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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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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經過白雪嵐這陣子對白宅的整頓,宣懷風的威望,在下人們心裏是完全建立起來了。所以大家見他過來,都忙讓出一條道路。宣懷風到了前頭,果然見地上一個沾著露水的臟舊大麻袋,麻袋口原本被繩子紮緊了,現在已經被護兵解開,露出裏面一張紫青的死人的臉。

宣懷風仔細看了看,是一張陌生面孔,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被人將屍首裝進了麻袋,丟在這裏,便問那些護兵,「這個人,你們認得嗎?」

護兵們都搖頭說,「不認得。」

其中一個年輕點的護兵多一句嘴說,「不過這個人是怎麽死的,我大概知道。」

宣懷風問,「是怎麽死的呢?」

一個年長些的護兵喝著那年輕的說,「少多事。人家斯文人,不是我們這樣在血場裏廝混的,你和他說這些幹什麽?」

宣懷風溫和地說,「幾天前,還有一顆炮彈在我身邊爆炸過呢。我還怕知道人是怎麽死的嗎?說罷。」

那年輕的護兵就說,「這種我從前見過,是活著裝進麻袋裏,從高處往地上摔十來個回合,活活摔死的。您要是不信,看這麻袋上面痕跡,再看這死屍身上,軟綿綿的,骨頭都盡碎了。」

宣懷風眉頭緊皺了起來,正在琢磨,宋壬也得了消息,匆匆趕來,對著死屍看了一眼,臉色馬上變了。

宣懷風問他,「你認得這人?」

宋壬在他耳邊低聲說,「這是總長放在廖家的眼線。大概他做事不機密被發現了。殺他的一定是廖家,把屍首擺在這,是向白家示威呢。」

宣懷風知道是為白雪嵐效力的人,心裏一陣難受。想起白雪嵐一番整頓,把白家藏著的眼線抓出來,毫不留情地拷打逼供,廖家想來也是如此。只是這樣殘忍的殺人方法,卻又比白雪嵐更為血腥殘忍了。

如今雖猜想是廖家下手,畢竟只是猜想而已。現在徒有屍首,沒有證據,要告到警察廳,恐怕也是無濟於事。亂世裏人命的不值錢,真是令人感嘆。

這白宅的護衛安全,是宋壬的職責。他見宣懷風嘆氣,以為他是認為自己做事不力的意思,也覺得自己事情辦得不好,便轉頭盯著那幾個護兵,責問道,「你們都是負責守衛大門,怎麽人家都把這麽一個大死人放到家門口了,你們都沒反應?」

那年長一點的,大概是這幾個護兵裏當頭目的,回答道,「今天我們和往常一樣,是按著規定的時辰做巡邏的。這個麻袋前頭還沒有,巡邏了一圈回來,就瞧見它在這了。大概那丟下它的人,早就摸清楚了我們巡邏的空檔。再說,他並不是扔在正大門外,是扔在這邊靠拐角的地方。這個地方,向來不大有人留意。」

宋壬板起臉訓斥,「滾你娘的犢子!我平常是怎麽叮囑你們的,拐角的地方,為什麽就不留意?你們辦砸了差事,還敢狡辯。他們今天能在這裏丟個死人,明天就能丟個炸彈,炸不死你這幾個狗日的。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在四處搜查一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護兵們聽了命令,趕緊又散開,在附近做一番嚴厲的搜索。隔了一會,聽得有人在街那頭叫起來,「不好!果然還有,也是一個麻袋!」

宣懷風等人大步趕去,只見一條臨近的窄巷子裏,一只麻袋放在臟兮兮的角落地上,只是看它所包裹的東西,比剛才那裝死人的小了足有一半。

宣懷風正要走近,宋壬一個箭步往前,攔在宣懷風身前說,「小心,別真是個炸彈。」

兩只手抓著宣懷風,往後退了十來步,直退到一道拐墻下,對他說,「你留在這。」

然後自己走到那麻袋前,把系在麻袋口上的繩子解了,張開口袋往裏看了看,便沈默下來。

宣懷風見那麻袋被解開後,一點動靜也沒有,想來不是個炸彈,便從墻後出來,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問,「也是個死人嗎?」

宋壬仿佛從沈默中驚醒過來,連忙把麻袋往上一拉,掩住那屍首的臉,強笑道,「是個死人,也認不得是誰,沒什麽好看的。宣副官,我們回去罷。等總長回來,再向他報告。」

宣懷風點頭說,「也只能如此了。」

宋壬吩咐護兵們把那麻袋擡走,便要陪著宣懷風一起回宅裏去。不料那擡麻袋的兩個護兵,因為前頭挨了宋壬的訓斥,這時努力要表現出一點積極,很快地擡起麻袋往前走,這樣一來,便從宣懷風身邊經過了。先前那麻袋放在角落裏,宣懷風未曾看真切,現在兩個大漢擡到眼前,他便發覺有異,怎麽這麻袋的大小,比剛才那麻袋小了一多半?叫住那兩個護兵說,「等等。你們把它放下,我要看看。」

宋壬忙說,「死人有什麽好看?我們還是回去罷。」

宣懷風見他好像很著急的樣子,更是起疑,等麻袋放到地上,索性自己趨前兩步,彎下腰,很快地把麻袋打開,只見一個小小的腦袋,從麻袋裏露出來。半幹的烏血,把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汙遮了一大半。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馬上就認出來了!

這是小豆子!

宣懷風渾身一僵,瞅著那張小臉,似很熟悉,又似很陌生,渾渾噩噩地伸手摸了一摸,摸得那張小臉上一片冰涼,指尖上沾著的一點血,也是冰涼的。

從前他見這張小臉上,洋溢著機靈的笑容和生命力,如今這張臉上,除了臨死前萬般的驚恐不解外,就只剩刺目的鮮血而已。宣懷風望望小豆子的臉,又望望自己指尖的血,身體猛地晃了兩晃。

宋壬忙把他扶住,著急地問,「宣副官,你怎麽樣?可不要驚著了!」

宣懷風煞白著臉,低聲道,「這是……小豆子……」

宋壬難過地說,「唉,不錯,是昨晚那個小孩子。」

宣懷風呆了一會,「我把他給害了。昨晚我在賭場裏和他說話,還讓他幫我找白紙,這些當然會落在賭場那些人眼裏。廖家以為他和我們是一夥的。」

宋壬咬著牙,咒罵道,「這些畜生!剛才就是怕你著急,我才不敢和你說。你冷靜些,等總長回來知道了,會給這孩子報仇的。」

便對護兵使眼色,要他們趕緊把小豆子的屍體好生收拾起來,邊哄邊拖,把宣懷風往大門的方向帶。

宣懷風一邊被他硬拉著往前去,一邊不斷回頭,望那裝著小小屍身的麻袋,想起昨晚這孩子為自己找來了兩張白紙,是那樣的得意自豪,收到了二十塊賞錢,又是那樣的快樂,腳步跳躍著,像活潑的小鳥一般,才不過一晚,怎麽就變成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越去想,心裏越是發痛。

野兒在宅內,也已聽得大門外出現了死人的消息,正和那個叫石花的丫鬟站在小院門口討論著,看見宋壬陪著宣懷風回來,便朝他們招招手。

等人到了面前,她才看清楚宣懷風的神色,驚道,「怎麽出去逛一會,臉色就蒼白成這樣?」

宋壬說,「像是有些不舒服,快扶進去,讓他躺一下。」

野兒一邊過來攙宣懷風,邊順嘴問,「是到外面看那個死人了?你們也是,看那種晦氣東西幹什麽?看把自己都嚇著了。」

一轉臉,才瞧見宋壬對著自己拼命眨著他的銅鈴大眼。野兒心裏微訝,猜想事情不大簡單,便不敢多說,把宣懷風送到屋裏,靜靜倒了一杯熱茶。她見宣懷風坐在椅上一味地沈默,想了想,柔和地勸宣懷風道,「到床上睡一睡,好不好?」

宣懷風這才開口,慢慢地說,「你們總要我睡,其實我是睡得太多了,應該醒過來。」

野兒不懂他的話,也不好應,只是臉上含糊地帶著微笑。

宣懷風說,「我剛才是猝不及防,有些失神,現在好多了。你們都去罷,讓我安靜一下。」

野兒只好和宋壬退出房間。

宣懷風在房中獨坐,過了一會,茫然四顧,忽然瞥見桌上擺著幾張紙,正是出門前寫的。他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看,想起那張沾著血汙的小臉,眼中閃耀出一種憤怒和堅毅,找出鋼筆,又就著前面寫到一半的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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