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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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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2)

一叫喚,都趕緊向她指著的方向看去。

遠處大舞臺被幾盞大燈照得通亮,上面站著幾個表演家,其中一個穿著白西裝,手裏提著一個小竹箱子的,就站在舞臺中央,最是惹人註目。

梨花裝作很關註似的,伸脖子往那邊看,說,「果然有些像。這位大戲劇家,不是說傷了嗓子,不再登臺了嗎?怎麽如今演起文明戲來了?」

綠芙蓉說,「嗓子傷了,不能唱曲,改演文明戲,他也很懂得變通了。以後不做大戲劇家,也可以做現代戲的表演家。」

小飛燕笑道,「這個你可說錯了。我剛剛領絹花時,也看見他們在裏頭排演,聽旁邊人講,他現在是有店鋪的老板呢,再不用登臺謀生。這一次他肯來,純粹是看在戒毒院的面上,是一次慈善的舉動。過了這一遭,以後想看他演文明戲,怕是不容易。」

謝才覆看梨花只盯著舞臺那頭,哪知道她是心虛,怕露出破綻,只以為她真愛看白雲飛的戲,便有心討她高興,建議說,「既如此,我們不要錯過了,走近些看吧。」

小飛燕悄悄把綠芙蓉的袖子一扯,拿著花籃一揚,說,「謝先生和姐姐去吧,我們還有事做呢。」

梨花知其意,微嗔她一眼,果然先朝表演臺那頭去了。

謝才覆自然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

見她們走遠,綠芙蓉才笑著問小飛燕,「你們這一對姐妹,又要合起來捉弄人了?」

小飛燕正色道,「要是有捉弄人的心思,我就受天打雷劈。只是……唉,我姐姐的心事,我也不好和你直說。總之,夠為難的。」

又央求綠芙蓉,「你可不要說出去。」

綠芙蓉道,「這話就奇怪了,我又知道什麽,又能和誰說去?你看,我們說了這半天話,正事也忘了,還是不要說了,把花賣幾朵出去是正經。」

只把小飛燕的手握了一握,便和小飛燕分開,又回到方才的人群中去。

她原先心裏是不平靜的,和小飛燕說了一回話,又見梨花和謝才覆的光景,雖與自己無關,卻也隱隱覺得有一種幸福的向往。

如今的摩登社會,連樓子裏的姑娘,都有找新路子的心思,那自己大概也是有指望的。

這樣想著,又不禁把指尖,在胸前的名牌上,輕輕撫了一撫。

心忖,小飛燕結拜的姐姐,肯供養她當女學生,這也沒什麽難的,不過幾個錢的事。自己去和年亮富說一聲,難道他會不肯提供學費上的幫助嗎?就算年亮富不當官了,拿不出錢來,自己每月在天音園的包銀,也夠女校的費用。

可見自己真是傻子。

為什麽羨慕別人?

這早就是可以實行的呀。

如此一想,就滿滿的歡喜起來,再看那名牌,是十二分的滿意,仿佛自己已成了女學生,臉上不覺流露出笑容,便也生出輕松而愉悅的熱情來,對來往路人招呼,「買一朵絹花罷,五塊錢一朵,幫助那些受毒害的國民。」

這年輕美麗的笑,實在令人愉悅,而聲音又是清脆動聽的,被她攔住的人,若是口袋裏有點餘錢的,總覺得拒絕這樣一個女學生,不大好意思,十人裏面,居然有五六個是肯掏出五塊錢來的。

綠芙蓉一邊收錢,一邊給花,不大一會,往籃子裏一看,居然小小吃了一驚,裏面的絹花,只剩一朵了!

她不知為何,竟有些不舍得叫賣這最後一朵,想了想,自己把錢夾子掏出來,拿了五塊錢,算是把這朵絹花給買下了。

她把空籃子拿回護士辦公室,將款項交清,又發現一樁奇事,原來她拿了二十朵絹花,原該交回一百塊,沒想到居然交出一百零五塊來。

黃玉珊是負責清點的,算完了錢,笑著說,「這個數學題可真新鮮了,你怎麽多出五塊來?」

綠芙蓉一想,最早那個男學生,被同學哄笑得臊了,給了錢,花也沒拿就走了,可不是多出五塊錢。

把事情說出來,房裏的女學生們都一陣笑。

黃玉珊對綠芙蓉說,「這值得一樁小功勞了。你這樣能幹,以後再有義賣,我可一定叫上你。」

綠芙蓉笑道,「只管叫上我,一定來的。」

便和眾人告別,將費風給的盒子拎了離開。

出到戒毒院大門,門外猶人山人海,舞臺上白雲飛的文明戲已經結束了,換了一個男人,正力竭聲嘶地大聲演講,臺下眾人不時轟然叫好。

綠芙蓉叫了一輛黃包車,說了地址。

黃包車跑起來,她情不自禁回過頭,看著戒毒院燈光璀璨的大門漸行漸遠,忽舉手在胸前一摸,離開時忘了把名牌摘下來,還掛在衣服上。

她將名牌摘了,放進口袋裏,一會又從口袋裏掏出來,拿在手上瞧。

翻來覆去的,最後,又把名牌和那朵自己買的絹花一塊,別回胸前,低頭瞧瞧,倒也新奇好看。

黃包車一路拉到家。

綠芙蓉到了屋前,就聞到一股濃烈的味道從簾子裏飄出來,這次卻不是大煙,而是她最熟悉的那種。

她猛地一怔,掀簾子進去。

可不是!

年亮富端著一張錫紙,正愜意地吸著,見著她,擡頭瞇著眼睛,很享受地笑笑。

綠芙蓉心繃得緊緊,把手上盒子放了,忙去找藏起來的紙包,哪裏還找得著,往桌上一看,那紙打得全開。

節省下的兩人明天的分量,是一點也不剩了。

綠芙蓉只覺天都炸了,瞪著年亮富,眼睛都要滲出血來,拽著年亮富,發瘋似的搖著說,「你個黑心鬼!你就這樣對我?就這樣對我?」

年亮富含含糊糊地笑道,「鬧什麽?有你的。」

綠芙蓉哭罵道,「我是瞎了眼!虧我在外頭求人,還想著給你帶一份好!說什麽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把東西用完了不要緊,你不該這樣撕我的心!」

年亮富被她晃得天旋地轉,隨手把她一推,綠芙蓉往後就摔。幸好後面是床,她不曾摔在地上,倒在彈簧床墊上,身體彈了兩彈。

雖不大疼,但戒毒院這一夜的快樂,都似從身體裏彈走了似的,剩下的,是塞滿了軀殼的悲哀絕望。

自己剛才那些去女校讀書的念頭,是何等傻呀!

這樣的命運,這樣的深淵,自己如何爬得出去?

正要放聲大哭,一包東西呼地扔過來,就扔在她臉上。綠芙蓉拿在手上,原來是一個紙包,捏著很有熟悉的感覺。

打開一看,裏面滿滿一包,都是白色粉末。

她楞了片刻,仿佛醒過來般,忙用指甲挑了一點,放到舌尖。

果然,是他們常用的那種!

綠芙蓉驚訝之下,也顧不上哭了,從床上下來,拿著紙包問年亮富,「你這是從哪弄來的?」

年亮富說,「自然是我有些運氣。你快用一點罷。」

綠芙蓉這才知道是自己誤會,年亮富並沒有行不義之事。這男人,心裏果然還是念著自己的。

那沈甸甸的一包粉末,又癢癢地勾著她的心,讓她回憶起飄飄欲仙的快樂來。

年亮富為她遞上錫紙來,她懷著誤會了他的愧疚,是難以推辭的。

待過了一番癮頭,年亮富的手伸過來,更是不好板起臉來交涉,也就半推半就地上了床。

到了床上,當然亦是一切照舊。

至於戒毒院發生的事,恍恍惚惚間,也就猶如春夢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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