一位連長,坐著一輛汽車從衡園飯店離開,慢悠悠往藏身的小公館開去,夾在來往的汽車中,並不起眼。

車上無事,大家閑談起來。

宣懷風說,「房連長,你今天接了這差事,年夜飯也不能回家吃了。我們可有些對不住嫂夫人。」

房連長笑道,「當兵的人,沒有這些窮講究。況且對於我們這些帶兵的人來說,越是節慶,越要提高警惕,以防不測。今年就是沒有這檔事,我也會留在營房裏,和我的士兵一起過。家裏那些婆娘,哪頓吃不吃,沒什麽大礙。只要元宵前回一趟家,給小孩子們發發壓歲錢,就是個意思。」

孫副官問,「你幾個孩子?」

房連長說,「三個兒子,三個閨女,合起來,就是好好好。」

宣孫兩人見他說得有趣,不禁莞爾。

孫副官說,「這三個好裏,我以為一個是好家庭,一個是好福氣。宣副官,我和你打一個啞謎,百事不廢。那第三個好,該是什麽呢?」

最後一句,是望著宣懷風說的。

宣懷風想了想,笑道,「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廢。你這啞謎,打的是不是天時,地利,人和的齊整?可是又不對,好家庭固然很夠人和的標準,然而好福氣算天時還是地利呢?」

孫副官說,「可以算地利。能夠遇到有利的地形,不是福氣是什麽?」

宣懷風說,「有些牽強。」

孫副官呵地一笑,說,「罷啦,我們都不是古文先生,隨便說笑,不要認真。你有答案沒有?」

宣懷風想著畢竟要過年了,大家都愛聽個喜慶的話,便也順著他了,說,「你把地利人和說了,就剩一個天時,這謎很淺,我再加一個好,就是好日子。合乎天時否?」

孫副官點頭,「很合,很合。房連長,你占了這三個好,許多人要羨慕你啦。」

房連長讀書不多,聽二人嘀咕半天,有大半聽不懂,不過好家庭、好福氣之語,也明白是吉利話,說了一聲多謝,朝宣孫兩人點點頭。

宣懷風因為不能和白雪嵐一起過年,原有些惘然,現在和孫副官說說笑笑,也開朗起來。他知道人家是故意開導自己的情緒,很承這個人情,便也笑著對孫副官說,「好日子三字,是送房連長的謎底。若是送你,我就要另換三字。」

孫副官問,「另換三個什麽字?」

宣懷風說,「自然是好姻緣。我還尋思,回首都之前,能不能做成一次媒人。」

孫副官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冷寧芳,心裏喜孜孜的,面上卻不好意思,把脖子轉了轉,看著車窗外說,「有人總埋怨別人打趣他,其實他也很會打趣人。」

宣懷風說,「你總學著我們上司那瀟灑的樣子,裝作不在意,其實我深知道,你為這三個字,很有點朝思暮想。其實我真想給你幫點小忙,只要你開口……」

話未說完,忽然轟的一聲巨響,不知從哪傳來。

宣懷風楞了一下,還以為是誰放了一個過年的大炮仗。

房連長卻一個激靈,叫了一聲,「炸彈!」

拔出手槍,臉貼在車窗冰冷的玻璃上,繃直了後頸往外張望。

路上的人群在開始的愕然後,也反應過來,有叫喚的,有蒙了頭亂跑的,也有許多人擡頭,指著北邊說著什麽。宣懷風和孫副官也擠著到車窗看,只見北邊似乎隔了幾條街的地方,半空緩緩升起一道黑煙,那大概就是發生爆炸的地方。

宣懷風這時,不免又想到白雪嵐身上去。那人帶走的箱子,除了只能耍帥氣的太陽眼鏡,還有美國制手雷,恐怕是打算生事。這場爆炸,不會就是他的手筆吧?

房連長對窗外觀察片刻,知道這不是沖著他們來的,一點也不遲疑,對著開車的士兵連聲命令,「快開,快開!別留在大街上,快去公館!」

士兵踩著油門,轎車飛快跑起來。

這一路到藏身的公館,竟是很順利。轎車開進公館門前,三人下車,房連長開始分散出去的士兵們,已經有七八成趕來向他報到了。這些都是有經驗的老兵,防守一個公館不算多大的事,房連長吩咐兩句,讓他們各自去安排崗哨巡邏。

宣懷風在車上就記掛白雪嵐,只是轎車上見房連長專註著趕到公館,一路握著手槍提高警戒,自己也不能太不懂事去打擾。現在進了公館,大家都安定了些,宣懷風才問,「剛才的爆炸,要不要打聽一下?別是和總長的計劃有什麽關系?」

孫副官說,「據我所知,總長並沒有在城裏搞爆炸的計劃。不過,我剛才在車上看黑煙的位置,似乎在金龍大飯店那條街上。若真是那地方發生了爆炸,可十分不妙。安德魯先生就住在金龍大飯店呢,我今天才往那去了一趟,取那個美國寄來的箱子。」

宣懷風大吃一驚,「哎呀!若像你說的這樣,可就糟了。房連長,請你馬上派人到金龍大飯店看看。」

房連長說,「宣副官,我今天的任務是保護你,既然到了藏身的秘密地方,就不能再往外派人,這是規矩。」

宣懷風說,「你不知道這事的嚴重,白家和美國人合作兵工廠,這位安德魯先生是美國人的代表,如果他出了事,那可比我出了事還要緊。」

房連長一聽兵工廠,就明白非同小可,想了想,叫了兩個信得過的士兵過來,命令他說,「金龍大飯店有一個叫安德魯的客人,你們去把他保護起來。人不必往這裏帶,直接帶回營房,免得被人跟蹤到這裏。」

兩個士兵應一聲是,馬上就去了。

眾人都進了公館的小客廳,在那裏等消息。宣懷風和安德魯經歷過鄭家窩之變,算是共過患難的朋友,想著他才受傷不久,難道又要遭一次難?心裏頗為放不下,孫副官泡了熱茶給他,他只捧在手裏,並不往嘴邊送,對孫副官說,「我完全不知道,以為他還在醫院裏。何時又回金龍大飯店住了?」

孫副官說,「外國人體格強壯,他傷得又不重,尋常人誰耐煩一直住在醫院裏,前天就堅持要回去了。」

宣懷風問,「總長也知道他是個關鍵人物,難道不對他做一些保護措施嗎?」

孫副官嘆口氣說,「總長當然派人保護他了。我如今就是擔心,那些要對付安德魯的人,是見他身邊有人保護,無法下手,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用上炸藥這種暴力手段。」

宣懷風一顆心,不免沈了沈。

孫副官說,「先不要自己嚇唬自己,把情況弄清楚再說。一來,剛才在街上只是匆匆一瞥,爆炸究竟是不是在金龍大飯店,還不能肯定。二來,哪怕就是金龍大飯店,也不能確定是炸彈,保不準是廚子不小心炸了廚房。就算是炸彈,飯店裏住著許多達官貴人,未必就是沖著安德魯去的。」

他這些話,也只是安慰之言,並沒有多大用處。三人在客廳裏捧茶幹坐,都覺無味,可要說聊些什麽,又沒有心緒,只是沈默。幹等了半個鐘頭左右,電話聲驀地響起來,把三人都從沈默中驚醒。

房連長兩三步走到電話機前,拿著話筒聽了片刻,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便掛上電話。

宣懷風看他的臉色,知道事情不妙,問,「怎麽?爆炸真的發生在金龍大飯店?」

房連長沈著臉說,「不但發生在金龍大飯店,而且多半是沖著那美國人去的。炸彈應該是藏在飯店的番菜館裏,那美國人去吃早餐時爆炸了。不但他死了,連保護他的人,也炸死了三四個。其他缺胳膊斷腿的,傷亡很多,也不必說啦。」

宣孫兩人的臉色,頓時都鐵青起來。

宣懷風沈默了一會,說,「不管誰下的手,這件事必須追究。」

孫副官說,「誰下的手,都能猜到,但這是無法追究的。譬如上次日本商會的爆炸,五司令那位公子也挨了一點池魚之災,誰又追究出一個結果?這種事,誰家不準備幾個洗手的銀盆,替罪的羔羊?」

宣懷風想著安德魯的為人,實在算個不錯的朋友,心裏又難過又氣憤,繼而想起小豆子,甚至那曾對白雪嵐不住的秦姑娘,一筆一筆,都是血債。明知兇手是誰,竟是無可奈何,還有比這更憤懣的事嗎?他一屁股坐在沙發裏,咬著下唇沈默。

孫副官比較考慮實務,嘆氣說,「兵工廠這個計劃,好不容易才和美國人談成細節。現在安德魯一死,許多敲定的事恐怕又要重來。這也罷了,我更擔心這陣子山東地界局勢叵測,許多人等著看風頭,做墻頭草。美國合作夥伴被炸死的消息一傳出去,一些已經傾向白家的人,怕會回過頭來,投向廖家。」

宣懷風靜靜想了一會,忽然身體一震,擡頭說,「既然是沖著兵工廠來,他們知道了安德魯,只怕也能調查到合宜兄。」

孫副官說,「江先生那頭,總長也安排了人保護……」

說到一半就停了。他必然也醒覺到,安德魯在保護中被人炸死了,保不定相同的手段,也要用在江合宜身上。

宣懷風臉色大變,不等他再說,沖到電話機前,接通了線,馬上問,「是衡園飯店嗎?快給我接三十三號房。」

心急如焚的等了片刻,電話似乎接通到客房裏,一個男人在電話裏問,‘餵,找誰?’

宣懷風聽見熟悉的聲音,松一了一口氣說,「合宜兄,是我。」

江合宜在電話裏笑道,‘是你呀,我正要向你恭喜呢。今天的早報看見了你的大名,義彩這樁事,功德不小呀。’

宣懷風不等他往下說,著急地問,「合宜兄,你現在身邊,是不是有白總長派去保護你的人?」

江合宜說,‘是有兩個大兵,在門外當門神,說是白家的。至於是總長還是司令派來的,我就不清楚了。’

宣懷風說,「那好,請你趕緊收拾一下行李,和他們一起離開衡園飯店,到…….」

孫副官生怕他把公館地址暴露出來,忙在一旁提醒,「叫他們到加強連的營地,那裏很安全。」

宣懷風並不知道加強連的營地在哪,但他腦子轉得極快,知道白家派去的人,自然知道地方,因此也不需再問房連長,對電話裏說,「叫門外保護你的白家兵,趕緊將你護送到加強連的營地。你就說是白總長,不,就說是房連長的意思。」

江合宜不解地問,‘飯店裏住得好好的,怎麽要住到兵營去?大過年的,你不是開我一個玩笑吧?’

宣懷風提了提嗓門,「絕不是玩笑。剛才金龍大飯店爆炸,把安德魯先生炸死了,你的處境很危險。」

江合宜嚇了一大跳,這才知道事情不好,聲音也繃緊了,果斷地說,‘好,我立即走。行李也沒什麽,不必收拾。’

宣懷風說,「這樣更好。」

掛了電話,和孫副官面面相覷。

半晌,宣懷風又想起來說,「我們應該給總長傳個消息。」

孫副官搖頭說,「這麽大的事,總長應該早知道了。現在我們自己保重,就是給他省事。我看你這臉色,昨晚也是沒睡好,樓上有兩個房間,被褥是幹凈的,你上去躺躺。」

宣懷風擔心外面的局勢,並不想去休息,無奈被孫副官再三勸說,又親自過來攙著他的胳膊往樓梯去,只好上樓到房間裏去了。

這邊房連長仍留在客廳裏,一個人無趣地喝著茶。忽然,電話又響起來。房連長接了電話,卻是剛才他派出去打探安德魯消息的那個心腹士兵打過來的,電話裏的聲音有些緊張地說,‘連長,副連長剛才將我叫了去,再三打聽你的下落,又問我,知不知道宣副官在哪。’

房連長目光一厲,問,「你怎麽回答?」

那士兵說,‘我說我不知道。但副連長看來不買帳,說我對長官隱瞞,把我關在營房裏。我老半天才從窗戶裏爬出來,偷偷來打這個電話。連長,恐怕副連長是已經知道,我今天跟著你往衡園飯店見軍長了。’

房連長生氣地說,「知道就知道,怕他個球!老子遵照軍長的命令列事,輪得著誰來監督我的行動?今天我且守著宣副官,以後軍長自然是要發話的。對了,你告訴那邊,有一個姓江的先生,和兵工廠很有幹系,我請他到營房裏接受保護。你千萬把人家招待好了。」

剛掛上電話,一個守崗哨的士兵從外面快步進來,報告說,「連長,副連長來了。」

房連長大為詫異,這公館為著保密,連江合宜都不敢告知地址,怎麽副連長卻嗅到氣味,找到這來了?不過我是他的長官,就算找來了,我也不必怕他。

房連長便吩咐,「叫他進來。」

士兵出去不一會,蔣副連長走了進來。

房連長打量他這樣全副武裝,有點來勢洶洶的意思,臉頓時黑下來,語氣很不好的問,「蔣雲正,你怎麽找到這?派人盯我的梢嗎?」

蔣副連長說,「不敢盯梢。連長派回去兩個士兵,不肯和我說實話。我查到他們在營房裏打過電話,找話務局查了號碼,才找到這條巷子裏來。」

房連長這才知道,自己疏忽在哪裏,冷哼著問,「我今早走的時候,還要你看好營房,你來這幹什麽?完全不把軍令放眼裏。」

蔣副連長受了責問,並沒有解釋的話,反而問,「連長,軍長那位姓宣的副官,是不是在這?」

房連長把臉一甩,「這事輪不到你管。」

蔣副連長說,「我猜他必然和連長在一起。我已經去過衡園飯店一趟,門房說他和幾個穿軍服的人走了,坐的轎車的號碼牌,門房還記得住。那正是我們加強連轎車的號碼。」

他舉出這樣確鑿的證據來,房連長也不能回避了,態度強硬起來,「不錯,他和我一道,而且他此刻就在這公館裏,你敢怎麽樣?」

蔣副連長說,「人就在公館,那可很好,麻煩連長請他出來。」

房連長問,「請出來,然後呢?」

蔣副連長說,「自然他是要跟我走。」

房連長罵道,「放屁!他是軍長交給我保護的人,倘若他跟你走了,我怎麽向軍長交代?我是你的長官,我現在命令你,馬上回營地。」

轉頭吩咐身後一個士兵說,「你跟著副連長一道回去,都不許亂走,只在營地裏原地待命。誰要是不聽軍令,你以我的命令,馬上拘捕起來。」

蔣副連長不等那士兵走近過來,說,「和我提軍令,那更好辦了。我是接了總督的命令,過來找人的。我只問連長,你難不成連總督的軍令也要違反?」

房連長見他親自前來,態度並不畏縮,已猜到三分,可猜是一回事,當面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房連長領了白家的餉銀許多年,白老爺子再老,也是他們這些大頭兵心裏的一尊神,聞言沈默了一下,「我這邊,是實實在在領了軍長的命令。至於你在總督那領了什麽軍令,我並不知道。總之,你要把人帶走,辦不到。」

話音剛落,一個房連長的心腹士兵從外面跑進來,向他大聲報到,「連長,我們被包圍了!兄弟幾個勉強抵著大門,可只怕守不住!」

房連長氣得問,「抵門做什麽?為什麽不開槍?」

那士兵一臉難色,「都是自己人,還真開槍嗎?」

正說話間,外面一陣喧嘩,似乎大門已經被撞開了。十來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呼啦啦走進來,把客廳也圍了起來。

房連長一看,都是自己加強連的士兵,破口大罵,「王八羔子,你們都瞎了眼啦?包圍自己的連長?」

那些士兵只是聽副連長的命令而來,並不清楚怎麽回事,忽然發現自己包圍了連長,都露出不解神色,望望連長,又望望副連長。

蔣副連長說,「我已經說得很明白,我是奉總督的命令列事。宣懷風,我必須帶走。」

房連長不願和他說話,只罵自己的士兵們,「你他娘的還站著幹什麽?都給我滾!滾遠點!」

士兵們被他淫威鎮服,猶豫著要出去,蔣副連長卻強硬地命令,「都站住!我們在執行總督的軍令,誰現在走,以逃兵論處,一律槍斃!」

說著,又對著房連長問,「連長,你是不是白家的兵?白家老爺子下達的命令,你到底遵守不遵守?」

房連長雖然在這些人之中,是官階最大的那一個,但自己吃的是白家這碗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不遵守白老爺子命令的話。而且客廳裏那些下屬士兵,望著自己的目光,也漸漸多了幾分疑惑。

房連長哼了一聲,對蔣副連長說,「你少拿著雞毛當令箭。老爺子的意思,你有手令?軍長的命令,我是面領的。你無憑無據,要從我這裏要人,沒這個道理。不過,我也知道你不是胡扯的人,大概這件事裏,老爺子和軍長有一些小糾紛。你我都是打仗的人,何必摻和別人的家務事。不如這樣,反正宣副官人就在樓上,他走不了的,大家夥暫時等一等。讓軍長去見老爺子,他們爺孫倆討論出一個結果,我們再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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