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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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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廖翰飛在裏面氣得跳腳,外面站著的人並不知道,姑娘們給宣懷風一番話鼓舞得心頭火熱,都說簽子不夠,「我許多客人都要下註呢。」

宣懷風說,「沒關系,請留下地址,晚點我會叫人再送一批給你們。對了,我再叫兩個會寫字的人過去,各位要在簽子上寫名字,他們可以幫忙。」

他這樣和藹周到,姑娘們更是歡喜,賺錢固然要緊,但被這樣高貴的年輕人尊重著,體貼著,那舒服是別的都不能比的。

黑老三想,下註錢十成裏面姑娘抽一成,至少有半成要上交給自己,這很有賺頭。若是中了大獎,自己絕對也能分一筆大的。於是對宣懷風提出的合作,也持十分讚成的態度,對宣懷風連打了兩個千,恭敬地說,「宣大爺這是賞我們飯吃,我替她們謝謝您。我們這就回去,好好給宣大爺辦事。」

宣懷風和眾人道了別,回了馬路那邊,坐到汽車上。

白雪嵐等他一上來,就吩咐司機開車,然後膩歪在宣懷風身上,揉搓著他白嫩的脖子,埋怨道,「去了這樣久。你見到漂亮姑娘,把魂都丟了。」

宣懷風辦成了一件事,很是快樂,拍拍他的手說,「說什麽話,一百個漂亮姑娘,也比不上一個白十三少。對了,剛才房連長他們在我後面遠遠跟著,是你吩咐的嗎?」

白雪嵐說,「是我。你離廖家賭場太近,我怕廖翰飛狗急跳墻,出來把你叼了去。」

兩人說話之際,廖翰飛正帶著人,氣勢洶洶地從賭場裏出來。但此時黑老三已經帶著女人們走了,宣懷風更已不在。廖翰飛眼睛四下逡巡,忽然一輛汽車從眼前開過,他猛一看見車後座裏,就坐著宣懷風和白雪嵐,兩人都笑得很快活的模樣。

廖翰飛鐵青著臉,僵站在大門外,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心裏想,這一輩子的氣,我今天算是一次過受完了。宣白這一對畜生,現在什麽下三濫招數都已經使了出來,可我還沒有被他們氣死。你們瞧啊!廖家大少爺,不是還直挺挺地站在這嗎?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悔不當初。

這時,一輛汽車開到他面前停下,只聽那剎車聲,就覺得車上的人仿佛有什麽急事似的。

廖翰飛看見從車裏下來的,是馬球場的負責人危開濟,心裏一陣發緊,沙啞著嗓子問,「老危,你到這來幹什麽?如今賭場不景氣,我這還有九十萬的缺口,就指望你那邊給我多弄點鈔票了。」

危開濟連連用力拍了兩下大腿,焦急地說,「哪來的鈔票?有人給馬下了藥,所有的馬都拉肚子。我想議長說最近要錢要得急,硬著頭皮叫球員騎著病馬上場,結果馬邊跑邊拉,跑了幾步就癱在地上了,還打什麽馬球?沒有比賽,就沒有人下註,現在是一塊錢鈔票也撈不到。」

廖翰飛幾乎把兩排牙齒都咬碎了,罵道,「流氓,不擇手段的流氓!」虞兮正裏。

危開濟說,「罵人有什麽用,快想想辦法罷。」

廖翰飛正要說話,馬路對面忽然鏘的一聲,像是誰用力敲了一下鑼鼓,而且那鑼鼓是對著話筒敲的,透過大喇叭放出來,把人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註意他們往下要說什麽。

只聽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大喇叭裏,中氣十足地道,「各位!各位!請排好隊,不要亂擠。我知道各位支持宣白義彩,參與五百萬大獎的熱切,但還是要守規矩。要知道,方才廖家大少爺廖翰飛過來買了二十註,也是規規矩矩排著隊的!」

危開濟聽見,驚詫地問,「大少爺怎麽會去給對頭捧場?」

廖翰飛滿臉尷尬道,「別聽他們胡說。」

偏偏這時,大喇叭那又很響亮地接著,「因為廖翰飛少爺買的超過兩註,我們宣副官還特意贈送了一本《賭場如何贏大錢》,廖少爺一拿到書,如獲至寶。這書由從英國留洋歸國,學識淵博的宣副官親自撰寫,閱之大有裨益,大家如果也想要,記得至少下兩註!兩註!」

廖翰飛氣得肚子都鼓了起來,卻又如吸入了太多空氣的青蛙一般,做不得什麽,只能再三痛罵,「流氓!流氓!這什麽宣副官,十足的無恥流氓!」

危開濟卻仿佛拿到了機會,精神起來道,「他們這樣信口雌黃,正該我們出手,當著眾人的面對質,給他們一個下不來臺。賭局最重信譽,大家懷疑你的信譽,不肯放錢下註,就破了他們的局面了。走!」

拉著廖翰飛就要過馬路。

廖翰飛把他的手一摔,氣急道,「你不去料理馬球比賽,來這多管閑事!快滾,回你的體育館去!」

危開濟被指派負責馬球比賽,自然是平日很得廖議長器重的人,這樣挨兩句重話,心裏很不受用。況且瞧廖翰飛氣急敗壞的模樣,分明大喇叭裏說的是實話。危開濟心想,你去給敵人捧場,一買就是二十註,回過頭竟還有臉對我發火?馬球場是你家開的,我不過是拿薪金,外加年底一筆分紅。生意做不下去,我何苦要比你還急?

所以他倒是緩和下來,作出一個恭順的態度,笑道,「大少爺教訓的是,那我不在這耽擱了,這就回體育館去。您放心,馬球比賽的事,我總要盡力去應付的。」

說完,就掉頭坐上汽車走了。

廖翰飛站在自家賭場大門外,聽著對面大喇叭裏,還反覆宣傳著,「五百萬,五百萬的大獎!連廖家大少爺也親自來買了二十註,各位怎能錯過?廖家大少爺也當寶貝一樣看的好書,《賭場如何贏大錢》,買兩註就贈送一本!」

廖翰飛打生下來,沒品嘗過如此糟心的滋味,若要帶著人過去砸場,人家早有準備,調了士兵來看守,而且是加強連的精銳。若要言辭上反駁,人家偏又拿著發生的事實說話,何況剛才自己掏兩百塊鈔票下註,是許多路人都看著的。

他想,繼續站在這,也只是白白受氣,還不如先走。於是找到自己的座駕,一屁股坐上汽車後座,叫司機開車,趕緊回家去和父親商量對付宣白義彩的主意。

卻說宣白二人在車上,心情卻和廖翰飛截然相反的舒暢快樂。兩人親親密密地挨著,只聊些晚上去哪吃飯的瑣事。

宣懷風見白雪嵐提議去金龍大飯店,不讚同的搖頭說,「金龍大飯店的番菜館好是好,但我在首都吃得太多番菜,這會不想吃了。」

白雪嵐心忖,自己想今晚得到一頓飽餐,還需先把可口的美食餵足了有力氣才好,十二分順著宣懷風的口氣說,「去金龍大飯店也就隨口一說,其實我也吃膩了番菜呢。既然你說不想吃番菜,那想吃什麽?」

宣懷風偏著頭,想了一會,忽然笑起來,「正好,我考考你。《詩經》裏有一句其蔌維何,維筍及蒲……」

不等他說完,白雪嵐便笑著接了話去,「這題我已經知道了!你這嘴刁的小饞貓,想吃奶湯蒲筍是不是?」

宣懷風因為他反應這樣敏捷,很有些驚喜。和喜歡的人這樣一問一答,自己只說了半句,對方就馬上對著了,這是何等心靈上的默契。他臉上笑容更快樂了,拍拍白雪嵐的肩說,「恭喜恭喜,你得了一個滿分。我們到哪去吃?.」

白雪嵐說,「你這位大老爺,點的也太刁鉆,這濟南名菜裏的蒲筍,要挑暮春時的嫩根才好。如今大年二十九,去哪給你找暮春時分的蒲筍嫩根?我們濟南菜裏,還有一道奶湯元魚,乳色的湯極是鮮美,而且元魚吃了能壯陽氣,再好不過。」

宣懷風好笑道,「一個菜,也扯到壯陽上頭去。你剛才說我嘴饞,現在究竟誰嘴饞?」

白雪嵐毫不反駁,笑吟吟地承認,「好好,是我嘴饞。我知道一個地方,做的奶湯元魚最地道,這就過去好不好?」

他這樣好脾氣地商量,宣懷風本來就無可無不可,自然順著他主意來辦。等到了地方,宣懷風下車一看,是一個頗雅致的小館子,再往周圍一看,不由笑了,指著左邊那棟建築物說,「原來隔壁就是衡園飯店。你不帶我來,我倒忘了,這幾日事情多,把合宜兄一人扔在了飯店裏。今天既到了這,若再不去探望,可說不過去。這頓晚餐,我們邀了他一道罷。」

白雪嵐一直盤算著二人今晚的浪漫,聽說要加一個男人進來,豈能樂意,反對說,「這快六點鐘了,人家大約已想好晚飯的計劃,你忽然過去,他招待你,要打亂自己的計劃,不招待你,又不好意思。何必讓人為難?探望也不急在一時,橫豎今晚我們也要住飯店。我就叫人在衡園飯店訂一個房間罷,明天你醒了,再去找他,如何?」

宣懷風問,「家裏有屋子住,為什麽要住飯店?」

白雪嵐笑道,「家裏有屋子,就不許住飯店嗎?我們也該偶爾換個新鮮地方。」

宣懷風聽他的回答,很有敷衍著說笑的意思,先是有點莫名其妙,然而再一想,又以為這人今晚脫離家庭,必定是預備和自己大大的胡鬧一場,心臟驀地微微一熱,也就打住不往下問了,只是還了白雪嵐一個微笑。

兩人進了館子,叫夥計找了一間安靜的雅間坐下點菜。白雪嵐的主意果然不錯,這家的奶湯元魚滋味極好,宣懷風一向食量少的人,也不禁連喝了兩碗。

白雪嵐見他還一味伸著勺子要勺湯,笑著用筷子敲敲湯碗說,「只喝湯不頂餓的,我勸你還是吃些實在東西。」

宣懷風便接受了他的建議,把勺子放下,轉而拿起筷子,朝桌面瞅著挾了一塊燒肉說,「就這個最實在,我嘗一塊罷。」

話音剛落,只聽身邊呵的一個笑聲。

宣懷風轉頭對白雪嵐打趣著問,「我算聽你的話了,這樣笑話我是什麽意思?難道你能吃肉,我就不能?」

白雪嵐含笑道,「不是笑話你,我是欣慰至極,所以才笑的。你剛才說吃肉最實在,真是難得的褒獎。要知道從前我為著做一只肉食動物,挨了別人多少批評,今朝總算沈冤得雪。」

宣懷風今天和他一起對付無惡不作的廖家,這種攜手合作,從身體到心靈上完全契合的感覺,真是無法形容的圓滿。好心情下,他也比平日格外的活潑,笑答道,「要和我算從前的帳,恕我不接受。不過今天你做得很好,是應該給你吃一塊了。」

說罷把剛剛夾的一塊肉,親自送到白雪嵐嘴邊。白雪嵐趕緊張口接了。既然連靦腆的一方都主動投之以桃,白雪嵐更要報之以李,也就夾一筷子菜回敬過去。兩人相處久了,這樣甜蜜的時刻常常出現,偏偏還樂此不疲,也是一樁奇事。

邊笑邊吃時也不在意,後來一看,才發現三菜一湯,竟不知不覺消滅了大半。

宣懷風詫異道,「怪不得以前我家裏教導,吃飯時要專心,不能玩鬧。果然走著神,一口接一口,就成海吃胡喝。我不知道自己的食量能這樣大,現在才覺撐得慌。」

便撫著自己的小腹。

白雪嵐趕緊也伸過手,在他小腹上輕輕撫了兩把,說,「果然撐得難受嗎?是我不好,把你餵過頭了。還是結帳走吧。」

宣懷風於是叫夥計進來結帳,因答應過今晚自己做東,自己先拿出錢夾子,掏了兩張鈔票擺在桌上。

白雪嵐笑道,「好快的動作,是怕我和你搶著結帳?其實大可不必,你的錢,我的錢,歸根到底都是一樣的。」

宣懷風說,「不是為了分你我。自從我到了你身邊,花錢的機會極少。我賺的那些薪金,實在該用一用。」

白雪嵐嘖嘖道,「你這話,也只能在我面前說,讓外頭那些為一日三餐發愁的人聽見,不知要怎麽招恨呢。」

宣懷風知道他這一句,只是為了和自己調侃,並沒有教訓的意思,只是笑道,「是呀,我這煩惱,也實屬無病呻吟。從前我是厭惡這種論調的,如今我竟成了同類啦,真真奇哉怪也。大概你越對我好,越把我寵出一些毛病來。」

白雪嵐趁著夥計收了鈔票出去,雅間裏無人,把宣懷風撈過來摟住,兩個臂膀緊緊一收,在他嘴上親了一記,低沈笑道,「別的毛病也罷,我只求以後把你寵得也愛吃肉,那就皆大歡喜了。」

這頓皆大歡喜的晚飯,到此也就結束。兩人一道離開館子,果然到隔壁的衡園,要了一個大套房過夜。

進了房間,洗漱之後,便是原定的酬謝節目。宣白二人之間的私密甜事,原也不必細數。一個早吃飽喝足的做好了準備,另一個又是心甘情願,少不得熱烈暢快地合作了幾回。

到了後來,宣懷風只覺得今晚喝的兩大碗魚湯,都化成身上的汗出了,胸口背後、額頭臉上,連同躺著的床單都是濕浸浸的。一只手軟軟地勾著白雪嵐的脖項,那肌膚和肌膚之間,也是熱熱的,滑膩膩的,不禁氣弱地喘息一句,「雪嵐,我摸著你,像摸著一條魚。」

白雪嵐笑著反問,「你是要把我也熬成湯嗎?」

宣懷風實在藏不住疲倦,又心忖,現在到底誰熬誰呢?

因為這樣想,眼神也就掩飾不住,朝著白雪嵐淡淡嗔了一下。

白雪嵐和宣懷風正相反,酣暢淋漓之時,他是絲毫也不會倦的,反而仿佛吃了大補藥一般,精神頭十足。這時撐在愛人身上,一低頭,就有幾滴熱汗淌在宣懷風眼角,乍然一看,倒似將宣懷風弄哭了似的。然而他知道自己今晚雖然勇猛,其實細處藏著小意,絕不能把愛人真逼出眼淚來。

溫柔地把宣懷風臉上一拭,感覺指尖微溫的水漬,想著這是自己身上淌下的,然而這一點點溫度,也許也有從宣懷風身上來的,如此合二為一,大概就是古人所說的水乳交融的意思了。

天底下知道水乳交融這個詞的人雖多,然而一百個裏面,又有幾人能嘗到這真正銷魂的滋味。自己能成為這極少數中的幸運兒,不都是因為眼前的人嗎?

他低頭凝望著宣懷風,真覺得可愛極了。那激烈後微微發顫的身體可愛,那沾了汗的濕漉漉的劉海可愛,那迷成一條縫的疲倦眼睛可愛,那此刻仍高傲的筆挺的鼻梁可愛,那因情事而殷紅誘人的薄唇,更煞是可愛。

宣懷風開始只道白雪嵐是給自己擦汗,可是一只大掌在臉上摸來摸去,摸完了臉頰,又摸眉毛,勾勒了鼻梁,又只管在唇上輕揉。他和白雪嵐在床上交戰,體力這時已經告罄,只好把合上的眼睛又打開一點,模糊地說,「哎……我累極了,你別只管沒完呀。」

一語驚醒白雪嵐,不由他自己也笑了,怎麽摸著愛人的臉,就像中了魔咒一樣,竟是沈浸其中,忘乎所以了。自嘲道,「對不住,我也一時吃撐了,打了個飽嗝呢。」

若在平日,宣懷風當然能領略他的戲語,給他一句俏皮的回應。然而他此刻是個力氣被榨幹的人,也不曉得別的,見白雪嵐翻身下床,伏身伸臂,便習慣般的項頸一偏,半邊臉頰貼在白雪嵐爐火般滾燙的胸膛前,聽著那擂鼓般強壯的心跳。

白雪嵐像往常那樣低聲問,「我幫你洗洗罷?」

宣懷風也像往常那樣,眼皮子擡了擡,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白雪嵐便把他抱進浴室了,放熱水給他匆匆擦洗一遍,又抱出來放回床上。宣懷風倦極而安逸舒適,耳邊的聲音漸漸朦朧,也就有八九成快要入睡了。豈料偏是這個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雖不是極力的嘶吼,但在這夜深人靜時,如此帶著火氣的嚷嚷,已足夠引起註意的了。而且那人就在他們的套房之外,不但嚷著什麽,似乎還帶著激烈的動作,像是把拳頭在門外用力一錘。宣懷風因那砰的一個響聲,身子無知覺地縮了一下,眼瞼擡了擡。

白雪嵐忙撫著他低聲哄道,「沒事,你睡吧。」

見宣懷風眼瞼又緩緩合上,他便下床,拿了一件長睡袍往身上隨便一罩,到外面的客廳來。

這一夜是宋壬負責安全,正在套房外的走廊裏攔著那男人,偏那男人不聽勸,非要立見白雪嵐,大家話不投機,聲音越來越響。那男人還趁著宋壬不留神,沖到套房門口擂門。

宋壬是深知上司脾氣的,正和宣副官廝磨的時刻,叮囑了不能受打擾,連一只蚊子都不能進去,況且是一個大活人,立即也急了,罵道,「總長叫我們別鬧事,才好脾氣和你說話,他娘的,你倒先耍起橫來了。」

指著他,喝令幾個護兵,「綁了!」

那男人也剽悍,被護兵們擒住,不但不怕,叫得越發響亮,「我這會非見他不可!就算殺了我,我的魂也要見!」

宋壬見他這樣不識趣,索性卷起袖子,正要抽他幾嘴巴,房門忽然打開了。

白雪嵐眼一掃,已把走廊上的狀況看明白八九分,再一瞅那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套灰色廉價西裝,倒是一副洋行裏辦事的行頭。鼻梁上一副眼鏡,已經在剛才被護兵打在地上,踩了一個粉碎。

那男人見了白雪嵐,不知為何,聲音也不如何高了,喘著壓著聲音,急促地說,「白十三少,我有急事,真有急事。」

白雪嵐把目光在他臉上定了定,說,「都進來。」

眾人進了客廳。

白雪嵐往沙發上隨便地一坐,看見兩個護兵沒有得到釋放的命令,還死死反押著那男人兩只胳膊,吩咐道,「放了他,你們都出去。」

等宋壬領著護兵們退出去,那男人便趕緊往白雪嵐前走了一步,很著急地要開口。

白雪嵐反先攔住了他說,「裏面有人睡著,你聲音放輕點。」

那男人有求而來,也不敢得罪他,連忙點頭,輕著嗓門回答,「是,明白的。」

白雪嵐問,「你家小姐準備發動了嗎?」

那男人臉上露出很詫異的神色問,「白十三少何以知道我是小姐派來的?」

白雪嵐指著他身上的西裝笑笑,「你以為穿一身這東西,再戴一副眼睛,就能裝個斯文人?我瞧你手上至少有幾條人命。你當兵的,是不是?廖家的兵不敢這樣到我跟前來,只能是韓家的。若是韓家的,我對韓旗勝的態度,一向很鮮明,萬分合作不來。如此除了你那位小姐,還能是誰呢?再說,我認得你這張臉,是韓小姐底下人。」

那男人不由得有一點佩服的樣子,嘆道,「我對小姐忠誠這件事,並沒有許多人知道。從前為了不引起大少爺的懷疑,小姐極少吩咐我出來辦事。不料這樣的秘密,在您這裏,竟是早已洞悉的。白十三少,您既有這般大本事,那我們小姐這番和您合作,是完全可以成功了。」

他雙手送來一頂大帽子,白雪嵐沒露出一點得色,只是撒開兩只長手,往軟綿綿的沙發椅背上一靠,從容地問,「韓小姐被她兄長禁錮著,現在是要逃脫出來,和她兄長正式決裂了?」

那男人點頭,「是的。」

白雪嵐問,「她估計韓家那些軍官裏頭,會有多少支持她?」

那男人鄭重地回答,「小姐已經再三考慮過,要是她能逃出去,認真地號召起來,大概有五成的人會加入到她這裏來。韓家從前是反對毒品的,如今大少爺把韓家往毒販子的路上帶,許多人其實心裏不讚成。」

白雪嵐笑著搖了搖頭,「五成?我看未必。韓小姐雖有一個女將軍的名號,但她畢竟不是真正的將軍。韓家這大旗還在韓旗勝手裏,別看往常對你家小姐表忠心的人不少,真到要用時,恐怕都作鳥獸散。依我的估算,到時她能掌握韓家三成的力量,就算不錯了。」

那男人聽得這樣說,就知道白十三少是極聰明的人,絕不能敷衍糊弄。於是點點頭說,「您的意見很中肯,我不敢強辯。然而現在形勢險極,還是先將小姐營救出來才好。只要小姐脫了狼口,不管三成五成,到了小姐手上的力量,自然也就是和您合作的力量。我想,您此時和廖家展開鬥爭,也是需要我們韓家一份助力的,對不對?」

他這樣實在,白雪嵐也不和他繞圈子,只說,「需要的。所以我一見你,就問你發動的時間。」

那男人說,「時間已經定好了,明天下午三點。」

白雪嵐眉頭微微一擰,「明天下午?我原以為最快也要大年初一。這時間不好,你回去和韓小姐商量商量,推遲一天。要是可以,最好推遲三天。」

那男人馬上就著急了,「絕不能推遲。一切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下午大少爺要做一場軍官訓話,那是唯一的空隙。現在我們這些支持小姐的人,已經被殺了幾個,許多人也被抓起來了,只剩下我和幾個兄弟。不過我們就算不要這條性命,也一定要保住小姐的。白十三少,不求您別的,只求你借一批好手,合作這個營救的行動。」

白雪嵐把眼睛閉上,似乎在心裏計算什麽。那男人屏息著,兩只眼珠子充滿了渴望,直盯在白雪嵐臉上。

白雪嵐很快又把眼睛睜開了,卻仍是那句,「最少推遲一天。明天大年三十,只要過了這個年就好。我保證,大年初一,我親自帶人配合你們的行動。」

那男人更焦急起來,連說,「不行,真的不行!」

白雪嵐瞪他一眼,「小聲些,別吵到裏頭的人。」

那男人既要求他合作,不敢不遵守他的要求,然而心裏太過著急,壓抑著時,那聲音從喉嚨裏出來,竟帶著顫抖的意思,「大少爺已經留下話,不能把小姐肚子裏的孽種留著過年。他的意思,明天給軍官們訓過話,公布出事情,只說小姐不規矩,毀壞了韓家的名譽。借著這個由頭,回來就要對小姐下手。你想,小姐現在的身子,如果硬把孩子弄走,她還能活嗎?我從前絕不知道,有對親妹妹這樣狠毒的人。明天的營救絕不能推遲。白十三少,您是個有義氣的人,況且你早已和小姐合作的,這關鍵的時候,我們唯一指望您了!」

白雪嵐也是為難,又沈吟了一下,過了片刻,沈重地說,「我給你一句實話,別看我白家人馬多,如今這時候,我絕對信得過的,也不過眼前這些人。明天,我抽不出人手。」

他的語氣,已經是很懇切了。

為其如此懇切,更讓那男人明白,他這次求援,怕是真要落空。急得兩眼通紅,抓著頭發道,「怎麽辦?怎麽辦?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救不回小姐嗎?不能,我絕不能接受!」

他如困獸般在客廳裏快快地走了兩圈,幾乎要把自己的頭發連根拽下來,到了白雪嵐面前,一咬牙,硬邦邦地膝蓋著地,跪著急切道,「白十三少,您不能不管!您必須幫忙!我不求您親自帶人營救,明天把藍胡子的手槍隊借我們一日,韓家一輩子欠你的恩!」

白雪嵐想也不想,拒絕道,「做不到。」

那男人發急了,直著脖子說,「做不到也要做。你和我們合作,大家有承諾要支援。現在我們小姐在生死關頭,你見死不救,算什麽男人?白家的人就這麽背信棄義?」

白雪嵐皺眉道,「你給我小聲點。」

那男人絕望至極,更是氣憤,越發把聲音放大,「人命關天的時候,你還只在乎吵著別人睡覺嗎?」

白雪嵐也惱了,叫了一聲宋壬。宋壬站在外面走廊,早隔門聽見裏面的聲響不大對。白雪嵐一發話,他馬上領著幾個護兵過去,也不等白雪嵐下令,就對那男人身上一踢,把那男人踢倒,幾個護兵撲上去,制住四肢,拿布緊緊塞住他的嘴。

宋壬請示,「總長,怎麽處置?」

白雪嵐很少遇見這樣辜負人的場面,心情甚是不好,嘆道,「這是一條漢子,別為難他。押到荒僻地方再松綁,放他回去罷。」

宋壬應了一聲,正要領著護兵押人出去,忽然一個聲音說,「等等。」

通往裏面睡房的房門打開,宣懷風細細長長地穿著一件睡袍,就站在那。

白雪嵐哎呦一聲,從沙發裏跳起來,走向他笑道,「你怎麽醒了?」

宣懷風勉強微笑道,「我又不是死人,吵成這樣,還能睡嗎?」

頓一頓。

對白雪嵐說,「請你進來,我們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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