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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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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二日天亮,兩人起床,洗漱後吃了早飯,宣懷風向白雪嵐打個招呼,就往戴蕓那裏看孫副官是怎麽個狀況。

過了一個晚上,靠著戴蕓的悉心照顧,孫副官已經醒過來了。

看見宣懷風來探望,他忙在床上掙紮著半坐起來,也不說話,只是直直地看著宣懷風。

宣懷風對著這雙滿是期待的眸子,很是不忍,嘆了一口氣說,「能把你救回來,總長已盡力了。他家裏是有長輩的。」

這話裏的意思,孫副官一下就明白了,知道除了自己這條性命,其餘的人,恐怕白雪嵐是難以再做營救了。

眸子裏激烈的光芒,頓時黯淡下去,變成一種深深的絕望。

宣懷風打量他這情景,此刻雖沈默著,但也許下一刻,就有巨大的風暴要爆發出來,不禁有點懸心,在床邊坐下來,用很懇切地語氣對他說,「看著心愛的人受苦,你的痛苦,我就算只能察知一二分,也知道那是極難忍受的。但現在形勢逼人,不能不低頭。我請你不要怨恨總長,也不要怨恨自己,更不要有沖動的想法。只要人還在,就還有指望。」

孫副官垂著眼睛,長長地沈默著。

因為他的沈默,房裏也是一片的沈默,空氣好像凝結在一起,生出沈甸甸的分量。

終於,他擡起頭來,眼睛看著宣懷風,卻沒有宣懷風想象中的激動,而是一種經歷了思索的凝重,說,「宣副官,你不要怕我沖動。我可以對你坦白,我心裏有一些念想,是存在許多時日的了,只我一直不敢說出來。我的親人都死了,是一個孑然一身的飄零人,我以為,以她的身份,是不會看得上我的。可我昨天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卻聽到了她的幾句話。就憑這幾句話,我從此以後,就多了一個命裏相依的人。我不再是無家的孤魂野鬼了,所以我要顧惜自己的命,絕不再沖動的。」

宣懷風不料他說出如此一番言語,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欣慰地說,「這樣很好。你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孫副官說,「放心罷。我也是經歷過波折的人。從前我的家庭被毀滅了,總長為我報了仇,我就跟著總長,要把那些用毒品禍害國人的禽獸,一個個料理了。現在,我有了一個我深愛她,而且她也深愛我的女子,我們是可以為彼此去死的。但為什麽要死呢?我要活著。她是個苦命的女子,她被惡人欺辱過,她嫁過人,她當了寡婦,她再嫁小叔子……那又如何?哪怕她嫁一百個,我也還是深愛她。如今是我沒有力量,但為了她,我總有一天會變得有力量的。只要她活著,只要我活著,我總要回到這裏,把她帶走。」

他們說話時,並不忌諱旁人。

照顧了孫副官一個晚上的戴蕓,也站在屋裏。

對於冷寧芳和孫副官的愛情故事,她知道自己是個外人,本打算做一個默默的旁聽者,不做任何發言的,但孫副官這些話,實在將她感動了,忍不住開口說,「孫副官,你說冷小姐是個苦命的女子,我並不這樣看待。有你這樣有情有義的男子愛她,她的命是不會苦了。你們的將來,一定是光明的。等你們做了幸福的夫妻,我很想將你們請到學校來,給我的學生們講一講你們的故事。他們雖然都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但也該親眼看一看,人世間的苦難,是絕不能把真情給消磨去!」

她是新時代的女子,對姜家堡迫害女子的做法極是鄙夷痛恨,加之對冷寧芳的同情,再不願把姜家少奶奶的稱呼用在冷寧芳身上,話裏便改了口,稱冷小姐。

孫副官正色道,「好,我答應你。昨晚多承照顧,我很願意去你的學校走一走。」

宣懷風笑道,「戴小姐不愧是教育家,三句話不離本行。」

又寬慰孫副官兩句。

不外是要他好好養傷,日後再想辦法解救冷寧芳之語。

然後便去了。

宣懷風回到房裏,見幾個護兵,正在把堆墻角的許多行李箱子,一個個地往外擡。

白雪嵐在桌子旁,手邊擺著一杯熱茶,一碟炒茴香豆,卻並沒有吃喝,只是一個胳膊撐著腮幫子,很無聊的樣子。

宣懷風問,「怎麽搬箱子了?這是打算上路嗎?」

白雪嵐見他回來,頓時不無聊了,招他到自己身旁坐下,順手往他嘴裏塞一顆茴香豆,回答說,「我估算時間,也是走的時候了。」

宣懷風說,「奇怪,前兩天問你什麽時候走,你總說不急。我以為你是要盡禮數,等你姐夫喪事完了再說。現在聽你這語氣,怎麽還要估算?難道你也迷信起來,啟程要選良辰吉日?」

白雪嵐一本正經地說,「那是,從首都出發時,就是沒挑好日子,一路上就發生這些糟心事,連肉都不能飽飽的吃。我這次,非挑個可以吃飽的日子才動身。」

宣懷風知道他這一本正經,只是一本正經的胡說罷了,在碟子裏抓起一把茴香豆,也塞到白雪嵐嘴裏,半惱半笑地說,「這就讓你吃個飽去。」

白雪嵐一張嘴,把愛人親自送到嘴的食物,開開心心地吃了,然後問孫副官的情況。

宣懷風便把剛才和孫副官的對話覆述了一遍。

白雪嵐聽見孫副官說的那句,等有了力量,總要回到這裏,把冷寧芳帶走的誓言,手掌在木桌子上一擊,樂道,「一頓好打,總算打出他兩分男子漢的氣味來。孫自安這人,別的都不錯,就是缺點虎狼的狠勁。在這上頭,很不像我使出來的人。」

宣懷風說,「你自己是個虎狼,就定要逼著底下的人,也做虎狼嗎?」

白雪嵐看他臉上有點不讚成的神色,馬上轉了嬉皮笑臉,挨著他低聲說,「什麽虎狼?我在宣副官跟前,也就是只貓。」

宣懷風打量他兩眼說,「這樣淺顯的文字游戲,難道我聽不懂?老虎就是大貓。你在我面前,確實是一只貓,不過是一只能把活人煎皮拆骨,吃得幹幹凈凈的大貓罷了。」

白雪嵐笑而不言,來了一個默認。

這時,宋壬從外頭走進來,一臉興奮地報告說,「總長,藍大胡子到了。」

白雪嵐看看窗外天色,滿意地說,「這藍大胡子,還是那麽不含糊,說今天十二點鐘之前到,果然趕到了。叫他來見我。」

宋壬應一聲,就出去了。

宣懷風問白雪嵐,「藍大胡子是誰?」

白雪嵐說,「我一個老手下,因為我父親很看重他,沒讓他跟我去首都,留在老家帶兵了。這兩場大雪,把火車線都封鎖了。所以我派了人到鎮上,給大胡子打電話,叫他帶些人來護衛我們回去。是了,我的人護送戴小姐到鎮上,和她姨母家聯系的事,你是不是聽說了?你不要多心,只是個順水人情。就算不為她,我本來也就要派人去鎮上的。」

說著藍大胡子的事,卻忽然拐個彎,順便澄清起戴蕓的事,可見白雪嵐的心思。

宣懷風反而有些尷尬,說了一句,「我並沒有問什麽,怎麽忽然來和我做解釋?她一個單身出門的女子,你就算多幫助些,也是應該的。」

白雪嵐笑著把眼睛往他臉上掃,問,「這是真話?好,你等著,我果然要給她多多的幫助。倒要見一見你拿醋壇子的模樣。到時候,你一邊捧醋狂飲,一邊唱無限的閑愁恨盡上眉尖。我樂得給你打梆子捧場。」

宣懷風又是好笑,又是赧然,不肯接他這話,改而將話頭扯到別處,說,「我知道了,你剛才說估算日子,就是算你那老手下的抵達。這麽說,你是覺得回去的路上,還可能遇到危險嗎?」

白雪嵐笑容微微的斂住,淡淡地說,「火車上來一次,姜家堡又來一次,我再不做點防備,豈不真成了傻麅子?何況你這次跟在我身邊,我更不得不謹慎些。所以藍大胡子不到,我是不會貿然上路的。」

正說著,忽然聽見腳步在木樓梯上咚咚的上樓聲。

宋壬回來,卻是一臉氣憤,見了白雪嵐就說,「總長,你說混賬不混賬!姜家不肯給大胡子的人馬進堡,說今天給二少爺沖喜,刀兵是兇器,怕壞了好事。」

話音才落,又一陣咚咚的腳步聲,原來徐頭兒跟在宋壬後面,急急地追了來,嘴裏道,「宋隊長,宋隊長,你聽我說……」

到了房門前,見白雪嵐也在,就停下腳步,對白雪嵐叫了一聲,「白十三少」。

白雪嵐金刀大馬地坐在桌前,看著他冷笑,「怎麽?我的人是土匪還是強盜,你們要這樣戒備?」

徐頭兒對白雪嵐拱了拱手,臉上很是為難地說,「白十三少,這事我知道,有些對不住您。不是姓徐的吃了豹子膽,敢下您的面子,實在二少爺病得重,一點也受不住驚擾。老太太再三說了,今日是個喜日子,又關系著二少爺的性命,外頭來的刀刀槍槍,不能放進來,怕會犯沖。」

白雪嵐問,「這是沒得商量了?」

徐頭兒說,「我也勸了老太太兩句,可老人家忌諱,就是不肯聽。她說了,今天不得已,要沖撞白十三少一回。等沖了喜,二少爺病好了,她親自備下大禮,帶上二少爺和少奶奶到白家大宅,給白老太爺和白十三少請罪。」

白雪嵐說,「這個話,也就是沒得商量的意思。」

徐頭兒嘆了一口氣,把兩只手攥在一起舉起來,又朝著白雪嵐拱了一拱,接著,又朝宣懷風也拱了一拱,說,「白十三少,宣副官,您二位都是對姜家堡有恩的。老太太這個事情,做得不厚道,我心裏也慚愧,在這給二位賠個禮了。只是我們這行當,收了主人家的銀子,就要幫主人家把門看好。老太太說不能進,那我就無論如何,不能向著您在外頭的那些人,把姜家堡的大門打開。」

宋壬雖只是個大頭兵,可他在山東老家,是跟著白司令的,到了首都,又是跟著白雪嵐的。權貴門第,進出了不知多少回。

即使是那些有權勢的豪門,見了他家總長,也要給三分薄面。

可如今,這樣一個破落地方,竟要給他家總長難堪,他簡直就像自己受了很大的侮辱一樣,憤怒地漲紅了臉,大嗓門震天一般地說,「我活了三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事!不說我們總長,還有宣副官,是救過你們命的。就算沒救過你們的命,我們總長和姜家,還算一門子親戚呢!你們那老太太,成日裏總說禮數,做喜事的人家,把親戚的人關在大門外頭,算哪門子禮數?」

白雪嵐倒是平靜的,把手一揮,止住了宋壬,對徐頭兒說,「看來,我自己姐姐的喜宴,也是不歡迎我的了。」

徐頭兒說,「哪裏話,老太太特意吩咐了,給您和宣副官,都安排的頭席。」

白雪嵐不屑地笑道,「你去和老太太說,讓她把這兩個頭席的座位,留給她那些七姑八姨去。我白雪嵐以後和姜家,沒有一點幹系了。今天更不會和那些東西,在一個席面上吃飯。」

便吩咐宋壬,「傳命令下去,收拾行李。收拾好了,我們馬上走。」

徐頭兒強笑道,「何必這樣急?」

白雪嵐說,「別的話不用說。老太太今天要當新婆婆,想必抽不出空來,我也不過去告辭了。你代我給她說一聲。」

徐頭兒只好答應下來。

轉身要走,仿佛是心裏過意不去,臨走前,又把身子轉回來一下,對白雪嵐還是一拱手,嘴裏說了兩三次,「對不住」。

到底還是嘆著氣走了。

白雪嵐這頭,也不猶豫,眾人很快把東西收拾妥當,傷員也發動起來,勉強能走的,就撐著拐杖,完全不能走的,就讓人用擔架擡出屋子。

孫副官身上骨折了幾處,幸虧兩條腿還是完好的,用紗布吊著左邊的胳膊,也讓一個護兵攙著走到院裏。

集合完畢,宋壬來向白雪嵐報告,白雪嵐便和宣懷風一起出來,下令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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